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宝筏。”李神意踏在阵心,往脚下看了看,“叶握寒竟然会画这个阵?”
“李家主认得?”
“我记得是出自前年秋少陇欢死楼事。”李神意道,“那事情裴鹤检是内行人,这次又与欢死楼相干吗?”
能够认出此阵,可见李神意的阵术修养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身为世家嫡子,大概从幼时起就对诸道无所不涉。
“是一封寄给他的信上面所绘。”裴液取出那封信件,递向李神意。
李神意接过,展开看了看。
阵纹缓缓在他们脚下亮起,无数粉尘般的星点向着天空飘去。
自从离开少陇,裴液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这个阵术了。
裴液当然不会忘记,它首先出现在欢死楼的手中。
它也同样摹刻在衣家祖地里,是欢死楼和烛世教在两陇勾结的证据。
西庭与仙权本身是欢死楼一直觊觎之事,但此番来到西境,却始终没有见到他们踪迹。反而是烛世教在玄圃布局多年。
直到在叶握寒的小楼里见到这封信。
彼岸宝筏在那之后已经不是独属于欢死楼的阵术了,仙人获得了它,并且开始在一些地方应用它和它的变体。在这个过程中它会有一些流传。但能使用它的人还是非常少的,高水平的阵师本就不多,彼岸宝筏也不是很容易习得的阵术。而如此驾轻就熟地使用,就更是另一个层面了。
所以裴液倾向于把寄信之人锁定为欢死楼的戏面,而其人在信中又表现出和叶握寒的相识。裴液来到西境之前,就看过叶握寒的案卷,他并不是一个交游很广的人,相反几乎罕少下山。所谓“天山下一遇,已二十九个年头;谒天城一晤,已七八个春秋”,二十九年前是什么时候呢?当今的皇帝还没有登位,那时的天山脚下裴液一无所知。
但能和叶握寒用这样的口气,那么在辈分和地位上一定相近。欢死楼里的戏鬼不人不鬼,也只有戏主层级的人才有这种“人味”。
裴液觉得这个人是可以排除出来的,满足这些条件的人绝不会太多。可惜时间紧迫,身在西境天山,调动仙人也没有在神京那样方便。
“家主觉得,是欢死楼插手?”裴液道。
李神意将信件折好递还:“叶握寒性情孤傲,依我之见多半不是。”
裴液点点头。
叶握寒和欢死楼密谋是不大可能的,这封信就放在他居处桌上,显然坦坦荡荡。何况信中口吻,也是头次和叶握寒联络。
但叶握寒与那人这次面谈之后,就多半和对方有所合作了,因为他确实如信中所言,去了穆王仙藏。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即叶握寒确实早和欢死楼勾结,而后故意放这么一封信作为陷阱,一传过去就见五百刀斧手。但叶握寒也没道理算到传送过去的人是他裴液。
周围的星点越来越密集了,上升得也越来越快,渐渐成一条倒流的银河。
裴液仰头看着,上次和人一起使用此阵,身旁的人还是缥青,那时候他刚刚六生,缥青五生,两人困在衣家的祖地里。
彼岸宝筏是两地各绘阵术,彼此勾连方能奏效。如今对面阵图没有被毁,那么很可能不是一个临时之处,而是比较稳定的驻地。
甚至可能就是穆王仙藏的门口。毕竞欢死楼在少陇已经没有驻地了。
星河倒卷,渐渐遮蔽了四方视野,裴液屏息,先拔出了剑。李神意立在他身旁,神色没什么变化,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光幕接上高天,白色湮没视野,两人的身形消失在了阵中。
有一瞬间裴液似乎期待白芒的另一边仍是雨中的博望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有撑伞的青衣少女、背大刀的坚韧女子和书院的痴情士人。
然后光芒从他们眼前消散了,颠倒飘飞的世界重新在面前凝聚,他们的脚踏上了实地。
没有埋伏,也没有等待之人,这里也不是什么隐秘的驻地。
一间雅致的屋子,宽敞,中有一桌,四角摆着花草,空无一人。
裴液一瞬间以为烛微仍在影响他,因为他听见有人在下面喊“热包子!两文一个!”
李神意转身,推开了旁边的窗子。
长街笔直宽阔,晨起的行人匆匆忙忙,笑语清晰地传了上来。街外楼阁远近,绿荫层层,屋瓦不久前刚刚被雨洗过。
裴液立在李神意身旁,他认出了这熟悉的布局。
“……谒天城。”
“是的。”裴液往城中心望去,已经不似当日那样,三万人把街巷堵得水泄不通了。
六派掌门应当还坐在那里,但这里望不见。
街上江湖人还是少,但百姓们却总要出来营生,大概几天下来,不再有血事出现,人们便觉得风波过去了,街巷又渐渐热闹起来。
裴液无论如何没想到这阵通往的是谒天城,若知晓,就该把鹿俞阙带下来。
“是家酒楼。”李神意回头,“地处城西。”
“在酒楼里,阵图怎么能保存如此之久?”
“在这里绘制彼岸宝筏似乎更不可思议。”
裴液微怔,才想到此节。
叶握寒经由十丈之阵,才得以传送到这里,承接的阵术竟然只在一间屋子里绘就。
裴液顺着李神意的目光看去,见到了那些细细的阵纹,真是浑然天成、虽有若无,沿着木材的接缝处游蛇般布满了整间屋子,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
那当然不是一个平面,但它确实就这样绘成了。
对方似乎也不用遵循彼岸宝筏愈远愈大的规矩,这是太过惊人的阵术造诣。
裴液来到桌前细细查看,这大概是叶握寒和那位“故友”坐过的位置,但上面空无一物,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确实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何况酒楼日日有新客,翻新打扫,本来也难留下什么痕迹。“这家酒楼常作谒天城官场待客之用。”李神意凭窗道,“寄信之人又阵术精深,倒令我想起一位故人。”
“谁?”
“也是裴鹤检的故人吧,少陇都督隋再华。”李神意望着清晨的长街,“一位难得的英才,也是十年后我中意的相位。若他能去了神京,李家在中枢就不必全倚仗愚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