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完全可以理解,黄衣的渗透必须由真天的规则来禁止。
如今裴液只差一步就能登位群玉山,也意味黄衣只差一步就能唤下仙君。
只看登位上去的人是谁。
但念及此处,裴液不得不仰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
万里高风,澄净无云,和昨天、前天、以往的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但他忘不掉那只从天而降的手了。凌于诸峰之上,仿佛高峰险崖只是可以揉捏的陶泥。
“道君……是什么?”裴液道。
李缄看向他。
“是和麒麟类似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并不是,道君当然也是人。”李缄道,“你知晓玉皇山?”
裴液点点头:“我知道玉皇山是道家的本宗,颜非卿说,本宗就是道七家的发源之地,和七家各有取径和发展不同,本宗谨守道家的本来面目,唯以“超脱’为旨。但我不太懂得什么是向外取径,什么又是本来面目。”
“全真内外丹道,正一术法符篆,清微雷法,灵宝法器……俱是外求。以及诸家都有剑术上的传承,以剑求道也是通用的做法。”李缄讲道,“道家本宗应当不假这些外物,但和全真内丹就不知有什么区别。所谓“本来面目’,本就涉及道家的最终之问,我亦不甚解。”
“颜非卿说,“天门’立在玉皇山上,传说推开天门则可以成仙。玉皇山就是为了解开这个问题而存在,道家历代先贤,也是投身其中。”
“不错。道家的终极理想是求仙,道君是走在这条路上的先驱,也是道家的庇护,自然也是玉皇山的主人。道七家里那些志在登仙的天才,若能被选为“仙人种’,就可前往玉皇山,尝试叩问天门。本代这个人你也见过的,就是王久桥。”李缄道,“道七家扎根尘世,一直和大唐联系紧密,不全是江湖门派。玉皇山则从不入世。它们早存在于各代王朝,历史要比大唐悠久得多。”
“但这次他出手了。”裴液道。“是的。”李缄点头,也望向天空,“《阳神》,天下灵经第一。若非今日之祸,恐怕也无缘得见。我告知你它的迹象一一天色白昼染金、晨昏染紫、晴夜银白,俱是道君阳神抵临的象征。”
裴液望着天穹,此时过午而将昏,云色刚刚烧起,仔细去看,边缘的浅黄确实渐晕成金色,有种高出凡尘的明净。隐隐的紫意正透出来。
裴液进入仙人后读过《灵玄大典》,玄经部第一空悬,第二是历代唐皇独修的《麒麟高卧经》,非缔结血脉之契者不能学。灵经部第一确实是《阳神》,来源一项标了玉皇山,第二则名称未知,只有几条推断。
和《烛世》不同,《灵玄大典》对《阳神》的描述是存在的,虽然也很有限。
所谓“聚则成形、散则为气”,或凝于触手可及之处,或化于天地万象之中。此时这片高天,大约就是道君的衣角。
天楼也不过执掌百丈天地,道君遥在玉皇山,竟能把阳神挪来此地吗。
“麒麟又是用的什么妙法?”裴液道。
“麒麟不需要什么妙法,它的血脉早已经在大唐扎根了。西庭之事一定触动大唐运势,所以麒麟可能在我之前就有感应。李神意应当到了庭州,大唐麟神的意志随它的血脉降临。”李缄道,又指了指东方的天空,““运势’的仙权代表一切事物的趋向和变化,它笼罩下来后,黄衣要接引仙君就事事受挫。麒麟的指爪是看不见的,但又无处不在。它也没送什么东西过来,但你朝那边望,大概就能和它对视了。”裴液望去,东边的天空只是空旷而灰蓝,没有什么虚无的眼睛,但他似乎又确实隐隐感受到那种注视。黄衣没能来得及取出他体内的实沈,在和李缄、道君的对抗中俱都受挫……那就是麒麟的干涉。“按照他们的意志,也是我来做西庭主吗?”裴液沉默片刻,终于问道。
李缄看着这位年轻人,他有明亮的眼睛和均匀的肌线,正处在一生中最具生命力的时期。
“他们为什么允许我来做这个“西庭主’?”裴液道,“条件是什么呢?”
………也许,你会受到一些控制,交出一些权柄吧。”李缄道,“抱歉,我一个人不足以对抗黄衣。瑶池、玄圃之事,也不得不借助大唐的力量。”
“主言重了。我全然理解,只是问问。裴液岂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这些事情我会尽量交涉的。”李缄道,“我的底线是由你登上这个位置。”
“嗯。”裴液点头。“所以首要之事还是你得重获西庭的承认。关于“穆王’,我这边拿到一个消息,是来自弈剑南“南宗?”
“嗯,受东宫和兵部的调令,长孙车率领西军对南宗完成了搜检查问。”李缄道,“材料很多,但有一条关键的信息一一盛雪枫接收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由烛世教徒递来,内容主要是“叶握寒前往了穆王’。盛雪枫收信后离宗,推断是同样前往。我知道天山也捉了齐知染和周碣两人,不知有无审讯,你可以核实一番。”
裴液微微蹙眉:“知道谁写的吗?”
“没。他们没搜得这封信,想来盛雪枫也没有留着它的必要。这消息是从南宗之人口中询问、拚凑出来的。”
“唔。”裴液眼睛转了转。
“从叶握寒的行迹上,我们应当可以寻得穆王。能找到那柄剑最好,我们可以对症下药。若不能,也尽量弄清你口中姬满的目的。我希望你能摆脱这种影响。”李缄道,“总之,这件事我们尽快达成结果,最好在三天之内。”
“三天之后,黄衣就会重新破入吗?”
“也许一天就会,也许十天他也没有办法。”李缄深邃的眸子看着他,“这也与麒麟、道君的态度是否变动有关。他们也需要拿到自己满意的东西。至少你有承位的资格,我们才能和他们谈。”“……我明白了。”
“好。你去吧。”李缄擡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我只是身体立在这里,全部的力气其实也用在和黄衣的角力上一一他一直在不停尝试。不过,至少我没通知你前,他不会再降临天山和庭州了。不必太过担忧。”
“好。多谢。”
“嗯。”
裴液转了下身,忽然又道:“主。”
“嗯?”
“承位西庭会导致瑶池和玄圃……复位。”裴液道,“这个事情有办法避免吗?”..…”李缄安静片刻,老人似乎永远那样平和笃定,“没有。现在我们已知道,这是西庭立成的过程本身。”
“其实你自己心中也已有答案,不是吗。”
“那,怎么办。”
“尽量办。戒严各州,调遣西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麒麟的意志一一勒令江湖、阻挡玄圃之潮,其实主要是倚仗李家的力量。”李缄道,“在大唐的体系里,镇守一方本就是世家的职责。”“……那能拦住吗?”
“拦住多少算拦住?”
“若遭了地震,就只能尽量救人;若发了洪水,就只能边挡边逃。有的人活下来,有的人就死掉。”李缄道,“西庭也是一样。江湖重洗,五残降世,裴液,这不是你我的选择,你来到西境之前,玄圃就已经在崩解了……这是新秩序的诞生,是世界的趋势。”
是的,如果你不登上西庭主,黄衣就会取走这个位置。
裴液莫名想到南都绝望的眼神,但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天空慢慢黯淡下来,他望向整个天山。
就它的广阔来说,被污染的地方还不是很大,但如今不止是玄圃之门,很多其他的地方也裂开了漆黑的缝隙。六百里玄圃,埋在天山底下,阻挡它们的当然从来不是地面。
“我还以为,做了西庭主,就说什么是什么。”裴液忽然道。
“我本来也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李缄道,“很孩子气的想法,但大家都愿意相信。”
两人并肩而立,在太阳落下之前,余晖正留下最后一瞥。
冷旷的群玉山立在诸峰之间。
像一位矜傲的神人,在应有的秩序为它准备好之前,它不会展开玉石上记录的神国。一切脏污必须先行排净。
“我先去了。”裴液抱了下拳,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