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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离山前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4日  作者:鹦鹉咬舌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鹦鹉咬舌 | 食仙主 
云山遥遥,东方微白。

螭龙并没有飞得很高,擦着山的顶缘飞过。回来时是顺风的,但螭龙飞得比风更快,因此迎面之风还是猎猎吹在脸上。

裴液望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身旁的鹿俞阙,因为她没在余光里了。

他转眼看去,只见一团拱起的袄和帽子。女孩儿把腰弯得很低,低着头,用头顶跟狂风较着劲。裴液不禁微笑一下:“其实你可以用真气。”

“嗯?”鹿俞阙从帽子里擡起了头,“用真气作屏障吗,那样消耗太大吧。我这样就够了。”“不是硬顶,是疏导。”裴液道,“你把真气顺成风的形状,披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了。修者一一绝大部分的修者八生之后真气的量都不会再增长,之后要一生修炼的,就是把每一点真气用得更精妙。”“唔……裴液少侠,你“何不食肉糜’了。”鹿俞阙道,“其实大部分修者一生都修不到八生的。”“……那也是。”

裴液这时候心绪敏感,一谈及这个话题,他再次想到那些妖兽流入人间的恶果,它们甚至远比四千年前要疯狂得多。心头一时沉甸。

而对鹿俞阙来说,“把真气顺成风的样子”,也是一件颇需领悟的事情,她皱着眉头。

裴液看着身旁的女孩儿,大部分时候他是她的解答者,但这时候他其实莫名很想跟她说话。“鹿姑娘,你,你读过最早的话本是什么朝代?”

鹿俞阙微讶擡头,这话题开始得生硬,几乎像记忆里那种没有经验的搭讪。但这是裴液少侠问的,她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晋的吧。能算话本吗?其实主要是一些搜神笔记。”

裴液不太清楚笔记和话本的区别,只道:“那,你会不会读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然后难以忘怀,甚至影响现在的自己?”

鹿俞阙脑子里一直在思索《释剑无解经》,以为裴液少侠又在点拨自己,但她没太领悟,试探地看着年轻人:“是说……从故事里得到的启发,也要得于心、应于手吗?”

她觉得这有点儿像在教小朋友为人处世的道理。

裴液转头瞧着她,鹿俞阙也看着他。

“不是。”他道。

“哦。”

“什么是搜神笔记?”

“就是一些志怪的故事。譬如,我最喜欢的就是一篇“李寄斩蛇’的故事。”鹿俞阙道,“裴液少侠想听吗?”

“那是什么?”

“就是说,古时候的东越之地,盘踞一条食人的巨蛇,它的头大得像装粮食的圆囤,眼睛像两面二尺阔的铜镜。”鹿俞阙比划道,“官府对付不了它,就只能听巫祝的话,按照巨蛇的要求每年给它献上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为食。第十年的时候,官府又招募今年的女孩。这一年李寄十二岁,她家里有六个女儿,没有儿子,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听说了这件事后,李寄就要主动应征前去。但父母心疼她,不让她去,她就自己偷偷地去了。

“李寄请求官府给了她一把锋利的宝剑和一条会咬蛇的猎狗,祭祀那天到了。她在蛇妖的庙里坐下,她先用几石米饭拌上蜜糖和炒面,做成糍粑,放在蛇洞口。大蛇就出来了,它闻到糍粑的香味,就先去吃了起来。李寄立即放出猎狗,猎狗冲上去咬住大蛇,李寄又从后面用剑不停劈砍它的脖颈。蛇受了重创,窜出洞来,到了庙门前死掉了。”鹿俞阙道,“李寄就进到洞去,把那九个女孩儿的头骨拿了出来,回到了郡中。”

“讲完了,裴液少侠。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裴液沉默,“……她就这样把蛇妖杀死了?”

“嗯。”鹿俞阙瞧着她,“你不喜欢啊……当然,这是以前的故事了,跟流水账一样。肯定没有镜里青鸾写得那样细腻又跌宕起伏。但我还是挺喜欢的。”“……我能理解,我以前也很喜欢这样的故事。”裴液望着空处,“但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怎么凭一柄剑、一只狗就杀死为祸一方的大蛇呢?如果它真的这么容易就被杀死,那官府怎么会制服不了它。”“这个故事,主要是为了赞颂人的勇气啊。”

“一个人有勇气,就能进发出这样的力量吗?”

“那……总不能写李寄斗志满满、携剑带狗上了山,然后一见大蛇才知自己狂妄无知,于是被吓得瘫倒在地,最后也被一口吞掉吧……”鹿俞阙说着,怔怔闭嘴了。因为她从这个版本的叙述中品到了一种合理性,而且有些令人发寒。

“如果在真实的世界里,大概就会是这样。”裴液在旁边轻声道。

..…”鹿俞阙怔怔地看着他,不太服气,“可是,裴液少侠不是也“就这样把段澹生杀死了’吗。”“我……是借助真天的力量。”裴液道,“所以我也没有那种伟力。也要遵循真天的规则。”裴液少侠又说了她听不太懂的话,鹿俞阙知道很多时候这种话只是他的自语,于是就点点头。“那,裴液少侠是怎么想的呢?这个故事不可能发生在真实的世界里吗?”鹿俞阙沉默一会儿,问道。“如果李寄能杀掉大蛇,那么也许她是天下无双的剑者,有人给了她天下无双的剑、教了她天下无双的剑术。而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裴液盘腿在螭龙长鬃中,望着远方,“或者那条狗是一只仙狩……没有人知道。”

“唔。”鹿俞阙怔怔,她望着身旁的年轻人,似乎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波涛,但她弄不清那是什么。因为很多奇迹在执棋者的眼中,只是顺理成章的必然。

裴液想。

从群玉山上下来后,他没有怎么表露过,但他心中绝非风平浪静,如此坦然地接受一切。

他只是被推着走。

从神京来到西境时,裴液是自信的,不只是实力上,更多是心态上。

从奉怀到神京,他从少年长成青年,立在大唐的最高处,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驱散了很多心中的迷茫和困惑,也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和责任。

他不害怕和西境的阴谋家为敌,敢从他们手中取得西庭主之位。他知道这三个字责任重大,相信自己能承担起来。

少年时的他一定会谦让的,但现在如果世上一定要有一位西庭主,裴液愿意这个人是自己。那些高高在上的脸庞他看得够多了,所谓“大人”和“前辈”,多少只是一条条食腐的虫子。

“裴液”算不得什么,但“裴液”比他们高尚得多。他宁愿自己握住这庞大的权柄,好过交给那些人瓜分世界,吃肉吸血。

但西庭本身即是天地间最大的一份权力。

裴液在一往无前地抵临群玉山,将它从幻影中召来之后,才见到了它的真相。

最不容置疑的权力从何处而来呢?它当然不是凭空而生。

正如大唐的权力来自于麒麟,世家是麒麟的根须;西庭要掌握四分之一的天地,它的根须更繁复、更庞大,也更坚固。

它们叫做瑶池和玄圃。

裴液是可以理解的,在传说的天庭中,也是雷公电母各司其职,四季轮转、生老病死各有天官。西庭主的权位同样不是一纸空言,他需要能够真正决断人间诸事,天下兵武受其节制,一切异兽源于其圃。但西庭体系的建立,就一定会碾过原有的规矩;玄圃和瑶池在西境扎根的同时,也一定会刺破许多脆弱的东西。

雪莲之事当然是旧世界的灾祸,但也是新世界秩序的重整,西境只是一个开始,它迟早要蔓延天下。因为四千年的武学,必须尽皆归于瑶池。

麒麟的威权已经够大唐巍峨伫立六百年,西庭主的威权更比麒麟远甚。

所以,他裴液要执掌这份威权,又吃了多少人的肉,喝了多少人的血呢?难道诸派武学不是他们历代先辈的心血结晶吗?难道天山不是天山弟子的家园?

南都绝望的眼神,聂伤衡赴死的决心,公孙既酩清稚的脸……一夜以来裴液没办法去想这些屈心折志的事情,或者他没有心力去想。因为无论如何,他得登上这个西庭主之位。

那袭黄衣确实带给他深及心底的恐惧,毋庸讳言。

裴液没有底气面对那抹鲜艳的颜色。

他太强大了,难以想象的强大。一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幽影,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已经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能够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在事物萌芽之前,他就可以在旁边等待着它长成。

这道身影当然带给裴液莫大的虚无和恐惧,如果那道黄衣二十年前就立在院子里,那他要怎么回想越爷爷,怎么回想林伯伯和林玨,怎么回想缥青,怎么回想奉怀和博望……怎么回想这一路上所经历的一切?李寄斩蛇,是她自己真能做到吗?还是有人允许她做到?

心底最珍贵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森寒。

这件事甚至没有思考的空间一绝对不能让这袭黄衣触摸到西庭主的权位。绝对不能。

整整一夜,裴液一直处在这种恐惧和焦躁中。

在这种现实里,他认识到自己依然是一片浮萍。

在仙人主、玉皇道君、大唐麒麟、烛世黄衣的意志构成的漩涡中,裴液决定不了自己的位置,他只能尽量调整自己的姿态,使自己更贴合那个符合己方利益的位置。

他做正确的事情,配合执棋者的意志,用冷静和麻木对抗恐惧。

但这四页《周书》再次狠狠地扎了他心脏一下。

尖锐的刺痛又一次提醒他,西庭立成不是没有代价的事。可是这种提醒除了平添痛苦还有别的意义吗?裴液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无比想念那两道四千年前的身影,十分迫切地想要跟那个喊出“西征!”的男人说说话。问问他你怎么对抗这种命运,怎么在这种境况下做出抉择。

但没有这种机会了,所以裴液这时候难得对少女透露出些内心的迷茫,尽管她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鹿姑娘,如果你是李寄,你十二岁,也没有神剑和仙狩,就凭自己……你真的会相信自己能斩杀大蛇吗?”裴液轻声道。

“………其实不会吧。”鹿俞阙被说服了,怔怔道,“我知道自己很弱的,肯定做不到那样的事情。”“那么你还会去做吗?”

“我”鹿俞阙张了张嘴,她真诚地把自己代入了进去,并且感到了那种恐惧。以前的她多半不会的,但这时候她望着身旁的年轻人,怀里的《释剑》沉甸甸的。

“我会。”她道。

“但是,你去真的好吗?其实大蛇每年只吃一个童女,也不是太恶劣的事情吧。”裴液垂眸看着她,轻声道,“如果你去刺杀他,又失败了,一定会激怒它。那时候郡里才真正遭殃。何况,世上不知多少噬人恶兽,有它盘踞此处,也许免遭其他恶兽的袭杀呢。”

“这个也太简单了吧。”

“什么?”“裴液少侠考我的问题啊。这个我早从裴液少侠身上学会了。”鹿俞阙理所当然道,“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它吃人,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吗?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对手?故事里李寄杀了大蛇,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敢动手的人呢?如果输了,就等第二个人尝试;如果杀了它还有别的恶兽,那就再和别的搏杀……反正……因为裴液少侠一定会去的,我也一定会去。”

裴液身躯酥麻,定定看着她风中的脸,一时恍惚。

冰冷沉重下似乎有某种热意隐隐搏动。

但下一刻这种搏动支离破碎,心肺骤然攥紧,冰冷的窒息整个攫获了他。

视野的边缘飘进了一片黄色,近在咫尺。

裴液缓缓转头,黄衣不知何时坐在了鹿俞阙的身旁,静静看着他。

“不必紧张,我才刚刚在这里找到能被你看见的方法。别的什么也做不了。”黄衣温声道,“你能瞧见我,那看来是成功了。”

他仰头望了望天穹:“如何?跟四千年前的西境相比,全然不同吧。”

裴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定定望着空处。

鹿俞阙显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她微微怔然地看着他:“裴液少侠,你说什么?”

“我猜你在想,自己的哪段人生是被我编纂的。”黄衣微笑道,“可以告诉你,很多段。”“不若我们来做个问答吧,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说不说实话,全凭自觉。”

裴液强行把目光挪到他的兜帽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黄衣淡淡一笑:“你对我的戒备太重。源于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实际上你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命运可以轻易更改,我就不会在古今走来走去,人嫌狗厌了。”

他轻叹一声,又望一眼天穹:“被发现了,那就下次再见。”

就此随风而逝。

裴液一动不动。

鹿俞阙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瞧见年轻人苍白的脸色,抿紧的唇线,还有颤动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在年轻人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犹豫道:“裴液少侠,你怎么了?”

“……没什么。”

“唔。”

她已经习惯了裴液少侠身上发生她不了解的事情,她想了想,小声回到刚才的话题道:“那裴液少侠,我的回答还行吗?是不是《释剑》所要求的「得心’。”

“嗯。”

“就是,裴液少侠问,很久以前的故事会不会影响现在的自己,现在我觉得,“李寄斩蛇’的故事好像是真的影响到我的。”鹿俞阙继续慢慢说着,她看着年轻人苍白的脸,“就是那天夜里剑笃覆灭的时候,我其实也不相信自己能逃出去,但还是拿走了《释剑无解经》。后来在绝境中,就碰到了裴液少侠,拯救了我。

“裴液少侠睡着前问我,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拿走《释剑无解经》,我现在觉得,是会的。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也很可能死掉,但这样做是有意义的,至少使我碰见了裴液少侠……这是那天雨夜,在小楼上,裴液少侠亲口跟我说的。”

裴液脸色苍白地笑了笑,点点头:“当然,现在也是一样,鹿姑娘做的是有意义的。”

“但我碰不到任何人。”他沉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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