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鞭子一样抽打地面。
天际罡风横扫,山上树木同球场上的浅草皮一样被轻易掀飞。
生长了数十年、上百年乃至千年的古木卷到高空,连根拔起,露出黄褐色的山石,雨水冲刷鞭打,泥浆混着石块砸入河流,一路往东,入海口染出淡淡的土黄。
撞开所有台球,桌面上骨碌碌胡乱滚动,相互碰撞的梁渠功成身退,缩到无人关注的角落,故技重施,摇身一变......
水流排开。
浑浊的泥雾扩散成团,朦胧身影未现,金光先出。
海牙王浑身一颤,小马王抖若筛糠,被捏住把柄的大马王避开目光,不敢对视。三王再一次想起被白猿拳头支配的恐惧,心中不约而同的想起一句话。
猿神,不可敌!
“猿王动作好生迅速,一来一去,风云雷动。”鲸王分心开口。
白猿没有搭理,长得跟阿肥一样,又没阿肥憨厚的鲸王,嫉妒它的帅气而已:“情况如何?打得怎么样?“
”很凶。”
乌王伸出腕足,指向水中泥沙,交战之所距离入海口何其遥远,连此地泥沙都震扬起来,可见一斑。角鲨王忧心忡忡:“这人族内斗好生厉害,先前我们过来,一个不动,大顺过来,一小半都靠拢过去。我看大顺势头猛,后头不会让大顺夺了九寨,影响咱们拿宝药吧?万一大顺不认,或者后头夺个大半,九寨拿东西不出,咱们白来一趟?“
大顺、南疆,双方的河中石疯狂无比,彼此穿插,从鹿沧江前线打到腹地,又从腹地打回前三寨。两边出动了总和有快三十位夭龙,夭龙之外,还有不知多少的臻象宗师,不用直面都能知晓战况是多么激烈。
倘若人族团结一致,众志成城,刚才哪里有它们十四位妖王的事,一倍的数量,现在都做成鱼头煲和章鱼烧了。
“断不至于。”“鲸王摇头,”大顺没强悍到如此地步,强行拿下南疆,势必会元气大伤,不过,南疆肯定得再出血,能不能拿出来,或许真会有影响。“
”三天后拿不出来,那就三十天,三百天!”“白猿鼓舞众妖王,”咱们有的是时间!“
”猿王所言极是......“
乌王、角鲨王、剑王摩拳擦掌。
上中下三等,加起来一百多份,一妖起码拿上好几样,莫说三天,就是三百天,值得!
今日真是吃到了甜头,本以为是出来阻止白猿的琐事,现在东海不知有多少妖王看明白状况后悔。众妖王全神贯注看战局,一下没了声音,全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梁渠左右环顾,不好主动提出,暗中传讯给海牙王,让它出来牵个头。
海牙王悲叹更甚,迤迤然游动出来:“今日我利欲熏心,酿下大错,鲸王所言公道,尚有两份大药未曾.........
大马王无比失落,也紧忙出声。
“应有之理,应有之理,我这里也有四份造化大药、六份大药,应当赔偿给猿王。”
“没有错,合计六份下等造化大药,按先前约定,应该赔偿给猿王。”“鲸王出言,”既然你们主动提及,那就快去快回,送给猿王。“
南海内,汇聚的十三尊河中石,再次分裂出三尊。
南疆上空,碰撞亦电光石火。
先前一骑绝尘的八位大顺武圣,尖刀一样刺入南疆九寨,这股力量,只要九寨不联合,几乎没有任何一寨能够抵挡,而在碰到莘大观之后,竟是节节败退!
雷火穿行,罡风纵横。若是阴间秋叶那般的新晋武圣,光是在这余波罡风之中,都要小心提防,以免受伤。
身高三米,枯瘦如竹竿,关节如竹节的老者白须飞扬,眉毛细长,垂落眼角,他以肉掌抵御玄兵,双手残影交织,掌心划开细长的伤口,却是悉数抵御下来,间或有火星飘飞。
万象猛,莘海。
南疆大观,迄今已有八百余岁,或要接近九百。
夭龙一十三阶,持万象位果,万象猛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南疆图腾,全无可匹敌者,战绩彪悍。若非实在年迈体衰,太久没有活动筋骨,身体仿佛结上一层厚实的蛛网,或许早一个照面,便有大顺武圣陨落。金目闪烁,张龙象心火升腾,猩红的气焰缭绕周身,整个人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越打压,飘散的火星越是升腾入高空,灼烧血肉,间或竟能把莘海逼退两步。
余下七人全部围绕张龙象为核心,提供辅助。
“后生可畏啊,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张龙象,早我活跃的年代,都不曾听说过你的名字。”
“没听说我的名字,不是我无名,是你无知,你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张龙象大笑,反手下劈,灿烂的火花遮掩面容,不见其人,只听其声,“现在记住了吧!“
”记住了,张龙象,梁渠,空活九百年,也不曾有你们这般天赋绝伦者,上天总是偏爱中原。”莘大观长叹,“不过,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当年赫赫有名的武圣、大观、妖王,如今一个个都尘归尘,土归土,夭龙如何,武圣如何,一样抵不过岁月侵蚀,我却一直活到了今天,往事如烟呐......“
莘海伸直手臂,抬手一指。
眉心似有针刺。
不敢分神,张龙象挥刀上前施压,妄图打断对方节奏。
崇王抽空斜眼上挑,暗暗观察。
忽然,他瞳孔一缩。
九天之上,绵密的云层如波浪般抖动,其后向下一沉,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小包破开,暗灰色的棱角突破出来。
千万炼铸造的陨铁,似慢实快,撕开气浪,摩擦出灼灼高温,白色水汽为分明的菱角挂住,丝线一样疯狂抖动,朝着他们的头顶,轰然砸下!
陨铁所至,真空乍现。
无数空气挤压成薄薄的一面墙,最后在无与伦比的力量中排挤出去,迅速横掠,百里、千里、万里......鸟兽逃跑不及,为无形的气浪挤压成血沫,古树碎裂成灰尘,无形飘飞。
南海之上,大浪滔天。
小马王只觉一股无形波纹从身体上掠过,全然不清楚怎么回事,只顾着逼问大马王:“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就那么听那白毛猴子的话?“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南疆给的宝物,自己辛苦蕴养的肉身,哪怕是刚刚讨要到的赔偿,甚至招惹上那么多妖王,到头来,一切成空。
大马王无可奈何,哽咽出声:“是咱们的命门......”
小马王心头大跳,慌张环顾:“命门怎么了?“
大马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大哥!”
“命门,让那猴子抓住了,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大马王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衰落下来。“怎么可能,它,它怎么知道。我们从来,从来没有暴露......“小马王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又很快沉默,它不傻,最开始不明白,可跟着白猿南下,绕那么一大圈,怎么会毫无猜测,只是巨大的恐惧让它本能的拒绝相信。
“它知道,它一开始就知道!”大马王心中恐惧。
小马王一死,白猿当即南下,之后又笔直的冲入地下,其目的之鲜明......
“白猿也死过一次!旁王会怀疑是巧合,它不会,它比我们更玄奇,咱们的手段,暴露一次就被它盯上怀疑了!又只是看了你一眼,就什么都明白,我们选错对手了,这个家伙......手段太多,太可怕了。“小马王浑身战栗。
巢穴才是海马族真正的命门所在。
巢穴安好,一切安好,巢穴覆灭,万事不存,性命也会丢掉,然若没有保护,大妖也能覆灭巢穴,这是海马一族的最大秘密,倘若让人揪出巢穴,等同献上性命,那可谓是成了任人驱使的牛马!纵使此时白猿没有抓住,可它知晓这件事,只要宣扬出去,必定会有无数大能尝试推演找寻......什么宝物比得上被握住命脉的夭龙?
不想暴露,只能听从白猿,或者干掉它,可是干掉......谁,谁能做到,大哥也不是对手。
小马王按住头颅,痛苦嘶吼,那种巨大的压力,未来没有自由的担忧,几乎要将它直接压垮。“啊!!!”
方圆十里的深坑之中。
草鞋早破破烂烂,莘海赤脚立足陨铁之上,一并悬浮空中,和地面齐平,他张开手臂,合于胸前,霎时间,直径足有一里的超巨大陨铁,橡皮泥一样揉搓,变小,无穷的光热进发出来,滚滚热浪蒸空一切水汽。整个陨铁球,挤压成人头大小,托悬于莘海掌心,又在下一个刹那消失无踪。
张龙象手掌颤抖,他的视觉没有捕捉到,但心眼抓住了!
升维的视角中,一切细节洞若观火。
“哢嚓。”
龙象镇狱刀崩碎豁囗。
磅礴无比的冲势带着张龙象飞掠出去。
巨浪滔天。
又是无形的波纹横掠而过。
梁渠全神贯注,却有些糊涂,逐渐分不清谁是谁。
靠自己感知河中石就是这方面不好。
全神贯注盯着还好,稍微分神走神一下,方位剧烈变化,可能就丢掉谁是谁,而且如果没有河中石数目变化,实际根本不知道现场发生什么,好比现在,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也可能是聚在一起酒池肉林开趴。
“应该是打不下了。”梁渠叹息。
武圣没有攻城战,但势力有。
北庭不施压,大顺人手充裕,可以单独组建一支张龙象这样的队伍打入腹地,另外一部分前线僵持,但政治施压目的远大于战果取得,就是因为有莘海这样的人物。
他们和城池一样盘踞在南疆。
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臻象里的病虎、兴义侯,相同的人数,根本啃不下来。
同样的,“城池”只能盘踞在本地,难以作用在主动出击。
要让莘海这样的高手出面,太不容易。
熔炉无欲无求,建立在世间没有任何宝药、宝材能帮助到熔炉的基础之上,加之寿命悠长,什么东西都和野草无二。能掌控位果的,仅次于熔炉,道理相通,想要拥有位果,除去梁渠这样打穿阴阳,提前窃取的,无论继承还是硬碰硬抢夺,哪个不要求自身实力?
境界,实力都到顶,再多宝药也无用,同时意味着境界的高强,意味着岁数也不小,大几百岁,牵挂越来越少,拿什么让他帮忙出力。
是能给出位果?是能帮助晋升熔炉?熔炉且不要谈,有这个本领,天下我有,还是位果实际一些。可要缴获多少战利品,才能抵得上一枚位果?
最后算下来,怕不是打成了一笔大亏损。
甚至于位果给予太多,主次颠倒,有倾覆之危。
唯有真正打到了家门口,这种人才会防御性抵抗,故而成为了和“城池”异曲同工的存在。好在打不下归打不下,表明态度、政治施压、谋取利益的战略目的在张龙象侵入腹地之时,已然达成!“春天没到,秋天没来,大丰收!”
“哈,哈!忒。“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蒸发带出的高温气浪嫋嫋升起,在远处波动,一口鲜血落在石块上,快速烤干成血痂。
张龙象啐一口血沫。
在他身后七人,大大小小,无不负伤,更有两位重伤,好在被莘海一路横推,众人已靠近前线位置,时刻有人支持。现在,张龙象隐隐有些明白梁渠那句“我随便了”。
“活动开了,再来!”
猩红赤焰直冲天际,烧红半边天。
大地焦黑,龟裂万丈,天罡巨人愤而杀起,挥舞干戚。
穹顶之上,又两枚烧红陨铁撞开流云,摩擦空气,半空化成岩浆,流淌覆盖大地。
高温炙烤,青灰色的荆棘成牛角,弯曲冲天!
“某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以血泪沥陈,顺元大宝圣文神武法天证道皇帝陛下钧鉴:
窃念黄沙河之变,实乃臣阴遣将士,潜施魇镇之术,欲扰贵国襟带命脉。此计虽出吾手,然私通东海诸事,皆吾独断专行。今妖氛已散,天网难逃,吾罪擢发难数,无可推诿,甘受鼎镬之刑,以谢天下!今遣使奉书,愿以岁币五万万镒,助修黄沙河堤,更献宝药十车,为赔罪之仪。自今而后,永绝与东海往来,共立界碑。若蒙顺元皇帝陛下垂怜,许两国重结盟好,则吾国当撤边军、开互市,与贵国共享太平...“
鹿沧江上。
江水涛涛东去。
四处奔跑的台球,翻滚着落入角袋。
使者双手奉上表章,声泪俱下:“此乃江河之灵后天塑法,伏惟贵国纳之......”
刀笔吏镌刻竹板。
“顺八十二年三月八日,南疆土司阴赅东海妖王,谋阻大顺治黄沙河。事泄,淮王密奏。上震怒,诏遣龙象王星夜驰援。两军会战于河口,鏖战至子夜,龙象王高呼酣战,妖众溃败,土司伏地请降。“同岁同月同日。
鹿沧江入海囗。
车轮滚滚,车马行动。
“兄弟,我的兄弟!”
白猿放声哭嚎。
老土司摇头叹息,伸手指物。
“某累东海妖部,致其困顿甚矣;复令小马王殒命,过咎深重,罪莫大焉。此乃前约所定之偿,悉备于此。愿自兹以往,彼此不咎既往,重修旧好,共保境土清晏,永息干戈,以享太平之福。“左右无妖,乌王悄悄靠近,戳一下角鲨王。
“老家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