世界的规则,于裴液是个正在接触的名词。
因为一出道就立在高处,他已经在很多地方碰到过它了。鹑首,明姑娘的《剑韬》,李知的天麟易,朱哲子的二天,命犬的西王母之梦……还有瑶池玄圃群玉山。
如今这庞大的系统正在他们眼前重新复苏、运转,山海更变。
“时间是有限的,裴液。”李缄道,“不知道哪边会更快一一让我瞧瞧你的心神境吧。”
裴液完全感同身受这种压力,那袭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黄衣,简直如同天地间的鬼魅。裴液望向李缄的眼睛,将他纳入心神之中。
湖泊、丛林、高山,还有那柄剑气冲天的剑。裴液和他讲了这里发生的事情,老人看得很仔细,但在实际的时间上其实很短。
“你觉得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李缄收回心魂,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断开。”裴液沉默片刻,“我还没跟你说,那颗越爷爷的眼瞳里面寄居着古代穆天子的意志……或者至少是一缕残魂。在知道我是西庭传人后他打算杀了我,但没成功,只在我心神境里留下了一柄剑。现在就是这柄剑,隔断了西庭心。”
“姬满?”
“嗯。”
李缄手指叩打着剑柄,裴液知道他在推论什么。
裴液和西庭心之间并没有天然的联系,他们之间的联系来自于仙权和西庭心的联系。
裴液获得完整的实沈之后,借由西庭心得见“真天”,同时,真天也经由他体内的实沈贯通于西庭心。从此他才具备“西庭太子”的身份。他一直需要的是找到那座王宫。
黄衣虽然取走了他体内的西庭心,但这条通路并没有封闭,西庭心中的神殿依然是由他体内的仙权点亮而现在,正是它们之间的链接断开了。
裴液依然能掌控自己体内的仙权,正如西庭心依然联通着真天。它作为群玉山的必要核心,已经构成了连通天地的王宫。但裴液不是那个命定的“太子”了。
黄衣用这种方法将他排除了出去。意味着此时只要有人身负三仙权之一,就可以登上那个王座,而不必是裴液。
从当时情况推断,也许他尚未来得及从裴液身体内取出实沈,可能那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所以裴液暂时仍可保留“嗣子”的身份。
问题正出在这种“隔断”上。
裴液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说诏图能做到这种事情,裴液是可以理解的,但穆天子只是一道残魂。镜中的鲜花不能真的摘下来戴,心神境的东西,为什么会影响实沈和西庭心的勾连呢?“他给你留下很深的印象吗?”李缄忽然道。
“……什么?”
“这是他刺进你心里的东西,你忘不掉这把剑。”李缄道。
裴液意识到老人是对的。
他确实忘不掉姬满,那个疯癫又高傲的天子。
初见时他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没有前奏地破入他的心神境,不在乎、也不屑了解他是谁,即要将一切据为己有。
和他的对抗压力极大,实际上裴液是输了。在自己的心神境里,倚仗鹑首和紫竹林两者,他都险些拦不住一道残意。遑论《蚕蜕龙变经》这种东西,他完全没有找到应对的法子。
男人是可以取代他的,李缄也没有掌握比鹑首更强的心神手段。裴液当时把希望寄托在承位之后西庭主的威权,或者去云琅拜访明姑娘求助。
但姬满自己放弃了,在见到他体内的西庭心之后。
不再枯坐沉默,不再念叨埋下的穆王仙藏,他拔出长剑来,要和裴液用剑决死。
几乎是他唯一会输的方式。
一个偏执癫狂的人,怎么可能过得了琉璃问心之剑呢?
但他还是奋剑冲了上来,那是震撼人心、又莫名其妙的暴怒,裴液想起西洲给他讲过的一个典故。那个典故叫“弘演纳肝”,发生在春秋卫国,嗜好养鹤的卫懿公败给了狄人,他在逃亡之时被狄人所杀,出使在外的弘演赶回来时,卫懿公的尸体已经被吃干净了,只剩下一副肝脏。他向这副肝脏汇报了自己出使的情况,而后剖开自己的肚子,掏出内脏,将卫懿公的肝脏放入自己的腹腔中,做了他的棺椁。一样的震撼而莫名其妙。西洲偎着他说,以后我被人杀了,你也要把我的肝放进肚子里,裴液就伸手去挠她的肝,直到她笑着求饶。
因为那太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漫长的时间会把所有连续的故事都拉断,令其只成为一枚具有古代气质的符号。
裴液看着姬满那张暴怒的脸,就是一样的感受。
和南都不一样,这位周天子可能是矛盾更无法调和的敌人,但裴液并不反感他。
他骄傲霸道,但不是傲慢;生杀予夺,但不是阴狠。
一开始他们针锋相对,后来他们开始交换信息,最后他说“你人不错”时,裴液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他其实挺愿意和姬满做个朋友,哪怕是必须要分出生死的那种。
但他忽然就拦在他面前。在黄衣入侵,烛世教将要接引仙君降世的时候。他将自己燃尽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幕,裴液带着无名的火气杀了他。
你要想死,何必这样苟延残喘四千年;你要想活,又为什么这样癫狂地抛掷自己的生命。
这种火气从南都身上就开始了。
他愤恼她背后刺他一刀,这件事确实伤到他了;但引起他厌恶的是她袒露的身体、放荡的言辞,和那张崩溃无神的脸。
你是天山千年敬仰的穆天子。你是七玉最端雅温柔的成君。
全这样轻抛自我。
这种满溢的怒火化为了杀死他的一剑。那柄剑从此留在了他的心神境中。
“是这柄剑有问题。”李缄道。
.……它不是只是一种情绪吗?”此时裴液并无心体会这种情绪,黄衣带来的重量沉甸甸在他的心里。“是的。但它确实截断了你重获西庭心认可的道路。”李缄思忖着,“那么我认为,它可能存在一种联系……譬如它可能真的勾连着那柄真实的剑。那柄剑带来了这种效果。”
“……姬满的?”
“也许是的。”李缄道,“你不是说,他一直想让你去找穆王仙藏吗,也许他的剑就在那里。”“那要怎么办?暂时没有法子能解掉吗?”裴液抿了抿唇。
“我们尽快寻找。”李缄道,“我先找“狡’谈谈,拟几个尝试的方案;同时最重要的,要弄清那柄剑的原理,穆王仙藏一定要查。另外,你也可以问问那位药庐传人的意见。”
裴液沉默一下,点点头。
“必须要尽快承位西庭。”李缄望着远方,“人为搭建的封锁难说能持续多久,这是将“他’彻底抵御在外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