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渠寤,白光烛天,周流八极。
凡死于斯役者,无间贵贱,抟土为躯,复其故形,散归乡里。
于是夫妇再会,父子重逢,死籍勾销,号泣满道。所活者,不知其几万万也。
时年,月为战毁,潮信尽失。渠举手向虚,月复出焉,光倍于昔。复以旧月残骸为基,填于九天,以尾画江,以手易山,通水脉,调阴阳。四境之民,初不知王何为,及见天地改观,疆土倍广,道路远近皆移,莫不骇汗。
……渠尝隐杀人罪。至是忽自陈曰:‘臣少时贫困,为恶少癞头张所欺,愤而杀之,沉尸淮流。臣死罪也。’帝笑曰:‘律有明文:入室欲犯法者,格杀无罪。然卿当时逸去,后乃遇杀,当杖百。第卿功盖寰宇,特赦之。’
渠稽首谢,帝亦乐甚。群臣皆庆,传为美谈……
……又有大功德于天下者,薨则魂升为神;为善者得延寿于地府;为恶者付狱受罚。又废诛九族之刑,止及三代。”
月光皎皎,斗兽场莹莹发光。
竹丝顺着刀尖环转而出,牵挂在竹板边缘,非得从头到尾,一块连续刻完,方才坠落在脚面,海风中落到水中。
竹板和竹板碰撞,塞到车里,已经摞起高高一叠。
记完一长板,吏员望一眼天上明月,摸了摸怀里的请帖。
“呼……”
人声鼎沸。
乌泱泱的人群按地域划分,依照次序进入涡流水道。后续今晚暂时来不及回的,则由吏员分发烤饼,暂时充饥。
漫长的队伍中,间或有人抬头,和千千万人一起凝视着那轮比以往千千万万年,都更加明亮、更加耀眼的月亮。
三个月的创伤、动荡、恐慌、情感消磨……以一种出乎预料,最粗暴、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填平、治愈。
圣皇收回目光,翻动手上请柬。
烫金大字闪闪发光。
梁渠来得快,去得快,死而复生,重塑日月……办上两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跟菜场买了两筐鸡蛋一般。
有些东西,哪怕一动不动,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有些境界,其人一丝不改,亦如天上环转运行的日月,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
遑论没有一成不变。
改天换日,河流扩张,听上去便要多出好些龙王,再有天庭、地府……
万幸,梁渠没有强行施加祂的个人意志,选以利趋之,已然是最为稳妥,最没有震荡的做法。
功德圆满,真的可以成神……
那几个封地里不作为的武圣,会收敛许多,贪官污吏一样会少很多吧?
再过百年、千年,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想不到。
一丝一毫都想不到。
正如二十年前,自己想不到梁渠会成长至今天。
深吸一口气,圣皇拍拍额头。
“正事忘记问……”
临川如何是好?
还有,沉睡之前,纸条背面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来之前明明满腹问题,全堵在喉咙口。可真正见到了面,所有的想法都被惊人的伟力挤在角落,消磨的一干二净。
恐怕要等到六月十二,登基大典时方能知晓。
今日是为安置亡者,各方相聚,多有匆忙,梁渠师父师娘都没来,无论时机、场合、人物,皆不算合适,未几后的登基大典,显然才是真正的宣告场合。
“来人!”
“臣在!”天羽卫跪地。
圣皇闭目,稍作腹稿措辞。
“传朕旨意,礼部上下诸官一体知悉:
凡现任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致仕乡居之旧臣,不论品秩高低,俱限三日内赴京觐见,不得推诿延误。
朕命尔等会集太常、鸿胪、光禄诸司,共议大礼,为淮王妃筹备登基大典。
今特谕:
此典规格,务须超越历代帝王之仪。上溯万古真仙,下越离赫煌乾顺,凡仪仗、冠冕、宫室、乐舞、祭天、颁诏、朝贺之制,皆当为天地开辟以来所未有,万世之后不可复加。
尔等当殚精竭虑,考据古今,别创新章,不得沿袭旧例,不得止步于成规。殿宇之雄伟,礼乐之庄肃,服章之华美,必使凡目击者心神俱震。
此为亘古未有之盛典,亦为四方万国所共瞻。礼部诸臣各分其责,昼夜兼程,凡有所需,直奏朕前,朕当亲裁。若克成全功,朕不吝重赏;若延误国典,定以渎职论罪。”
好长一段!
天羽卫心头一惊,
内侍全去请诸位官员,天羽卫并非专职,咀嚼了一二,差点没背住这口谕。
“记住了吗?”
“回陛下,记住了!”
“好!你们二人先行水道,速度前去。”
“遵命!”
圣皇抬头再看月。十八狩虎,二十二臻象,二十七有半夭龙,时三十三,夭龙圆满,跨熔炉,入化虹。真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草叶摇曳。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除去死而复生、改天换地外,梁渠还做了第三件影响天下的大事,只不过没有前两样那么离奇。
涡流水道时刻不停的运转。
家家户户来到河畔旁,六月天燥,赶不及的一个接一个的跳入水中,抱着死去两月的亲人嚎啕大哭。
“儿啊!娘眼睛都哭瞎了啊!”
“回来了,都回来了!”
哭嚎遍地。
几个中年人气喘吁吁的来到河畔,顺手把人从水里捞上来。
“奇怪,平日里跨个镇,跑上半刻钟便到,今日怎感觉多走几步?喘吁吁的?”
“哈哈,莫不是因为又涨一岁,人还是得服老啊。”
“感觉不像,我也觉得距离变长了,今日和邻居的巷子,多出半尺,露了泥巴,平时绝对不这样……等等,这什么东西?”
说话人一顿,有些惊悚,伸手摸到怀里,竟拉出一份硬壳文书,刚一触碰,更有灵光撞入脑海,吓得他甩手丢出,“鬼!什么东西!”
“我也有!”边上人叫喊,“哪来的脏东西!”
“请柬?”
“等等,是淮王的请柬?”
“这这这,你识字?”
“没,你伸手一碰就知道了,怪怪,神仙手段啊。”
“宴请天下?天下有情人可于当日共同成婚,酒席淮王出?这,这怎么宴请?到时候得去江淮吗?水道不得堵死啊。不去不去,太远。”
乡民拿住请帖一脸懵。
“这贴怪精致的,能卖钱不?”
南疆、北庭、大顺、大雪山、诸国、东、南、北海、无处不收。
凡是能喘气的,今天晚上,无不收到了一分大红请柬!
普天同庆!
南水,蛙族族地。
咻咻咻!
皮球翻滚,闪亮落地,披风飞扬,老蛤蟆爪蹼一挥:
“传本国师命令,今日起,蛙族上下,不准再吃饭,统统禁食!饿到九月九大婚日!”
“九月九……”二胖扳蛙趾。
大胖头晕目眩,后仰倒地:“我倒,要饿三个月,蛙死了……”
九天之上。
不疾不徐,白龙徜徉,三王子变化作千丈大龙,迎风而行,穿云吐雾。
化虚为实,制造无数请柬,再用应龙权柄,送到每一个人手中。
清风徐徐,鬃毛猎猎。
发完请柬的梁渠躺在怀里,靠住娥英大腿,脑袋感受着丰腴,食指绕动青丝,满鼻子都是芬芳,浑身骨骼筋肉都抽拉开来。
真舒坦啊……
虚空里睡了两个月,一半晒一半凉,没有这一躺万分惬意。
龙娥英抚摸梁渠的脑袋。
“我们要去哪?”
“黄沙河。”
“不回家么?”
“暂时不,好多事情没有处理完,一口气全给办完省的不定心。”
梁渠随口道,接着往里面拱一拱,脸颊贴住小腹,细细体会那种带着脂肪,微微隆起的柔软温暖。
“怎么忽然要我登基?”
“我喜欢以后夫人就是龙人族女皇,多霸气!”
“那夫君会听本女皇的命令吗?”龙娥英捏住梁渠下巴。
梁渠转动眼珠:“得看是什么命令了,毕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嗯哼,那本皇想看看,化虹的嘴甜不甜,此令可受否?唔!”
良久。
龙娥英脸颊红扑扑空白的思绪好久才重新浮现色彩,眸光熠熠地望着梁渠。
梁渠大拇指轻轻刮动、挤压皮肤:“委屈你了,说好夭龙大婚的,兜兜转转,拖了五年多,现在才补上。”
“我有什么委屈,婚礼可要可不要,无非一个昭告而已,辛苦的都是夫君,再者……虽然的确很感动,可这个时候,一般不都是抚摸脸颊么?”龙娥英按住胸前揉捏的大手。
“谁说的?”梁渠质问。
“书里。”
“所以说,绝知此事要躬行,书里全是假的。”梁渠正色“那都是小说话本,骗人的,真实情况都是摸这里。”龙娥英眯眼:“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两相对视。
蓬松龙颈鬃毛里,响起笑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你笑什么?”
巴掌一拍,第三道戛然而止。
三王子捂住嘴巴,抓抓脑袋,眼珠一转:“诶,因为我想到高兴的事!”
“不准想!”
三王子抗议:“可我想到的是老大和娥英姐要成婚了才笑的!”
梁渠摩挲下巴:“这样啊,那本神特许可以。”
“芜湖芜湖!”
“哈哈哈!”
九天之上,笑声更大。
好久。
龙娥英也后仰躺下。
两人交错躺在茸茸的白鬃毛里,静静望天,像躺进一片及腰的高草地。
夜风吹动,草叶婆娑,月影朦胧。
“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
“没有事了?”
“嗯,以后什么事都没有了。”梁渠感慨道,“你夫君是当世第一的化虹,夫人是第二个,咱们就是第一对化虹夫妇,你织布,我耕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龙娥英奇怪转头:“我?”
“不喜欢织布?”
龙娥英:“……”
“嘿嘿,夫人莫非没感觉到?你的位果变化?”
“感觉是感觉到了,应当是夫君用三花聚顶吧?若是撤走,便会跌落回去,我若是修行至觉境,会是熔炉?”
“会,而且不止。”梁渠简单阐述了一下天地藏的嵌合关系,“比较难解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传说中,世界上出现了三位神明,分别是海神、修罗神和天使神,每一位神明,都留下了自己的传承,其中,海神的名为海神九考,有这么一位少年……”
龙娥英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只是梁渠素来天马行空,总会创造一些离奇好看的故事。江淮大剧院的布影点子,九成是他提供的,是为故事大家,倒也不足为奇。
“如果说,一大四小是三级神,一大三中是二级,两大两中、三大一中是一级,四大是主神。
现在的我,相当于本身拥有最顶级的五御大世界,等于最强主神,比任何一个都要强,同时三花勾连,就是拥有双神位,不止强,还可以碾压!
夫人就相当于我另一个神位的‘剑鞘’,我只要不脱开剑鞘,夫人同样是化虹。”
龙娥英面色古怪。
双神位、修罗剑鞘……
但转一圈,还是能够理解。
她怔了半天,起身低头:“谢谢。”
“谢有什么用,女皇大人有奖励吗?”
龙娥英轻轻抚摸梁渠胸膛,指腹摩挲:“无所不允,你说,我给。”
“什么都给?”
“那得看夫君要什么。”龙娥英有样学样。
“嘿,等你登基那天,我给你个惊喜,到时候再问你要。”
“什么惊喜?”龙娥英一怔。
“芜湖芜湖,到啦到啦!老大、娥英姐,到站下车喽!”
三王子吼叫,俯冲而下。
“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总之,我是立志要打出完美结局的顶尖高手啊!”梁渠点到为止,站起身来。
长风猎猎。
千丈白龙月中夭矫,俯冲而下,临近河面,三王子炸成白烟,缩小三尺,环绕在龙娥英小臂上。
梁渠和龙娥英凭虚而立。
波光粼粼。
黄沙河静静流淌。
比之改天换地前,河面又不知扩张多少,江风也大了许多。
梁渠平静道:“出来吧,还要我主动请你不成?”
刹那死寂。
“轰隆!”水包隆起,升至高处,顶头破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花,从绽放到谢败,顺着青色鳞片缝隙流淌而出。
蛟龙王浑身鳞片半张,好似炸鳞的鱼。
沉默半晌。
“淮王……”
梁渠蹲下来,咧笑摊手:
“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王活下来啦!鲸皇无啦!”
蛟龙王冷汗涔涔,无法回答。
它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不对。
十八狩虎,三十三的化虹,压过鲸皇和大离太祖。
连思考都做不到。
它能做的唯有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替鲸皇默哀!”
蛟龙冷汗暴流,头砸在地:“不敢!”
“哈哈哈!”
梁渠大笑,当空盘膝,摩挲着下巴,思考怎么处理蛟龙。
复活老龙君很简单,比复活普通人都容易。因为老龙君和白龙王压根没‘死透’。
早鲸皇下手之前,他其实一直勾连着白龙王、老龙君和葛祖。
就是去北庭找狼主时候。
云华同一事物只能勾连三个对象,同时断绝勾连后,要触碰才行,但有一个bug。
只要勾连不同事物的不同对象,就能扩张这个数量,同时链接不断,撤换不断的对象,无需触碰。
链接的特质诸如寿命一类,对战力无足轻重,就不会影响战斗。
可一旦复活老龙君,摘出冯、夷位果,鲸皇的川界很可能会分崩离析……
时间静静流淌。
蛟龙王炸开的鳞片缓缓平复,它最初无疑是恐慌的,可到了现在,平静之中,反而接受了接下来审判的事实。
“有了!”梁渠竖起一根食指。
大手擒住蛟龙王,他再一抬手。
远在鄂河的玉麒麟同样一脸懵的落入黄沙河。
玉麒麟看看蛟龙王,再看看梁渠,跟着沉默下来。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三王子瞪大眼:“哇,老大,可以直接抓出来的吗?”
“对啊。”
“那为什么还要我飞啊?”
龙娥英挠挠三王子鬃毛:“因为你老大喜欢你呀。”
“嗷呜!”三王子眸光大亮,挺胸抬头,单爪对折九十度,“忠诚哇!”
“死的死,残的残,正好赶一块了,一起办了吧,还有蜃龙,北庭仙的还简单些。”梁渠再一伸手。
北庭仙的位果,同样落入掌心。
熔炉势不灭,身不死。
北庭仙因为要沉睡,显得萎靡,还被鲸皇消化了一波,可北庭仙依旧没有死绝,只是化虹压制下,意识全无而已。
搓搓手。
先把鲸皇化虹的压迫屏蔽掉,感知到北庭仙的气机……
“临川!”
北庭仙暴怒大喝,惊出一声冷汗,即刻……
北庭仙怔住,停下动作,茫然地望着天地,望着大河。
黄沙河?
自己不是在东海,被临川偷袭吗?
好亮的月光。
祂抬头,再一次怔住。
为什么……比印象里的大了一圈?
“这是哪?”
“呦,老人家!醒了?”
梁渠一边剥离蛟龙和老龙君的“变态”融合,一边抬手招呼北庭仙的灵魂体。
对付这种睡了一觉,惊觉错过好多事的老人家,他很有经验。
“淮王?这……”北庭仙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出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庭仙,战争已经结束了。”梁渠解释,“我这也是刚睡醒,马不停蹄就来复活北庭仙您了,先把你叫醒,剩下来的等一等哈,忙完老龙君忙你的。”
PS:现在更两天休一天,所以明日无更后天继续,应该能持续到月底。
完结活动大致要在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