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阙立在旁边等李神意写好了信,接在手上。
“那我先回去了,裴液少侠。不用挂念我。”鹿俞阙道。
裴液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峰路回折之中。
“怎么又回来了。”李缄收笔看向他,“本来李家主说自去寻你的。”
“我拿到一些霁命和西庭的信息。”裴液道。
李缄看向李神意:“李家主,咱们稍后再聊。”
李神意点点头:“山下之事,我已尽数告知主了。此番就先去峰顶等裴鹤检。”
裴液走到李缄旁边。
“什么事?”李缄依然批注着那张巨大的天山舆图,和上次见相比,上面的勾画变得密集了许多。“这张图要交给李神意执行吗?”裴液道。
“是。”李缄道,“西军、两陇官衙、西境江湖、仙人……诸方共抗玄圃之祸,要有个统合。”他看向裴液。
“我做了个梦。”裴液道,“读完《周书》之后,左眼的烛微有所反应,我到一部分姬满的记忆。”
“唔?”
裴液把《周书》和梦中西庭所见尽数告知老人。李缄听罢搁下了笔,静思不语。
“奡命竞是这样的神剑。”他道。
“我知晓了它的效用,还是没有明白,为什么它能阻隔我和西庭心。”
“看起来确实没有明显的联系。”李缄望着石桌,沉吟片刻,“也许一样是通过“事链’达成。你持西庭心承位西庭,这也是一条事链,也许霁命可以依此做些手脚。”
“但那柄剑并没真的在我心神境中。姬满当时也没有握住它。它又不是心神之剑,不能只凭一个概念就施用它的能力。”裴液道,“我从来没真的遇见它,没有道理受它的控制。”
“这倒是。不过也不必太忧心,我刚刚也有些眉目,“狡’说我们有机会把它切除掉。”
“切除掉?”
“是。屈忻可以把烛微再从你眼中取出来。心神境上的刀则由“狡’来动。无论它是用什么原理牵制住你,我们可以不必了解,整个清除出去就好了。”
“现在只是构想,他们在尽快商议实施的细节。”李缄道,“总之你先去一趟吧,回来后我们再看。”“好。”裴液应道,沉默一下,“那您觉得,西庭是样什么东西呢?”
李缄一时没有说话。“为什么瑶池和玄圃要这样勾连,玄圃为什么要放出这许多恶兽。这有什么意义?”
李缄确实沉吟许久:“你觉得,两者里谁是目的呢?”
“瑶池和玄圃吗?”裴液一时没懂,“什么“目的’?”
“你觉得,瑶池之莲的扩散是为了节制玄圃之兽吗?或者玄圃之兽是为了遏制瑶池莲花的传播?”“我觉得……两者皆有吧。它们想构成一个平衡。”
李缄顿了两息:“我觉得相反。”
“相反?”
“嗯。正如你所说,四千年前的修士就已经发现了这个规律一一吞莲和服丹可以循环精进。”裴液微微一悚。
“所以我觉得相反,这两者不是彼此克制,而是彼此促进。那么我问,你觉得两者谁是目的?”李缄道,“瑶池之莲散入天下越多,则玄圃的口子就越大,那最终是为了令玄圃之兽完全进入人间吗?玄圃之兽流散越多,瑶池之莲生长越繁茂,修士领悟越深,最终是为了令瑶池之莲完全被天下吸收吗?”..…”裴液盯着空处,许久,“我觉得没有先后。”
“我也是这样想。”李缄道,“所以我有一个猜测,是按照我的认知来的。”
裴液看着他,老人眉眼平实,语声也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西庭不是为了某种平衡,瑶池不是为了壮大部族,玄圃也不是为了残害人间。”李缄道,“西庭也许正要人们杀尽这些妖兽,正如它要人们悟透瑶池之莲。因为对西庭来说,瑶池和玄圃散入人间,本身就是目的。”
裴液看着老人,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不以“人”的视角为主,不带着“西庭要把我们人间捏造成什么样子”这样的问题,确实好像一切说得通了。
“那,它们散入人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液问出这句话,感受到某种熟悉感。白天时就在远处的群玉山顶上,他才刚刚提过这个问题。那时他知道了是为了西庭的立成,是西庭的地基,但不明白从什么路径达成。
“因为这是西庭建立秩序的方式。”李缄即答。
老人显然想得更加明白,早在裴液离开奉怀前,他就在考虑仙庭的事宜,他对它没有太浑浊的疑惑。“瑶池是一个例子,你可以从中看到西庭是如何掌控天下万武。那么玄圃应当也是一样。”李缄道,“瑶池代表真气,玄圃代表灵玄。一切武学是对真气的应用,如果它的来源可以统合为一朵莲花,那么所有对天地灵玄的应用,也理应可以有一个共同的来源。”
“玄圃也许是这个来源。其中的千万种异兽带有不同的神异,或者说这些异兽就是天地神异存在的方式,而它们迟早散布天下。因此以我之见,它们流入世间,杀死人类,或者被人类杀死,都是传播的过程。“这些异兽的骨肉被人得到,神异为人所用,也许在几千年来变了形貌。但无论如何,当西庭重新立成时,它们仍然会受玄圃的统合与管束。”
“……您是说,现在所有的灵玄经,都是来自于古时的异兽。”裴液心想这怎么可能,但他即刻又想到《灵玄大典》,想到那些空悬的、固定的位置,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是合理的。”李缄道,“一个圆的形状正在慢慢补全。”
裴液沉默了许久:“我理解了。但是,您提到的“天地神异’是什么呢?灵玄的运行方式?”李缄没有说话。
裴液继续道:“异兽既然生活在玄圃之中,那么就已经受西庭管制。为什么西庭还要促使它们流入人间呢?这理应有个原因一一是为了在更广阔的人间,建立它的秩序吗?”“确实关于灵玄经的由来,我也没有清晰的认知。”李缄道,“但是我觉得你不能将它们分开来看一一仙庭和人间不是一分为二的,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整体。”
“仙庭是从人间立起来的,陨落之后也一直存在于人间之中。人间一直存有仙庭立成的完整要素,它们也许就像同一植株的茎与花。”李缄道,“仙庭涉及的一切神异本就存在于人间,西庭是它们流转的规则。”
“………主听说瑶池真的执掌天下万武,好像并没很震撼。”裴液沉默许久,无力地笑了笑。“是。我本来就预计它有规矩天下的伟力。不然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么……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很假。”裴液看向地面。
裴液确实很难将这些东西和他以前熟悉的那个世界看作“一个整体”。
玄圃、瑶池、黄衣、道君、西王母……这些东西玄奥又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仙庭能把六百里的玄圃埋入地底,能把一座仙国从真实化为幻影,又从幻影化为真实。它在无人可知的高处规定着这个世界的模样。
这些东西当然属于“仙”的世界,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间”。
他从奉怀的山城长大,想念晨起的热包子,贪吃晚秋的肥鱼,幻想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一招一式地练拳学剑。
后来到了神京,就见到西池下渴望扬名立万的年轻剑者,国子监言辞飞扬的士子,见到捕快、帮派和朝中大员。这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两样东西会是“一个整体”吗?
裴液可以给自己植入这种概念,但他无法相信。
如果它们真的是一个整体,那他所熟悉和喜欢的那个温热的世界,又如何真的存在?它受多少更高处不可见之物的影响?
李缄看着年轻人向后倚在冰冷的石上,抱着剑嗬出白气。
他确实接触太多的秘辛,触及太高的世界了,对于一位才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
他甚至还没有修习过一门合适的灵玄经,却要探究它们古代的隐秘和起源,很容易使一切显得幻灭。李缄则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全掌天下武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灵玄经都有同一个来源也没什么不能接受。他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望得足够远,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只是盆中水波。
天上天下、古往今来所构筑的这一片广阔时空里,那些能够决定世界的东西,正是他所重视的。只是年轻人显然承受了重压,他才十九岁,还立在低处。没有办法,至少登上天楼,才能跟那些横跨今古、高居天顶的意志打交道吧。
李缄擡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许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也许从来没有做过。
裴液从怔怔中回过神来,看向老人。
“四千年前西庭下的西境,真的很像炼狱。”裴液低声道。
“三十年前的大唐,也像炼狱。”
“你见到的是将崩之西庭,我见到的是将崩之大唐。”李缄道,“后来新的皇帝使大唐重新站稳了。而你是新的西庭主,也应带来新生的西庭。世界有它的规律,我们尽量找到它,不使它崩乱。”“唔。”
两人安静下去,冷风呼啸。“主,您想要立成西庭,是为了什么呢?”裴液道。
“和它本身的功能一样。”李缄平声道,“为了秩序。”
裴液似懂非懂,沉默看着峰下。
李缄擡手将四页书抄递给他:“《周书》剩下的部分,杨翊风送来的。去吧,咱们事定之后再聊。”裴液接过来,点了点头,提剑转身向着峰顶登去。
“裴鹤检。”李神意立在峰顶,呼啸的风在他身旁温驯下来,隔有四五丈,对裴液微一颔首。“李家主。”
“可以同往了?”
“可以。”
这位李家家主风姿过人,并不拿什么架势,言语也平常,但一瞧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因为那种清淡与平稳。
从生下来开始,就不曾诚惶诚恐地去看这个世界,年纪既长,天资过人,就自然从观察者成为掌控者。大唐天生的主人,不外如是。
裴液没有唤出螭龙,李神意擡手扔下一片轻纱,在风中化为云般的物什,两人乘了上去。
“麒麟示下,说这次是烛世教的图谋。”风从身旁轻拂而过,大约行了半刻,李神意道,“据说裴鹤检跟这些邪魔外道打过几次交道,这次所见如何?”
“烛世教……每次遇见,总是大祸临头。”裴液静了一会儿,道,“这次头回遇见他们的教主。”““黄衣’?”李神意道,“据说是李主、麒麟圣神,又请了玉皇山的道君,才压住了他。”“大唐居于此世,也真是风雨飘摇。”李神意道,“若我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不吝提醒。”“家主客气。”
裴液望着西方山上那只慢慢拔出身体的“狰”,没再说话,李神意也没再言语,纱云确实比螭龙慢些,大约一刻钟后,裴液再次回到了那座绘了彼岸宝筏的山谷。
周边躺着几具零星的妖兽尸体,公孙既酩立在阵前,显得十分疲惫。
但阵术确实圆满地绘成了。
“幸不辱命!”少年向裴液挺身抱拳,“裴少侠,灵玄俱通,阵是对的。”
“有劳公孙真传。此阵可以我二人使用吗?”
“这位……是什么境界?”公孙既酩看着李神意。
“去年初登天楼。”
“唔!你是……李神意?”
“承蒙慧眼。”
“那,自然可以。只怕灵玄不通之人,要费些力气……”公孙既酩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裴液,“裴少侠是要跟……李家主同去吗?错开也可以。”
“同去就好。”
“唔……那请移步阵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