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浮紫,锦毛公鸡飞扑上屋檐,啼晨唤明。
哗啦一声。
洗漱的清水铺张开来,边缘翻滚着沫子擦过青砖,顺着缝隙流淌入泥土。陈兆安吐去嘴里杂味,大口呼吸清晨空气。他唤来重孙,端正身姿,拄着黄花梨拐杖,坐到水磨过的铜镜前,用布擦去薄雾,闭上眼。陈冬荣烧好热水,抓起木梳和剃刀,跑来给陈兆安梳头、修须。
“太爷爷,要不……”
“要不什么?十好几的人了,说话吞吞吐吐,不能痛快些?”
陈冬荣瞄一眼铜镜里的老人,抓去木梳上缠绕的白发,又想到老爹的吩咐,一咬牙一跺脚:“要不咱们这次就算了吧,那是个力气活,这两年河泊所的项大人不也喊的挺好……”
陈兆安已经八十多岁,这次皇帝南巡下来至平阳,说要看义兴的河神祭,太爷爷整个人都抖擞了精神,硬是求着淮王,亲自住持当司祭,当天焚香沐浴。
上了年纪的老人,洗一次澡,得少十天寿,哪怕身上受不了,大多都是湿毛巾擦擦身子,幸好现在是夏天,要冬天,陈冬荣都不敢想……
陈兆安双目紧闭:“是我不能走了吗?”
“能定走·……”
“是我不能说话了吗?”
“能说话。”
“是说话不清楚了吗?”
“说话清楚。”
“能走能说话,怎么就喊不了!”陈兆安睁开眼,抓握拐杖,用力顿地,顿出一个小土坑,“成天净胡说八道!你梳不梳?不梳我自己来,要梳就麻利些。”
“诶……”
陈冬荣叹口气,抓紧白发,一梳到底。陈兆安握紧拐杖,双目熠熠,精神高涨,全然看不出是个八十多的老人。
日光渐高,阳光漫过窗台。
龙娥英悄悄进屋,俯身轻唤。
香气幽幽地飘进鼻翼,梁渠翻个身,伸手揽住娥英腰肢,把她抱回到床上,一头埋入柔软当中,哼哼唧唧。
龙娥英抚摸梁渠的脑袋:“怎么了呀?”
“难受………”
“没办法呀,忍一忍嘛,陛下都答应给夫君求仙丹了,左右一两个月嘛。”龙娥英支起手臂,半撑着身子。
“哎……”
梁渠长长叹息,紧一紧怀里的柔软,脑袋闷得更深,双手游走,这里摸摸,那里掐掐。
把握把握心跳,完事掌心抚上大腿,手指缝里是柔软的脂肉,光滑细腻。这里才摸着,他的脸颊又从胸口滑落,贴到小腹,轻轻蹭动,喷吐鼻息,弄得娥英微微面红。
许久。
“好啦好啦,可以了,怎么还到衣服里面去,越来越过分,想不想修行了。中午河神祭,好多事情夫君没去看呢。”
“哎,没感情了,爱妃嫌弃我了,也是,认识十年,结婚七年,七年之痒了,爱情最终都会变成亲情,是时候了,为什么没有一生一世的爱情?”
“再这样我走了啊,你自己收拾。”
“别,起床起床!干活!钦,劳碌命哦……”
位果事大!
梁渠翻身坐起,龙娥英跪坐在床铺上,给他扎头发。
位果因马王丹而起,经由肃王提醒,现在大概率是不稳定期,根海又干涸,万全起见,肯定不能再胡来。
有这样完美的夫人,现在只能过一过手瘾。
梁渠其实也觉察到了蟠桃变太阳后的不同。
现在的他气血旺盛,偏精力上有点靠向普通人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且以他夭龙境界,本来不该出现把持不住的现象,只是一直以为马王丹药效发挥的缘故。
这几天他都和娥英分房睡了。
梳好头发,龙娥英张开手臂,梁渠后仰,等娥英抱住脖子,他顺势托住屁股,背着她来到窗前,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
这种天气在江南六月的梅雨季里不多见,但只要武圣想,下雨不一定行,天天都能是这样的好天气。梁渠擡手抓住窗棂,拉开窗户之前。
“夫人猜猜看,今天陛下有没有站在山顶上看日出?”
“我猜有。”龙娥英下巴靠在梁渠的肩窝里,不假思索,“一号来的,二三四五,都没落下过。”“没意思。你应该猜没有,让我赢的。”
“那我猜没有。”
“嘿。”
窗户一把拉开。
平阳山矗立在视野尽头,圣像巍峨伟岸,恍若一座灯塔。
此时此刻。
圣像头顶,方方正正的冕旒平台上,正有一道微小人影俯瞰义兴!
“哈,我赢了,快,有没有奖励,有没有奖励?”
“嗯……奖励夫君今天可以穿的很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没意思,换一个。”
“那,亲一下?”
“这还差不多,不过不准伸舌头。”
“嗯?”“那不成奖励你了?诶呀呀,别咬别咬,可以伸可以伸,我吃点亏,行了吧?嘶嘶,怎么不准咬,准了还咬……”
埠头上,木梭一个接一个的破开水面,漂浮水面,岸上的武师甩动铁钩,勾住木梭,拉靠到岸上,拆开木板,让里头的游人出来,再空着梭子重投回去。
水蜘蛛出来又跳下,根本没时间休息,饭也来不及吃。
平日里坐水道的有来有回,但在今天上午,来的多,去的几乎没有。
汹涌的人潮相互推挤,喧嚣吵闹。
刚早起的武堂弟子看着眼前一幕,眼前发黑,都后悔自己为了两个学分,跑来干这苦差事,天刚亮就那么多人,到了中午还了得?
下次至少要四个!
“蒸蒸日上啊。”
冕旒平台之上。
圣皇负手,沐浴江风,俯瞰埠头,神清气爽。
这个位置太好了。
平阳山的山体崖壁是花岗岩,黄白色,又因坐西望东,面朝东方,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阳光那么一打,反射后通体灿烂,不可直视。
等太阳慢慢升起,金光收敛,才会渐渐显露出真容。
每看一遍,感慨一次,圣皇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像冬天猛吸了一口气,再吃了一大口岭南的香茅草,清凉感贴着脊椎直冲上后脑。
即位以来,所有成就的具现化。
一个繁荣、年轻、朝气蓬勃的王朝。
壮观!
美丽!
“陛下,看,淮王在下面冲您挥手呢。”皇后轻笑手指。
圣皇寻着手指方向望去,恰见庭院里挥手的梁渠,对着雕像躬身虚拜,他大笑,也挥手作应,微微后仰:“每天早上都来这么一回,皇后信不信,他这猴子,定是拿这事同旁人打趣朕呢!”
“真的假的?”皇后好奇,“旁人给你说的?”
“朕猜的。”
“那怎么能作数?”
“你要不信,喊淮王来问问?”话到一半,圣皇失笑,摇摇头,“算了,午时祭祀,让他忙祭祀去吧。”
离河神祭开始还有两三个时辰,梁渠跨步出门,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早早的开了出来。
“阿水,起床啦,难得住家里,舍得起来,没和你漂亮媳妇多睡会?”阿娣调笑。
“害,上位者,赏罚分明,有理有据,不能老奖励她。”
“哈哈,看把你能的,来,尝尝,刚出锅的,今天的新油。”
“那赶巧,没吃早饭呢,多加点辣,别的老样子。”
“好嘞。”
阿娣晃动木盆,给薯条裹满调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搅拌好后,撒葱花、香菜,一股脑灌入竹筒,插上木签递给梁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恰有其他客人来,紧忙上前招呼。
梁渠屁股一擡,靠住小摊,一扎一个薯条,夸赞一下阿娣姐做的味道越来越好,咀嚼着问:“陈叔,今个怎么出摊那么早啊。”
“今年人那么多,早出摊,早挣点嘛。”陈庆江擦一擦热汗,“这生意又不经常做,一年就勤快这一回。”
“小奎呢?”
“上学去了,阿水,你也不用一直来看我们,有事就去忙,招呼皇帝要紧。”
“哦,也是,到年纪了。行,那陈叔、阿娣姐你们忙,我这边得去忙祭祀的事,今年人特别多,保不准有闹事的,要有什么麻烦和问题,找顺子就行,他跟着同学就在这片巡逻,就是温石韵,我徒弟,你们也都认识,找他也行,他面子比我还大。”
“知道知道,我们能有什么事,去忙吧。”
“行,走了啊。”
梁渠低头抖一抖竹筒,让底下的调料沾的更均匀,仰头倾倒,边吃边走。
“妈妈,他吃东西没给钱!”
旁边铺子的男孩吸溜着馄饨,瞪大眼睛,手指梁渠。
“人家付了,你没看见。”
“就是没付!”男孩强调。
“行了,你吃你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男孩让拍了一巴掌,摸摸脑袋,疼出眼泪,暗暗记住梁渠背影。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欺男霸女的恶霸!
巳时末。
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埠头让武堂弟子清空,独尊祭台。
温石韵拉着何含玉,来到最前面。
大蛙头顶荷叶,探头探脑。
冕旒平台上,烫金色的“顺”字大纛猎猎飞扬,两侧插满旌旗,像帽子上插满羽毛,内侍摆开桌椅,圣皇当前,圣后次之,五王左右,百官陈列。
原本肯定是要让圣皇到埠头上看,可现在有了圣像,圣皇完全不愿离开。特许朝廷官员一同到冕旒顶上观摩,还可以美其名曰,与民同乐之余,不作打扰。
“陈乡老,身体怎么样?还算硬朗?不行千万不要硬撑啊!”
“淮王放心,也就是平阳没有老虎,要是有老虎,我也能三拳打死!”阿秋!
平阳山上,金毛虎猛打一个喷嚏,看周围游客人来人往,偷偷伸爪挠一挠蛋。
“行,有什么问题,不要硬撑啊。”
“淮王放心,吾虽年迈,但就祭祀这事,指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不过,今年的祭文……”“这您放心,陛下都到咱们平阳来了,大学士帮忙写的。”
“那完全没有问题!”陈兆安信誓旦旦,
梁渠再三询问,勉强放心。
早他发迹,陈兆安就已经有七十二三岁,现在十几年过去,都快九十了,跟在身边的孙子变成了重孙,平日里都不怎么见得到,能算祥瑞,亲自来司祭肯定是件好事,原汁原味,关键是别唱着唱着,嘎巴一下爆血管。
堪比出征,帅旗折断。
午时,人潮汇聚,乌泱泱,黑漆漆。
两侧乡老、地方豪强止不住地望向平阳山,模糊能瞧见些许人影,浑身发抖。
当年淮阴府受灾,平阳撤镇立县,第一次来地方,不斗地头蛇,碰上河神祭,看在梁渠师父,大武师杨东雄的面子上,各自出钱,就当打发。
结果一年一年过去,河神祭越办越大,钱反而越收越少,到了后来,上赶着送,人家还不乐意收,今天……
圣皇啊!
以前能见到个县令,那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当年一个小渔村的小祭祀,时至今日,居然能让皇帝陛下来看!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当初司祭的,怎么不是他们呢?
“咚!咚!咚!”
思绪让大椎砸得烟消云散。
鼓点自青石街中央鼓楼起。
缓而慢,慢而重,重而沉,声声叩在人胸膛。
擂鼓三下,鼓楼左右两耳,两位大汉赤膊上身,鼓动大椎,接续而上。
再响三声,青石街三丈开外,又有大汉甩动臂膀。
一个又一个,一面接一面,一下又一下,接力传递。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街上尘土飞扬,缸中涟漪波动,屋顶石子轻轻颤移。
响至埠头。
汉子跨出半步,三十六支黄铜号角整齐探出鼓面,伸往天际。
“呜”
鼓停。
号歇。
天地噤声。
片刻。
“啪嗒。”
棉线断裂,铜球坠铁盘,清脆有声。
陈兆安喊:“吉时到。”
“吉时到!”
“吉时到!!”
梁渠站立埠头之上,他看得到圣皇,看得到张龙象,看得到肃王、崇王,按捺住激动,先冲圣像躬身,行大礼。
“于铄皇顺,配天受命。熙帝之光,世德惟圣。嘉乐大豫,保佑万姓。”
“万国来,仰帝力,王道荡荡,平康正直。”
“吾皇万岁!”
哗啦啦。
万民跪拜,人潮涌动,前扑三尺。
“吾皇万岁!”
声浪如洪,涛涛而来,恍若有风。
圣皇端坐冕旒之上,面色微红,擡手虚擡,平静道。
“开始吧。”
大总管跨出半步:“传帝令:始!”
梁渠大喝:“吉时到!”
“锵!锵!锵!”
三声锣响,大椎挥动,鼓声再擂。
鞋尖踩线,司祭陈兆安抛去了拐杖,抛去了支撑,抛去了年迈的躯壳,恍惚间,他年轻了二十岁,毫无负担,一鼓一步,沿三丈祭台中轴线,缓步行至祭台前。
背向祭台,面朝众人。陈兆安扬起脖子,暴起青筋,苍迈而有力的喊喝,传遍全街。
“上……牲!”
冕旒平台上,旌旗一震。
官员无不环顾左右,旦见周遭风云变化,狂风骤起,弥漫起云雾。
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中,棉白色的云朵自西方浩浩推来、铺张,落下大片阴影,遮盖住火热阳光。其后,
万马奔腾!
一匹匹玉白色的骏马踏动前蹄,奔腾向前,它们跃出白雾,鬃毛随风飞扬,躯壳上的肌肉如流水般线条明晰,强劲有力,脖颈上缰绳甩动,仿佛拖拽着身后白云。
骏马踏空无声,地上擂鼓有响。
天下地上,交相应和,正成疾烈蹄踏。
祥云铺张,包裹住平阳山。
圣皇伸手,从身边奔驰过的骏马微微扭曲,身形溃散少许,又在前方重组,只在指尖留下几条缥缈的流骏马飞奔,触手可及!
白雾之中,不知何时来到山顶的梁渠跨身而出,单膝跪地。
“陛下,臣,恳请祭江!”
“准。”
“谢陛下!”
流云汇聚到梁渠身下,变作一架战车。
车轮滚滚,分裂白云,碾出两条笔直云轴,梁渠站立战车之中,手持缰绳,牵引万匹天马,天马身后,又有三头巨兽,从平阳后山,轰然跳出!
一只雄壮如小山的牛兽,一只额头高耸如寿星的大鱼,一只有老人长寿样,长毛飘飘的羊兽。梁渠举起长鞭,奋力高呼:“为王前驱!”
义兴乡民高呼:“为王前驱!”
苏龟山眼皮一跳。
又来!
这小子怎么那么会呢?
杨宗师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战车从西驶到东,合位青石街。
梁渠一甩缰绳,万马俯冲,继而在最低点上扬,划出一条弧线,巨兽拐一个幅度,掠过头顶,带起游人发丝。
九天之上。
小蜃龙鼓起腮帮,使劲喷雾,连尾巴都在使劲。
白云垂流,从平阳山冲到埠头,前方战马溃散成白瀑,自大泽之上铺开、生长,蜿蜓汇聚,落成龙门框架。
龙门之上,浮雕涌现,一匹匹骏马依旧奔腾其上。
活的浮雕,活的龙门架!
大梁上,铁链垂落,不断晃动、束紧、绷直,将挣扎的三兽倒挂而起,嘶鸣惨烈。
龙门架高百余丈,正对平阳山。
这里风景独好!
“吼!”
大妖咆哮,耳畔嗡嗡。
梁渠挥手,座下战车化三把碧青尖刀,悬于龙门架上。
陈兆安面红如血,再次高喝:
“刺!”
一片惊呼,梁渠振臂下劈,尖刀没入脖颈,滚滚白烟喷涌而出,如牛乳般溢出到青石街。
人们的小腿被白烟包裹,裤腿被拂动,如临仙境。
梁渠深吸一口气,只等那道最后的指令,也是攥取眷顾,最为关键的一步!
陈兆安气喘吁吁,几次喊喝,头晕目眩,但他依旧坚持住了,深吸一口气,用力憋住,仰头高呼。“主祭,行!”
锵!锵!锵...
九声锣响。
乐师再擡铜号,黄牛皮鼓带动尘土。
埠头反射阳光,白茫茫。
梁渠眯一眯眼,体会着背后万千目光,拾级而上,点香插入。
“赫赫淮江,浩浩汤汤,余……”
“祭!”
酒爵高举,珠光点点,酒撒大江。
泽鼎震颤,光华迸发。
祭祀淮江,极正法理,天地共鸣,河流眷顾度286.7841
统治淮江,攫取眷顾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