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目似火,炙烤身心。
三指并拢如剃刀,撕裂水流,抽出无声真空。指腹伤口溢出的鲜血因为来不及渗透融合,拉扯成三条绷得笔直的粉红细线,在海牙王的瞳孔中急速靠近,无限放大,绝大的恐惧,当头笼罩。
不,不能,绝对不能让它划下来!
不会死,但比死更可怕。
海牙王赤红双目,殷红似血。
一连串迅捷的手段,几乎把它打蒙,它想过会被打,没想到会被打的那么干脆,那么奇诡,那么危机大盛!
它不知道白猿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但本能在抗拒、在挣扎。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混合咆哮,火山岩浆般喷发暴涌出来。
头颅被白猿大手按住,下巴被膝盖顶住,一上一下,牢牢锁住,海牙王无论如何张不开嘴,吐不出喉咙里卡住的硬物,于是两侧鱼鳍迅速回掏,掐住脖颈,捏碎骨头,尖刺插入血肉,用力一拉,一把扯下自己的食道!
令人惊恐的碎裂声中,露种混着碎肉抛飞出去,为大量的鲜血晕成一团粉红。
海韵骇然失色。
“啊!。”
霎时间,失去神威压制,海牙王回落的气势暴力回升。发狂咆哮中,硬是顶着白猿王后退三步。剧烈甩动、挣扎的妖王躯体抽裂大地,北水王宫塌陷一角。
猝不及防下,梁渠只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沼泽中的湿滑鳝鱼,拼了命从它手中抽身滑出,三指微微错开。
就是这短暂的喘息,海牙王乘胜追击,浑身上下,万千片打磨如银镜,每一片皆堪比顶级灵兵的锋利鱼鳞,骤然炸开!
原本剑虾一族眼中的霸气“神兵”,刹那间伤痕累累,光滑璀璨的身体瞬间黯淡,绽开无数鳞片脱落后的细密小口,留下难看的、褶皱的、癞蛤蟆一样的残破鱼皮。
万千银鳞带着血烟疾驰而出,在海牙王的舍身一击下,它们竞是顶着应龙杀经削弱,打破护体金光,浅浅插入白猿身体,擦出无数血痕。
可是没用。
微不足道的伤势,微不足道的挣扎。
白猿的身体宛若铜浇铁铸,撼动不了分毫,它当即扣住海牙王鱼头转身,从相向对立变成同向在侧,单臂环抱,箍住海牙王鱼头,像在裸绞一条野犬,手中动作丝毫不慢,额头上左右扭动,“川”字符已然刻画大半,只差最后一撇。
然而......
“海韵!”
海坊主惊叫,从王宫中冲出,两根蔚蓝腕足无限伸长,意图抓向海韵。
适才为让海牙王喝下藏有露种的酒水,海韵不得不贴身靠近海牙王,奉上美酒佳肴。直至白猿乍现,抓住酒杯扣在海牙王头上,短暂交手,尽管她有在逃,可仍未拉开足够距离,眼下就在一旁,身为二境大妖,直面妖王的舍身一击。
万千银鳞,无死角发射。
白猿能挡,海韵挡不住!
“此水坚不可摧!”
白猿立下敕令。
银镜鳞片停顿刹那,没过敕令水墙,爆发出剧烈的冲击波和真空带,仿佛砸穿了无形的阻挡,继续飞驰。
没用!
海牙王大喜。
电光石火。
却有鱼比海坊主和白猿更快一步。
海韵身后,水流骤排。
墨色大鱼凭空乍现,肥鲶鱼张开大嘴,暴风吸入,海韵惊恐的余光望见阿肥,当即团住腕足,一头撞入阿肥大嘴。
鳞片划过大团黑色烟雾,肥鲶鱼屁股一痛,不敢耽搁,含住海韵,火急火燎钻入泽国。
轰轰轰!
峰回路转,银镜鳞片毫不留情地穿过黑雾,飘散着些许尾焰,嵌入地底万丈,无数孔洞中逸出黑烟,打碎王宫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海牙王的喜悦。
深深的绝望中,万千海狼的护驾中,海坊主回弹的腕足中,白猿扭动手腕,“川”字符往右一撇,完成最后一笔。
血符绽放朦胧红光。
“川”字符成型刹那,梁渠、海牙王同时感觉大脑遭受一记重锤,眼眸泛白,双双晕厥不动!剧烈的交锋,诡异平息。
“大王!”
万千海狼焦急,全没想到白猿如此狠辣,汇聚成云狼大阵,俯冲向僵住不动的白猿和海牙王,远处水藻从中等待许久的大胖、剑虾见此情形,立即挥舞大锚和额剑,跳出来支持。
事实上。
根本用不到它们。
大阵一侧,蔚蓝腕足伸出,交错挥舞,抽出大片真空,轻易撕裂云狼阵,多少大妖海狼口吐鲜血,砸落河床之中,扬起大片淤泥。
狼昱急匆匆阻拦挣扎结阵的族鱼。
今日在场的,可是有三位妖王,它们鱼数再多,对方晋升时日再短,没有海牙王带领,也不可能有丝毫胜算。
“海坊主!为何要如此!“狼昱愤而大喝,”我家大王全无害人之心!只是同你求爱,爱慕你,便要置鱼于死地之中吗?你若是同白猿相好,为何早早不说,莫不是故意如此?
仅仅是不知情下同你求爱,便要打生打死,白猿王空有武力,蛮不讲理,横行霸道,如此狭隘之兽成为江淮水君,天下谁人能服?连鲸皇都说,爱情自由,只是一次主动,连性命都要剥夺?
莫非以为只有你的帮手,我家大王没有吗?你若是能放开感知,不妨看看,我家大王有没有帮手,有没有朋友!“
听闻此话,海坊主立即放开感知,觉察到又有”河中石“变化移动,心头一惊,却没有变动神色,声线依旧温柔。
“猿王一时心急,或是有什么误会,只是想出手教训一番,却没有要置尔等大王死地的想法,我替猿王向诸位致歉,待二王苏醒,误会解开,我相信一定会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怎么重归于好?我家大王伤势如此之重,舍身一击都使用出来,便说这鳞片要多久才能长好。“
”没错,我家大王对你何等真心,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待海牙王苏醒,解除误会,我和猿王,定然悉数赔偿。“
狼昱是大妖,不是妖王,感知不到”河中石“方位,不知此前说好的帮忙何时兑现,也不知大王状况。纵使海坊主出了名的好脾气,妖王终究是妖王,简单争执两句,断不敢放出狠话,只是暗骂南疆驱狼吞虎咽,居然变成如今模样,同时期盼此前说好的妖王快快赶来,缓解眼下局面。
场面一时死寂,众兽全看向中央的白猿和海牙王。
水域中央,白猿保持着单臂锢住海牙王头颅的姿势,不知晓的真以为两兽是什么好兄弟。
海坊主紧张等待,只希望梁渠能在新的“河中石”到来之前赶快苏醒。
事实上。
海牙王和白猿全未昏厥,只是换了一处战场。
海牙王头晕目眩,捂着剧痛流血的后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放眼望去,惊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空旷无垠的、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水面干净的仿佛一面广阔无垠的水银镜,这里是......它的识海?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鱼能解答海牙王的问题,只有天际闪烁而出的一抹精光,海牙王骤然抬头,只见那精光不断靠近,好似流星,流星逐渐清晰,最后在海牙王的心头掀起大浪,浪中滋生暴怒和恐惧。
“猿王!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海牙王,南疆的造化大药好吃麽?”
天际坠落的白猿舒展四肢,大开双臂,大马金刀,成一道弧线自由落体,白云贴身流淌,长毛猎猎飞扬,猙獰大笑,露出尖锐犬牙。
海牙王面色惊变,仰头后退:“你说什麽?我听不明白!你我之间争夺海坊主,和南疆有什么关系?是雄兽,就和我光明正大的争夺雌鱼芳心,不要用武力这种下作手段胁迫!我和海坊主是真心相爱!“”没事,现在不明白,你很快就明白了!”
流星划破天际。
白猿暴力砸下,海牙王慌慌张张,四肢着地,爬出躲避。
大浪滔天,识海剧烈震荡,“镜面”荡起涟漪。
海牙王震得脚下打滑,摔倒在地,趁此机会,白猿双手探出波涛,一把抓住海牙王的尾巴,暴力拎起,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狠狠砸落在地。
海牙王迸发惨叫。
左右抡动数圈,白猿屈膝起落再跳,落到海牙王头颅之上,抡起拳头,暴力狂砸。
轰!轰!轰!
每砸一圈,便像是下雨天并拢双脚,跳到水坑里,溅起一圈水浪。
“水银镜子”上的涟漪越来越多,一圈接一圈,上一圈没消失,下一圈又出现,无数圆圈相互重叠,扩张出更多的波纹。
“啊!!”
海牙王的脑袋本就让水柱砸中,头骨开裂,在白猿接连无穷的刻意攻势之下,裂痕越来越多,鲜血从颅骨缝隙中渗透出来,和水面交融,从银变粉再变红。
没有风水敕令,没有金身,没有斩蛟,只有拳拳到肉!
这是梁渠第一次在统御时碰到这种状况,以前统御,往往是意识内钻入一头庞然大物,变成两股模糊的意识交锋,压下就能成功,自身越来越强大之后,统御时交锋的意识越来越小。
今日情况,应当是统御妖王的缘故。
妖王极高的修为,让曾经模糊的意识交锋变得具象化,就像是小孩的意识一片混沌,大人的意识却清晰无比,钝刀变快刀,没有花里胡哨的神通,纯粹的意识强度比拼。
打就对了!
统御水兽,需要建立精神链接,链接始终会占据一定量的精神空间,空间大小只跟建立时的实力相关,此后无论水兽实力变化,始终不变。
梁渠麾下水兽大妖不少,但六大战将全起于微末,大半的凡兽,占据容量加起来不如一个大精怪,此后还有獺獺开、大河狸、派小星、赤山、许多关键位置的江豚、龙人、龙鲟......
林林总总的相加起来,无非二三个大妖的量,对比梁渠当下的夭龙境界,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遑论他开辟出心眼,精神强度比寻常夭龙更高一截,容纳下另一尊妖王......
绰绰有余!
“海牙王确实聪明,”曲线救国“,以追求海坊主,完成南疆目的,还拿了自由恋爱的鸡毛令箭,明面上避开了直接得罪大顺和白猿。
杀了海牙王,小题大做,于白猿身份不利,得罪东海妖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海牙王就是前车之鉴,倘若南疆继续贿赂,更是让东海妖王直接以乱杀无辜,海牙王朋友为借口,让大顺不得插手,群起攻之,届时疲于奔命。
不杀,海牙王用些许皮肉之苦换南疆造化大药,继续死缠烂打。
非要送上门来,那就......
请客,斩首。
收下,
当狗!
青筋蛇扭,脊骨寸寸拔升,梁渠后仰上身,五指握紧,咆哮中,卯足劲力锤击,力透骨骼,钉入脑髓。轰!轰!轰!
惨叫连连。
海牙王拼命翻滚,意图甩下白猿,起不到半分作用。
“猿王猿王,饶命啊,饶命,是南疆,是南疆,是我一时贪心,也不该觊觎海坊主,放过我吧。”“我问你这个了吗?”白猿啐一口血沫。
“那要问什么?”
海牙王抬起脑袋问,又被一拳砸中眼眶,其后好似眼球被摘出,视野一片漆黑,唯有听白猿怒喝。“黑布林大李子甜不甜?”
”黑布林大李子甜不甜!”
“甜!甜!甜!“
”甜你媽个头!”
“不......不甜?“
”死!”
白猿双手合十,并拢双臂,怒吼张牙,一个炮拳砸下!
哢嚓!
鱼头骨再坚持不住,彻底碎裂,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嵌入鱼脑。
梁渠整个上半身完全探入鱼肉,双臂摆动,用力搅动。
撕心裂肺的剧痛,海牙王昂扬起上半身,只剩下肌肉本能的抽搐,摇摇晃晃,轰然砸下。
已统御水兽天狼鱼王,可进化。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水银镜面的涟漪缓缓消散,复归平静,梁渠识海之中,一条无比巨大,比之前统御的所有水兽加起来都要庞大几百倍、几千倍的链接轰然建立,强势占据四成空间。
刹那间,梁渠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统御“不能动”时的状况,剧痛袭来,鼻头一热,滚滚鲜血流淌而出,直接反馈到现实肉体之上。
箍住海牙王的白猿突然流出鼻血,让所有兽吃惊。
海坊主下意识蜷缩腕尖,后来的“河中石”已然来到淮江入口,愈发紧张。
海狼们看着没有变化的大王,再看突然流鼻血的白猿。
难不成......
白猿看似猛如虎,实则先声夺鱼,强弩之末。
自家大王占据了上风?
惊喜突如其来,海狼面面相觑,心思浮动,野心膨胀,本来只是求偶,这要是打败了白猿,自家大王岂不是能当江淮水君?它们是水君族鱼?
正在双方思绪百转,淮江入口,新来的“河中石”停滞少许,赫然也“跳跃”起来,径直闯入江淮大泽“不好!“
海坊主心沉,匆匆忙忙奔赴白猿。
狼昱吃惊,连声嗬斥。
识海之内。
海牙王失魂落魄:“我真傻,真的,如果不贪图南疆给的造化大药,就不会来江淮,不来江淮,就不会碰上天神,不碰上天神......虽然追随天神也没有什么不好,但东海妖王更加海阔天空......“”你是说,你来之前,还联系了马王?“梁渠忍住晕眩,严肃问询。
“海牙王回神,匍匐在地,完全被天生神明的威压压迫到喘不过气,绝望、不甘、愤恨、就连恐惧都在这本能般的压迫下失去了存在空间,只剩下最本质的敬畏,
”去年南疆不止给我造化大药,还贿赂了其他妖王,我只联系上马王,约定好,以我朋友的身份前来声援我,助力我追求海坊主。“
”马王?马王是什么王?“梁渠皱眉。
拦截路上居然漏了不止一个妖王?
“是海马一族的,靠近南海那一块,所以不怎么来朝拜鲸皇,海马一族有两尊妖王,大马王和小马王,更传言马上要有第三妖王,大马王有十阶实力,小马王也有六阶,和我约定好的是小马王,也有空间穿梭的本领,可能已经到......”
海马?
梁渠眯眼。
他可听说这玩意......大补!
海牙王不能杀,当下小马王情况又有不同。
海坊主在外面,知晓海牙王另有帮手,梁渠不敢多留。
“海牙王,你想当污点证鱼吗?”
“不想·......”
“嗯?”
“想!污点证鱼,舍我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