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在三九,热在三伏。
一月上旬,正是小寒时节,一年当中最冷时候,聚居周围,大地苍黄平阔,偶有树木,细长的树枝锋利的戳在天空里,光秃秃,唯一能遮挡住些视野的是鸟巢。时至下旬,理论气温稍有上升,实际仍相差无几。黄沙河的坚冰厚有三尺,几无大船往来,放眼望去,尽是蹄子上打铁钉的跑马。唯有水道前后通行之处,会有河泊所的官吏,专门负责碎冰,尽量保证往来。
然而,黄沙河下游宽有百里,也不是完全能被冻结。
结冰先结“岸冰”,其后往河心蔓延。
若河心水深、流急、储热多,那就会长期保留一条不封冻的水道,如此便是“清沟”。
“刺拉,刺拉……”
厚实羊皮和冰面摩擦,弹跳出冰渣。
渔夫拖拽着筏子,一点点往河中央去,待看着周围冰薄了些,有点发青,人便跳到筏子上,用竹棍点着冰面,撑着自己和羊皮筏子往前,等冰面再薄一些,颜色发黑,身下压出了声音,就挥舞棍子用力敲碎,直至没冰的地方,如此便入了沟,放下渔网。
冰面越厚,鱼越贵。
一条黄河大鲤鱼,夏天按铜钱算,冬天按银子算。
冬天想走筏,得拖着筏子往里面去,冰面由厚到薄,稍有不慎,可能跌到河里去,人让冷水一激,腿肚子立马抽抽,更止不住的呛水,几个眨眼就能冻死一个。
每年黄沙河上不知有多少打渔人贪图省事,多走两步,之后就冻成冰块飘着。
以前算是能见到中等大小的商船,这两年有了水道,渔船也算是冬天黄沙河上唯一能看到的船。今天却有不同。
望着逆流而上的小舟,渔夫微微诧异他们不走水道,而是坐船。
船往东西方向走,不是要过河的南北,那就是走远路,既然是走远路,那坐船可不比走水道便宜,时间还长。
不止河心的渔夫,水里的鱼群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
方圆千里,一条条大鱼眼底金红,摇动尾巴,低头觅食,一个接一个的传递讯息。
“哗啦。”
冰凉的水花跳到脸上,渔夫收回目光,手忙搅乱地按住蹦跳上船的大鲤鱼,感谢老天爷恩赐。天光透照水面,落到大鲤鱼背上,缓缓流淌,目睹小舟从头顶经过。
忽然。
一只大手探入水中,纷扬白色气泡,真罡一收一放。
河水抖落。
“好肥的大鲤鱼……”
最后的一句话消失耳畔。
黄沙河底。
金目豁睁。
“阿肥、不能动,出列!”
“好肥的大鲤鱼!自个跑到了船底下!”大胡子严致扣住鱼鳃,食指一划,开肠破肚,顺势抹去身上鱼鳞,抓起边上铁锅,“听闻黄沙河里的鲤鱼同别地不同,肥美的很,难得有机会来,不可不尝。”撑船费威回头告诫:“莫要随意展露修为,此行妊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若是露出马脚,前功尽弃,你我皆是南疆罪人……”
严致无奈:“就是不展露才显得奇怪,你莫不是没看到适才渔夫的眼神,现在不如展露展露,或许还没那么稀奇,以为是武师来巡视之流。”
冬天黄沙河结冰,大顺又有水道,几乎看不到多少商船。
原本想走水道,其后直接下水,如此更为隐蔽,无奈大顺走水道,奔马往上,得有当地衙门发行的通行令。水道前,又得经过河泊所的吏员查验,如此才能通行,他们担忧水道里有什么后手,能识别出没有通行令的高手,此外也是能少接触旁人,就少接触旁人。
口音是个问题。
不是不会说大顺话,能来到这里的,已经是挑选过的,大顺官话最基本,甚至会说一些黄河地方方言,但再熟练,难免会有些藏不住的口音。
租大船,没大船,走水道,没水道。
最后一行四人,只能换成小船,尝试接触水妖。
“今日之事,本就无比隐蔽,寨子里知晓的也是少数人,大顺根本不会防范,我觉得遮遮掩掩,反而更容易败露。”第三人开口,“所谓灯下黑,或许装作武师,会更合理一些。”
费威沉默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又看向船上的第四人。
“情况怎么样?”
第四人捡出龟壳,判断上面的纹路,再翻出地图。
“还在,没有动,没有大顺武圣靠近,最近的梁渠距离这里也有四千多里,咱们已经到了“青公湾’,我看卦象在南方,具体位置虽然不清楚,方圆数百里都有可能,但小心找一找,应该就能联系上。”其余三人精神一振,不等生出高兴。
费威心脏猛地一抽,宛若皮筋拉伸到极致后狠狠回弹,抽打上胸口,当即面色大变。
心血来潮!?
“小心!”
船上四人瞬间警戒,背靠背,握住武器。
没等细细辨别危险来自何处。
轰隆。
天崩地裂,水包隆起。
黄沙河面宛若抖动的床单,四人脚下的羊皮筏瞬间升空,他们视野离开河面,望向浩瀚天空,惊恐扭头。
“水下!”
已经来不及了,几人腾浮半空,全无借力之所,袭击者先发先至,一柄长满孔洞,珊瑚一样的巨锤从天而降,砸向费威。
费威大喝,八十余丈真罡放出,施展横练神通。
偷袭刹那,对方气机展露无遗,上境大妖,能打……
两百余根骨骼同时崩碎,响成一片,其后大量鲜血从暴力挤压龟裂的皮肤中挤出喷射,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血雾弥散。
血肉模糊的人影飞出血雾,砸落水中。
余下半空中的三人一脸痴呆,瞳孔扩张,黑发直立,鼻翼下吸入大量同伴的血腥。
声音慢上半拍,这是第一记重锤。
轰隆!
这是水面被尸体破开。
“跑!”严致暴喝。
哗啦。
白汽流淌,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嵌入河床,两条小鱼咬住他腰间的干坤袋,奋力游动。
河面上,肥鲇鱼抡起两柄大锤,贴身旋转,虎虎生风,骂骂咧咧。
“鬼鬼祟祟,擅闯我青鱼族地,偷袭大王,取死有道!取死有道!我为青河公座下大将,杀杀杀!杀杀杀!”
严致惊骇欲绝,情急之下,他竞是伸手,一把抓住前头同伴,猛地往后一扯。
“严致,你!啊!!”
同伴惨叫响彻黄沙河,愈发刺激严致。
肥鲇鱼抡动大锤,两锤打死南疆人,剩下一人,它装模作样的追上一追,等对方上了岸,又跟上几里,方才放弃。
“哗啦。”
水包隆起,翻卷破开,细小的白色水流冲刷青翠如碧玉的鳞甲,一条绿龙蜿蜒浮游。
“不能动”背负大砍刀,甩动尾巴,慢悠悠靠近,肥鲇鱼扭扭屁股,得意洋洋。
“呼噜噜……”
“不能动”鼻孔里喷一串气泡,没有理会,转身下潜。
河水淹没碧玉。
“哈,哈!跑!跑!”
寒风刀割。
严致踏行水面,拚了命的往岸上跑,即便踏上陆地也不敢停留,一个劲的往前,往前,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常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行人只觉得路上忽然留下一团团白雾,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哈气。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没了气机,严致觉得自己跑了出来,可他仍不敢歇息,好似要一口气跑回南疆。殊不知,在他身后,有一条小白龙张开龙爪,好似模仿鹰隼的翅膀,发出“呼呼呼”,“芙芙芙”“老鹰起飞!”的声音,始终跟在身后。
轰隆隆。
数千里外,冲撞的黄龙忽然停下,动荡的大河逐渐恢复平静,晕起的黄泥渐渐落下,恢复少许澄澈。认真记录的司南低头往下。
“哗啦。”
梁渠翻身上甲板,控去水渍:“休息一下,半刻钟。”
其后梁渠头也不回的钻入室内。
司南没有疑问,只当淮王劳累,告假回来之后,梁渠勤劳的简直让她诧异,居然真的一点一点补回来了进度,如今看来,自己有望少写一份总督大人的解释。
屋内。
熏香袅袅。
推门而入的梁渠望向桌案。
桌案之上,正放一枚湿漉漉的干坤袋,此刻,龙璃正拎起干坤袋,撚去水藻,顺手抹干净桌子,离开房间。
比想象的轻松。
本以为来的会是五蛊九毒这个级别,没想到为首者只是一个中境臻象,再带一个中境,两个狩虎。这个配置,莫说梁渠本人亲自降灵,单靠上境大妖肥鲇鱼和中境的“不能动”都能拿下。乍一看好像南疆没人,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奇怪。
五蛊九毒又不是专门给天龙跑腿的,他们也是大人物。
梁渠想拿好东西,肯定得向上兼容,导致老是打硬仗,抛开他所打的硬仗,作为一个沟通联络的小使团,两象两虎的配置已经相当精悍,且南疆同时派了好几个。
托一托干坤袋。
分量不轻。
干坤袋是大顺利用宗师残余制作的神通令手段,其他势力根本没有,也不会制作,但开放兑换,也有不短的时日,难免会有干坤袋通过各种渠道落到南疆和北庭手中。
有的是兑换者死了,袋子没了,有的是兑换者还在,袋子没了,借口“袋子”丢了,被偷了,还有的兑换者还在,袋子也还在,但从来没当众用过。
据说朝廷准备搞一次排查,要检查和登记,反正梁渠私底下没卖过,不怕检查。
不过,现在这个到了他手里,就是他的了。
头一回收获干坤袋战利品。
打开来。
两份下等造化大药,三份大药。
梁渠注视着面前的药材,想了想,灵光一闪,他收下两份造化大药,把那三份大药单独拨出,叫来圆头“把这三份大药,送给青河公,就说是……是朝廷打搅青河公住所的补偿,东西不多,聊表心意。”圆头惊讶,却也没有多问,扭头钻入水道。
梁渠翻开册页,看向另一条脉络,同样是在这两天。
黄沙河中,鱼群大暴走,一个接一个钻入水道,浩浩荡荡向中游。
“你说,丢了?”
“是!”独自承受罗刹煞的威压,严致口干舌燥。
“剩下来的人呢?”
“死了,全为青河公手下所杀!”
罗刹煞目光一凝:“你确定是青河公?”
严致吞咽一口唾沫,擡头擦汗,不敢说自己当时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敢去看妖兽长什么样,只匆匆瞥了两眼,余光里,对方身宽体胖,体表青黑光滑,确实和青鱼大妖一般无二,用力点头。罗刹煞后退半步,只觉得眼前发黑。
出师未捷身先死。
头一个青河公,居然让当成入侵者给杀光了,东西也丢了,他怎么回去和黑水毒妊烨交代,怎么和土司交代?
思来想去。
“不行,得再去确认一下,争取一下,如若真是青河公手下,其定然不会私吞,东西一定在青河公手上!”
窗台上,两只白色小爪扒拉,半条尾巴左摇右甩。
三日一晃。
“鬼鬼祟祟,擅闯我朱王族地,偷袭大王,取死有道!取死有道!我为青……朱王座下大将,杀杀杀!杀杀杀!”
桌案上出现第二个干坤袋。
“把这三份大药,送朱王,就说是朝廷打搅朱王住所的补偿,东西不多,聊表心意。”
五日之后。
梁渠拦住肥鲇鱼,告诫它自己的确是鲇鱼。
三次袭击,不利发展。
于是乎。
战术改变。
“鬼鬼祟祟,干什么来的?”
“想见大王。我就是鲇王座下大将,有什么要说的,要给的,交给我就好了!”
“把这三份大药………”
“这,这……”
日暮昏沉,天地完全陷入一片黑暗。
罗刹煞听得各方人马汇报,天旋地转。
五天,短短五天,贿赂妖王,为大顺增添阻力的计划一个接一个的失败,人财两空,头两个情况一模一样,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让大顺提前截胡。
万幸再一再二不再三,鲇鱼王那边好了一点,打消了最坏的情况,却是收东西,不办事,麾下大将第二天直接把等待的使者赶了出来,还吐了人一身唾沫。
黄沙河怎么回事?
三个妖王没有一点心思?
不对劲,很不对劲,一定哪里有问题!
罗刹煞按住桌案,脸颊抽动,他是少有没让大顺千里追魂锁定的顶尖高手,奉土司命潜入大顺,统筹阻碍计划,怎么能寸功未立的回去,那么多妖王,怎么会一个不成功。
可是,问题在哪?
南疆。
天色将明,太阳高升,淡金色的光驱散黑暗,渗透窗纸,蔓延房间。
澎湃的气血张扬升腾,显化为昂扬的百足血蜈,节肢抱紧,团转成球,蒸腾出滚滚热浪,一波更比一波强,犹如大海波涛,涛涛不绝。
黎香寒大汗淋漓,单手掩面,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突破!突破!突破!淮王,我要你助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