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曾经犹疑的、忐忑的东西在这一夜彻底落地,它们以最恶劣的形态来到了现世。
几乎没有反应的空间,那方城隅实在太小、太脆弱,带着橘黄的灯火的屋舍像一幅小画,被那个巨大的阴影一脚揉烂在脚下。
姬满望过去,静了两息,纵身飞掠而去,无墙之城中飞起更多的修士,朝着兽流扑去。
这场入侵持续了两天两夜,浴血的搏杀一直持续到黎明。无墙之城被冲入二十里,四分之一成了废墟,妖兽的残尸躺成一片。
“蜚”,姬满终于见到了它,它有一副几乎不死的身躯,所过之处河流枯竭,一切生灵以极快的速度死去,尸体上生出新的眼睛,无墙之城的修士们甚至无法接近它。人们哭求哀告,但神山上的神灵悄然无声。姬满一个人仗剑冲了进去,迎着那只眼睛斩下了它的头颅,蜚痛吼着,无头的尸体向后退去,踉跄回到了玄圃之中。这场灾厄就此止息。
姬满的身体在这一战中同样衰弱下去,这是他有生以来受过最重的一次伤害。高奔戎和近侍们围在他的身边,他掀起袖子来,上面肌肉萎缩,皱纹从皮上生出,蠕动眼球在下面试探。
姬满没有表情,黑暗的时代从这一天开始。
他喝了一口侍女递来的水,沐浴更衣,提着带血的剑再次登上了神山之顶。
姬满走上来,少女立在殿前等着他,蜃龙的头颅伏在山侧。
走到五丈近时她才看见他。
“姬满。”她道。
“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姬满道,“为什么你和蜃龙没有出手。”
“这是西庭的规律。”
“什么规律。”姬满看着她,轻声道,“羽,这就是你要守护的西庭吗?”
少女有些惘然地看着他,姬满紧紧握着带血的剑。
蜃龙道:“姬满,你可以进去,用我的席位。只这一次。其他几位星守在里面等你。”
少女低着头,姬满提着剑从她身旁走过。
第一次登上神山之顶时,姬满就见到这座神殿,如今两年之后,他第一次走入这道门扉。
六双眼睛悬在高处看着他。
姬满进入过蜃龙的觜星殿,里面鱼水相得。但这座神殿是黑的,它从外面看很威严宏大,像是古君王的明堂,但姬满进入之后,仿佛进入了一片星空。他仰头,它似乎广大得没有边际,六双神灵的眼睛高得难以触及,仿佛星辰垂望下来。而它们只是列席两侧,更高、更中央的空间是空荡的漆黑,一颗明珠静静悬在玉上。
两年来,姬满从没有见过剩下这六位神灵,他也没有拜访过它们的神殿,如今它们庞然的身躯依然隐没在黑暗里,这座神殿仿佛有着无垠的空间。
只有两尊形象因为受到明珠的映照,隐约显露出来,左首的长鬃如铺地之锦,金眸竖瞳,那是火君“螭”,蜃龙的邻居,它安静地伏着。右首是隐于虚幻之物,巨大的鳞片隐隐显显,那是娄星守,古书中没有它的名字。
姬满头一次认知到这些神灵,它们每一个都和蜃龙一样强大,远比那只“蜚”强大,也远比他强大。“神山不庇护它的子民吗?”姬满仰着头,剑尖上是干涸的血。
“在上一个春天,我们已经让“蜃’提醒过你。”娄星守高漠的声音从九天传下,“不要干预瑶池的运转。”
“你指传授武技吗?”
“包括它在内的一切。”娄星守道,“但王母相信你的做法,我们无以阻止。”
“你要告诉我,真的是人们彼此教授武技,亵渎了上天,引来了上天的惩治吗?”姬满冷冷道。他压着怒火,两天来的惨状在他头脑里萦绕,血的腥气、人们的哭喊,都还没被时间蒙上纱幔,真实得如在眼前。“你不相信?”
“我觉得愚蠢。”
“你只是不幸触碰了真实的世界,凡人的王。”娄星守的声音并没有悲喜,“这是西庭之律,你一无所知,却敢妄动刀斧。”
“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看见。”
“现在你见到了。”娄星守仰望向中央的那颗明珠,“西庭心,西庭的至高之律,本真之源,一切规则凝聚其中,西庭境内万物对其致以永恒的遵循。此番允你得见。”
姬满仰望向那颗明珠,它不止悬在他的高空,也悬在六位神灵的高空,如果这座神殿真有无垠的空间,它一定也是这“无垠”的核心。
他深深向它望去,本来只是一颗珠子,他越望越深,而后渐渐看清了里面的形状,是一截树枝般的东西在看清它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种极孤独的颤栗。仿佛脚下的地面和头顶的天空一齐站在了他的对面,他仿佛直视了除“我”之外的一切。
姬满踉跄两步,脸色苍白,深深吸了口气。
“西庭心规定着西庭的一切,从瑶池玄圃到我们的神位,俱在它的囊括之中。”娄星守垂望着他,“你可以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了。”
姬满澄净心念,只余“瑶池玄圃”,而后握住霁命的柄,拔出一截,望向那颗明珠。
“事链”在他眼前展开了。
自从得到这柄剑以来,姬满可以看清一切他想看清的事情,有些事的全貌他还没有见到,它的事链就延伸进雾气里,但他还是能看到和眼前链接的部分。
他看过瑶池的事链,亿万条丝线从中央的白莲上展开,链接向无穷的远方,姬满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壮观的事链,几乎遮挡了这座无墙之城,从一朵莲花链接向整个世界。那时候姬满相信它确实是天下武技的源头。
姬满也用同样的方法看过玄圃,玄圃太辽阔了,他没有看全,但同样有无数的事链链接向整个天下,天下的异兽也确实都来自这座园圃。
它们以仙神般的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但当姬满尝试去看它们“受什么影响”这一事链时,入眼的就全是迷雾了。
影响玄圃的因素理应有很多,譬如天气,譬如园圃中的种群,譬如人类对玄圃的封锁和狩猎……一定同样是千千万万种,而其中会有几条更关键的,那是姬满迫切想要找到的。那样他才能处理这座庞大的园圃,弄清那些恶兽出现的规律。
因而他很早就尝试进入这座神殿,然而被少女拦在殿外。
如今他得偿所愿了。
在这颗明珠面前,瑶池和玄圃上方的迷雾消失不见了,它们的事链显现了出来。
姬满定定地仰着头。
没有千万条,也没有百十条。
只有一条事链,那是一个清晰而简单的环。
瑶池、玄圃、群玉山,它们三个连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外延。
姬满很久打不开喉咙,这件事超出他的理解,他甚至怀疑和“蜚”的争斗令他眼睛出现了幻觉。一这意味着它们三个不受任何其他外物的影响,它们自己构成一段无法介入的规则。
“不可能。”姬满哑声道,“你们在这里活了两千年,人难道不能对瑶池和玄圃施加任何影响吗?!”“从来不能。”高处传来漠声,“周天子,你只活了四十年,你的王朝只存在了两百年。早在许多个两百年之前,我们就已经读懂了瑶池和玄圃的规则。要我讲给你听吗?”
“它们彼此链接。”娄星守淡声道,“瑶池之莲传入人间愈多,玄圃之兽散入人间也就愈多。自古以来,西庭如此维系着西境的平衡。两年来你过多地推进了武技的扩散,人人可以习武,西境之民愈强,玄圃因而随之反应。”
姬满仰起头来,微哑:“凭什么?”
“何谓凭什么?”仙神们垂望着他,“凡人若弱,则水生神莲,瑞兽救世;凡人若强,则莲花不生,恶兽临世。如此方得平衡。既承其恩,应受其威。”
姬满仰头,定定看着它:“………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人俱是蚁群。”仙神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死了一茬,只要三十年,就会又生得满满当当。我们已经看过了很多个这样的三十年。”
姬满环视着这些强大的身影,感觉嗓子发紧:“这是谁定的规则?谁说了算?”
“西庭之主。”“我来做这个西庭之主。”
“你不是。”
“凭什么我不是?”
“你没有执掌西庭的资格。”
“我是天子。”
“天子不过是蚁群的头领。”
姬满抿着唇,按剑望着空处。他感到冒犯,感到蔑视,那甚至不是源于他本身的人格,而是他正穿着周天子的冕服,这身冕服穿戴在身上的时候,镐京的群臣万民向他跪拜,礼敬新王的诞生。
“我等允你进来,正因你所作所为的影响。”上方的仙神道,“你加快了西庭崩解的进程。我们向你传达过愤怒。”
“那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那是西庭的趋向,是我们在过去的时光中观测、推断出来的结论。我们认为西庭最终会走向崩解。”“……但你们不想让它崩解?”
“当然。”仙神漠声道,“我等居于神位之上,希望西庭能够存在更久。”
“我有什么用?”
“扼制西境之民,以及你的国人修习武技。”娄星守道,“瑶池慢,则玄圃慢。群玉山就不会消亡。”“你已知晓天地的真实。”娄星守垂望着,“我们给你留出一个位子,玄圃的火君之位,它不愿意继续活下去了。这更适合达成你的预想,你可以成为世上仅余的七位神灵之一,获得漫长的生命,你将看清并亲手执行西庭的规则。你依然可以执掌你的国家,甚至包括整个西境,成为人间真正的唯一之君。永远不会有人能威胁你,两年来你苦苦应对玄圃,如今它会成为你手中的力量,如你所愿,你知晓如何让它的口子收紧或放开了。”
“我们需要你的答复。”
“我是天子……”姬满哑声道。
“你可以一直是。”
“天子是人间的位置,不是上天的施与。”姬满低声道,““既承其恩,应受其威’……除了《霁命》之外,我的子民要被什么恩赐,又要被什么惩治?”
“你不接受?”
“………我不接受。”姬满定定望着眼前的空处。
“好吧。那我至少希望,你能接受仙庭的规则。停止传播武莲吧。”娄星守道,“你可以离开了,但你逃离不了这个人间,你的子民也逃离不了。西庭已经在崩解,玄圃终将整个坍塌。周天子,你不会想要看到的。”
神殿对他关闭,姬满沉默地离开了这座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