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火焰烧灼着一张张黑白遗照,它们的脸从中间化开,皮肤一滴滴落下。
沙哑的声音和火光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咳嗽声,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转过身。
“禄藏。”
跟上次见面相比,禄藏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皱皱巴巴的皮肤上浮现着一个个丑陋的文字,他胸口到小腹有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被他用一根根符线勉强缝合住了。
“又见面了,高命。”禄藏的目光望着火盆,那些黑白遗照中的人影被焚烧过后冒出了缕缕黑烟,缭绕在他的四周:“我知道你痛恨着我,你所遭受的痛苦源自于我,可也是我改变了你的命,篡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要有人献祭自己的生命,这很公平。倘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根本不可能与宿命巨树对抗。”
拔出了往生屠刀,高命不想说什么,禄藏说的看似有道理,可问题是禄藏选择的也不是高命,而是司徒安。
不管是深层世界的血城之主,还是禄藏等无尽人间的势力,都没有选择高命,押注高命的只有那个想要取高命而代之的高医生。
见高命没有要退走的意思,禄藏微微摇头:“你杀不了我,我已经和这片人间融为一体,宿命是故意引诱你过来的,想要通过我和司徒安找到你的本名。”
“你知道我的本名?”高命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禄藏都觉得非常危险,好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
“以前知道,后来在那条隧道里发生了很多意外,你脱离了我的掌控,你的本名也在那个时候丢失了。”禄藏干枯的手掌放在火盆上,倾听着黑烟里的哀嚎,不等他说后面的话,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想要躲避,可那刀光太快了,他看见无数人从血海里爬出,抓住了自己的身体。
“往生!”
既然不知道本名,高命也就不准备继续聊下去了。
璀璨的刀光斩开了禄藏的身躯,他那张脸瞬间又苍老了几分,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足以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禄藏的身体里藏着一张张类似婴儿般初生的稚嫩面孔:“你杀不死我的,我篡改了所有的命,这片人间每一个降生的孩子都可能是我,每一种被宿命垂怜的命格都被我占据。”
老迈的身躯被斩碎之际,禄藏也彻底和高命撕破了脸:“篡命要付出的代价比你猜测的还要大,为了斩断你和宿命的联系,不仅是你,连你的父母也需要一同经受灾厄。你在深层世界的隧道里一遍遍死亡,你的父母在人间和深层世界徘徊往复,也几乎体验了全部的死法,至于你的其他血亲,大部分留在人间被我做成了遗照,还有一部分成了没有自我的躯壳。若我魂飞魄散,他们也会跟着陪葬。”
黑烟散尽,禄藏那具老迈的身躯被搅碎,地上只剩下一件破旧的黑袍。
对禄藏出手之后,这片人间开始对高命展露出无穷恶意,一道道恐怖的身影看向高命所在的地方。这片被篡改了命运的人间隐藏了太多污秽,可以说是最黑暗的人间,众生的命格成了货物,人命的价格从出生就被标注,命太好的会被各种阴邪盯上,命太差的为虎作低。
心脏咚咚直跳,刑屋内的锁链微微颤抖,一条条来自司徒安的命运丝线缠绕到了高命身上。宿命巨树正以司徒安为媒介,想要挖出高命的本名。
“终于动手了,这下又多了一个杀死司徒安的理由,这次他跑不掉了。”高命的对手不仅是司徒安,还有和这片人间融合的禄藏,在失去了噩梦龙蜈,刚和宿命巨树的“清醒”交手过后,高命想要毁掉这片人间只有一个办法。
数不清楚的噩梦朝天地四方扩散,怪诞的规则扎根大地,高命望着新沪的某个方向,嘴唇微动,两个字如同梦呓般,在这人间所有人耳边响起。
“澹妄。”
刘依作为宿命影响高命的媒介时,高命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他杀掉刘依就是亲手杀死自己的过去;但宿命以司徒安为媒介,高命的敌人就是敢于阻拦自己的一切力量了,所以他没有留手,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直接使用了澹妄。
自上次困住八位不可知存在过后,澹妄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拥有怪诞规则的高命对这项能力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片人间的时间长河好像被截断,从某一秒钟开始完全被噩梦浸透。
眼前的建筑歪歪斜斜的生长,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有了新的模样。
不可描述、难以捉摸的命势在这一刻具象到了血肉上,有的人生了一副完美的皮囊,躯干却被掏空,肚子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还有的人往自己身上塞满了别人的头颅,它们篡改着自己灵魂的形状,却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将自己变得比鬼还要丑陋。
漫步在城市街道上,高命的心脏里好像挂着一盏灯,他能够看到灯影中的细线,不断朝着城市某个方向延长,丝线的另一边应该就是司徒安。
“所有人都会慢慢疯掉,我也不例外,不过在我之前,司徒安和禄藏应该就会崩溃。”
禄藏比宿命巨树更阴毒,也许他很多年前确实想过为了众生屠灭宿命,但现在的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获取力量,能够把人间树叶变成修罗炼狱;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灭绝人性,争夺一整片人间树叶所有新生婴儿的命格。
带着浓烈的杀意,高命在新沪街道中狂奔,他走过老城时,心弦忽然被拨动,若有所思的停下脚步。转换方向,高命停在了一家破旧的孤儿院门口,这里的工作人员身体几乎被挖空,“命比纸薄”,他们全部是被偷窃了自己命格的可怜人。
打扫卫生,拍手唱歌,他们的智力水平不算高,对谁都很有礼貌。
高命从他们之间走过,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一个个孤儿,最后望向了教室角落。
有个孩子坐在轮椅上,他身体被大面积烧伤,满是丑陋的伤疤,没人愿意和他呆在一起,他只能孤零零摆弄着手里又丑又抽象的油画。
“二号?”
听见高命不确定的声音,轮椅上的孩子擡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爸?你来接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