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胤。
这俩字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那一刻,连方彻都感觉到了一种震动。
虽然他一直明白,虽然他一直在装,虽然辰胤曾经给过他多次暗示,但,这一刻亲口说出自己名字,依然震动。
“我那时候开始,我对三公子这个名字,万念俱灰。”
“所以进入三方天地之前,我偷偷的修炼并且记住了幻心大法!进入三方天地,就开始打基础,做准备,一点点修炼,圣尊六品后,就开始真正修炼。”
“结果有些太贪心,原本我只想要成为辰赟,但是……在三方天地却突发奇想,既然别人都不知,我冒充封云多好?结果这一念之差,让我吃了大亏。”
辰胤脸色阴沉,沉默了一下,才道:“后来,被封云识破了。借天雷诛心,毁了我的幻心大法,但是封云或许也没有想到,三方天地的时候,大道没有续接。”
“所以那天雷只是风云雷电之音,并非天道之雷!所以,我的幻心大法只是损了根基,并没有完全毁灭。”
辰胤幽幽叹了口气,听着他叹气,方彻居然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终究还是按照我当年为自己规划的路走了下来,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样子了。”
辰胤微微一笑,举杯:“兄弟,多年不见,喝一杯吧。”
方彻端起来酒杯,缓缓喝了一口,深沉回忆道:“辰少,你这,可是真让我震惊啊。”
“只是辰少,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坦白呢?”
辰胤淡淡一笑:“对你夜魔,我始终认为你是我最好也是最可靠的朋友。对你,没什么不可说的。”方彻很是坦诚的道:“但今时与往日不同了,你跟我说这些,风险很大。”
“知道。你现在和封云走的近。”
辰胤淡淡道:“但是还是要说,你以为,我不说,老祖们真不知道?封云真不知道?你真不知道?夜魔啊,你刚才的震惊表情,有点假呀。”
方彻道:“之前有过猜测和商议。”
“所以我才会对你说。”
辰胤道:“猜不猜,是你的问题;而说不说,是我的态度问题。”
他眯着眼睛笑道:“你今天力保陈梦兰,不是就为了逼我?因为我所表现出来的隐忍,与处理这件事情的手法,是真正的辰赟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
这点倒是真的。
方彻承认。
“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延续当初的商议承诺吗?”
方彻问道。
“不是。”
辰胤叹口气,道:“我告诉你,你肯定会和封云说的。既然料到了这一点,依然选择和你开诚布公,就有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和解吧。”
辰胤低沉道:“封云,我争不过。而我想要的,其实我现在已经到手了。而我自己去说,他信不过我。”
方彻皱眉:“和解?”
“对!”
辰胤疲惫地叹了口气:“站到大公子的位置上再看全局,与我当初看的已经不一样了。有些事情,是争不动的。封云,无懈可击。”
“尤其是在这次出征之后,我用了一些手段拉后腿,但是,他立即就让你来破局了。而吴帝一死,吴心和吴擎立即进入了你死我活的争夺大位之中。他们在我这边,也不会长久。”
“因为,他们争夺家族大位,需要有强有力的支持。而辰赟大公子这个身份,给不了他们一锤定音的支持。只有封云能给。”
“其他的……毕刃是因为毕锋当年的事情,被封云摒弃在外,所以才到了我这边;但是封云若是表露出招揽之意,毕刃也会很高兴的过去。”
“他根本没有任何和封云争竞的信心。”
“至于其他的,项心,御城,雄英,雄疆,白夜,都在封云那边了。”
辰胤淡淡道:“辰赟这个身份,只能在辰家称王称霸,但并没有青年领袖的名义。我成为辰赟之后,前前后后做了很多事,也做出来很多成绩,希望能够让老祖们看到并且认可。”
“老祖们是看到了。”
“但他们无动于衷。我努力了那么久,在得不到回应之后,我就明白了,从我取代了辰赟的事情被他们或明或暗的猜出来开始,我就失去了在唯我正教争夺真正大位的所有机会。”
“我的战场,只能是在辰家了。”
“因为,他们不会允许我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人登上大位的。”
“所以我取代辰赟的成功,反而成了我自己人生最大的阻碍。”
辰胤苦笑着,端起酒杯自己喝下去,淡淡道:“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的孩子,子孙,永远都是主脉,嫡系了。千秋万世,已经稳了。”
“所以这一次你过来,我选择和你说实话,全部和盘托出,开诚布公。”
“你是会回去和封云说的。”
“我要的就是这个。”
辰胤微笑:“夜魔,多谢。”
“我说了,封云也未必会信你。”
“这个无所谓,他只需要知道就可以。”辰胤微笑:“喝一杯吧,夜魔。为了当初养蛊成神世界的黑曜与夜魔,为了我们曾经有过的那段友谊。”
方彻从辰胤这边离开了。
脑子有点嗡嗡的。
他有点看不透了。
辰胤又在搞什么?
真心?假意?分不清楚。
辰胤也进入了阴阳界,现在的修为,也已经到了虚空见神的境界,又有幻心大法在身,现在想要一眼看透他的心,近乎没有人能做到了。
方彻不得不承认,在涉及到这种极深层次的弯弯绕的时候,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
必须要回去跟封云商议一下。
而主帅帐那边。
封云现在已经是一片懵逼,手都麻了。
方彻突然出手杀了吴帝。
这点……封云很震撼,但是有点可以理解:吴帝一直对封雪贼心不死,夜魔若是不想杀他才是真怪了。杀了吴帝,稍微有点过分,但可以接受。
但随后这边夜魔出手杀了林萧!
等于是一下子干掉了两个大公子。
林家不属于九大家族,但是九大家族之下二级家族之中林家排名第一。而这次,夜魔显然是要将林家彻底干掉!
动这么一个大家族,极难,而夜魔的手段,极狠!
封云怒火冲起来,又压下去。
然后立即吩咐下去:“调查一下,白家的事情,林家做了什么。”
那边很快回复:“林家距离九大,只差一步;这一次白家的落势运动,林家出力最大。所以这一波,死在夜魔手中的林家人,也最多。”
“知道了。”
封云轻轻叹口气。
破案了。
夜魔这家伙手段突然如此酷烈,原来是为了白祖。
然后就听到有人禀报:“陈家陈梦兰陈梦志率众前来投奔。”
“进来。”
封云翻翻白眼。
陈梦兰两人进来,跪在封云面前:“参见云少。”
“你二人这是……什么意思?”
“夜魔大人说………”
陈梦兰将那边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最后叩首:“……请云少垂怜收留。”
“……原来如此。”
封云点点头:“白夜。”
“属下在。”
“安置一下。”
“等夜魔回来,让他立即来见我。”
足足一个时辰后。
方彻终于回来了。
立即就被封云揪了过去,然后就抓进了领域。
“混蛋!”
封云青着脸,命令道:“你不准动!”
然后开始拳打脚踢。
打了一顿后气喘吁吁的问:“我不是让你只干一个?你怎么答应我的?”
方彻冤枉到了极点的道:“是你自己说的,我两边身份都可以下手!既然两边都要下手,那不就是一边一个!?不就是俩?”
“啥?”
封云暴跳如雷:“我什么时候说过?!”
然后突然想起来。
昨天夜魔问自己:陈梦兰那啥啥……
然后自己说了一句:妙计!如此一来,你两边身份都可以下手!
然后夜魔说:大舅哥你说的对!
然后这混蛋就真的两边都下了手。
一边一个。
封云呆若木鸡,突然暴跳:“我说的两边都可以下手,是两边都下手的意思吗?你这一次性干了俩!俩啊!?”
“那是什么意思?这边身份杀一个,那边身份再鞭尸吗?”
方彻大声嚷嚷道:“你虽然是领导,是大舅哥,你说了算……但你讲不讲道理了!”
“混账东西!”
封云只气的太阳穴怦怦跳,他明知道方彻是故意的却没有办法。
而且,这个锅还得自己背,因为:他下的命令!
每次想到这点,封云就想要抽自己俩嘴巴子。
为啥就非要夜魔干这事儿呢?想个更加隐秘的办法,让这俩随便死一个在战场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林萧和林家是为了白祖?”
封云揉着眉心问道。
方彻并不否认,淡淡道:“九大家族就算是跌落一家,也只是从九大变成了八大,也绝不会是有其他的家族冲上去,再次成为九大!”
“九大乃是一个标记,可以少。但不可以补!林家想补,那就死!”
“很简单的事情!”
方彻道:“白家可以落,但林家不能补。但他们动脑筋了,在神京,我明知道是他们家伸手太长,但是抓不到他们家的实际把柄,那么在战场上,我冤也冤死他们!”
封云叹口气。
就知道是这样!
沉吟着说道:“林家或许会元气大伤,但是想要干掉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方彻咬牙道:“至于吴帝,对雪儿一直贼心不死,出征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居然还有数次纠缠,简直是……不死不舒坦!”
封云继续揉着眉心。
唉声叹气。
他是明白这点的:封雪已经跟了夜魔了,但目前根本没有公开,而夜魔也不可能明目张胆阻止吴帝,所以吴帝每次找封雪,虽然封雪每次都是严词拒绝,并不假以辞色,更加不会单独相处。
但是看在夜魔眼里,却等于有人在觊觎自己的女人。这种事情,换做任何男人都不可能忍!封云头痛了,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吴帝已经是废人了,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还去招惹封雪?所以吴帝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就是要恶心夜魔!
所以这一波,哪怕真的只能死一个,死的也绝对就是吴帝!
不可能有别人。
而且吴帝也是真正铁了心跟封云作对,与辰赟真正结盟的人!
从这点上来说,影响到了封云夜魔集团的整体利益。所以吴帝的死,不可能改变!
“你这算是什么?”
封云感觉自己的喉咙比黄连还要苦:“超额完成了任务?我还要奖励你对吗?”
“大家都是一家人,奖励不奖励的……”
方彻憨厚的笑了笑:“……就算了吧。”
封云心中迅速估算辰赟那边的实力;林家被放弃,陈家已经投过来,去了两个大家族,吴帝已经死了,吴心吴擎必然有想法……而毕刃……
他皱着眉,道:“我来整理这个烂摊子吧。”
虽然比起预期更加乱了些,但是封云感觉自己还能控制,没有更严重的超出预料之外太多……至于吴帝,吴副总教主的态度方面,封云想了想,也能应付过去,毕竟吴帝已经废了……
“不过接下来,夜魔你就要危险一些了。”
封云郑重提醒:“名义上是方彻杀了吴帝,但是老祖们却都知道你的真正身份,所…”
“我知道。”
方彻翻翻白眼道:“既然决定了杀,那就已经准备好了承受后果了。吴帝是不能活的,我再重申一遍:任何人都可以活,但吴帝不可能活!”
“必死!必杀!”
他斩钉截铁道。
“真………”
封云叹口气:“知道了,别咬牙切齿了。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别的事情,就赶紧回神京,你在这跟我说没屁用,你杀了吴帝这件事,回到神京雁祖也会找你好好奖励一下的。”
方彻的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色:““………哎,这个……估计是要被扒层皮……”
“嗬嗬。”
封云幸灾乐祸,警告道:“你敢在雁祖面前往我身上推,我以后分派任务,给你们一家四口分四个地方去!”
方彻顿时被拿住软肋:“你狠!”
“滚吧!”
“还有别的事。”
“嗯?”
“辰赟……应该说是辰胤,找我谈了一次,完全的开诚布公,所以我有点拿不准什么意思,跟你说说。”方彻道。
“嗯?”
封云目光顿时深邃起来:“那你慢慢说。”
“是这样………”
方彻仔仔细细从自己去了之后怎么做,如何解救了陈梦兰的陈家,然后如何和辰胤谈的,一个字都没漏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道:“所以我有些拿不准,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封云眼神幽深起来。
手指头轻轻在大腿上敲着,想了一会道:“他这番话,透露了几个消息。”
“第一个就是……他认为你现在已经不是他的盟友,当初的计划破产了,你现在和我走的近,所以他这个心思,消了。就是告诉你:你现在是封云的人,我知道的。”
封云道:“第二点就是:我知道你们都看出来我是谁这个事实了,但我现在还活着,就等于是老祖们默许了。所以我的存在是合理而且受到支持的。”
“第三点就是:向我传达他的意思。而我这边怎么理解他的意思,那就是我的事情,总而言之,他的信号是发出了,就看我这边的回应了。”
封云说的很慢,淡淡道:“他很谨慎,他到底怎么想的,这点我现在也拿不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
方彻问:“什么?”
“我不死,他不安心。”
封云淡淡的笑了笑:“对他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他是利用你,来向我传递情报,对你,他暂时没有企图。但这是他释放给你,麻痹你的信号,让你认为他真的服了,软了,也真的知足了……所以,你自己要心里有数,要比之前更加的警惕起来,不要给他任何机会。”
封云警告的提醒:“他遇到可以干掉你的机会的话,会立即全力以赴!绝不会有任何手软的!!”“要除封云,先杀夜魔这句话,在唯我正教,是有市场的!而且等于公认!”
封云道:“所以,你不需要去推测他真正的意图,那是我的事。而你自己只需要什么都不相信,就足够了。”
“遇到任何事情,先与我和雁北寒商量。”
封云告诫道:“你要记住这句话!”
“我明白。”
方彻笑了笑。
“但目前来说,在东南,我的压力要小了很多了。辰胤这个小集团,基本被打掉一半的实力了。”封云有些感慨:“你这一刀,蛮不讲理。比我原本想的破局法,要直接。效率高,快。但对我来说,也有坏处,那就是……辰胤借着这一刀的割裂,想顺势过来我这边。我不可能拒绝,但是放着一条毒蛇在身边,却要时时提防。也算是平添了一些烦恼。”
“为什么你就没选择直接干掉呢?”
方彻有些纳闷地问:“以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你要干掉辰胤,不过是举手之劳吧?干嘛要留着他恶心自己呢?”
“不需要直接干掉,他还有用。”
封云笑了笑:“因为未来,或许还要用他来保持教派的平衡和波澜。这种阴险毒蛇,在唯我正教是不缺的,干掉他,会增加无数的新的毒蛇,而且是躲在暗处,防不胜防。但是留着他,他这条蛇就是明的,而且他自己就要先吞噬那些其他的毒蛇才行。而且这种毒蛇,不会相信任何人。”
“这就是毒蛇的用处。他能给我清理另一条我甚至涉足不进去的路,甚至他能联系到我联系不到的地方,虽然他最终还是要死,但是,他的阴谋是我所需要的,利用价值总要压榨干净才行。”“他是阴,是毒,是和我作对,但现在他对我来说,等于是一把暗刀!我需要用他来钓出来,潜在的威胁。别忘记,神鼬教,可就等于是辰家的………”
封云眼神中有深深地谋算:“辰胤真不联系?遇到想要的利益,他连亲哥哥都杀,在教派大位这等超出万倍的价值面前,他在没有希望又想要的情况下,会放过那边的助力?”
“所以我等着他!”
方彻心服口服:“厉害!”
封云笑了笑:“而你和辰胤不同,你这把刀,是明刀。”
“要不说还是你们阴,大家族公子,就是想得多。不佩服不行。”
方彻这一声叹息,发自肺腑。
就封云和辰胤这俩人的处事方式,真正是一般家族或者一般家庭几百辈子都培育不出来的。“少来这套。”
封云带着无限羡慕道:“你是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所以你不用动这些脑子,你才是自由度最高的。你以为动这些脑子是聪明了?动脑子一方面,是代表着无奈。”
“当你能平推天下的时候……真的不需要动脑子。如果辰胤能有总教主那样的武力,区区辰家,对辰胤来说又算什么?唯我正教,对总教主又算什么?”
不得不说,封云与辰胤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观点,截然不同。
封云说的是心里话,而辰胤也很聪明。
所以方彻现在只是从这两句话的对比,就能看出来辰胤对自己说的完全就是一番屁话。
那小子是把老子当傻逼糊弄呢……
“有道理。”方彻表现出对这句话的深切赞同:“我就等着我能平推天下那天了。”
封云本想说句话打击一下嘲讽一下,但终究居然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叹口气。
因为,没法说了。
自己已经可以算是高手的时候,对方还没开始练功,这么多年里,始终处在一个“我随手都能捏死他’这样绝大的差距之中。
自己成为东南总长官的时候,这货连夜魔教都还没成立起来。
然后……一直到进入阴阳界之前,自己都能单手吊打他。
但是从阴阳界出来后,自己居然变成了被吊打的那个!而且肉眼可见的距离越拉越大!
这到哪讲理去?
今天听到这货说出来“我就等着平推天下那天’这句话,自己居然没有什么反驳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