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被枕的有些发麻,宣雯感觉头很痛,她刚做了一个噩梦。
“宣医生,你还好吧?”女助理守在外面,见宣雯醒来,赶紧跑了过来:“最近这几天你太辛苦了,要不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再来上班?”
“不用。”宣雯脸上枕出了印子,这跟她平时保持的形象有很大的区别:“高命那边情况如何?”“他已经醒了,身上伤口处理完毕,手臂也可以复原,只是眼晴清……”女助理摇了摇头。“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伤到他眼睛了吗?”
“不是异物造成的损伤,也不是疾病,我们还没有查出原因。”女助理知道宣雯很在意那个病人,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宣医生,病人神智恢复了一些,他想要见你。”
在女助理看来,之前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的宣雯,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都不等脸上的印子消退,直接赶往病房。
窗外夜色已深,医院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推开病房的门,宣雯坐在病患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最后只是简单汇成了一句:“醒了就好。”
“宣雯……”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丢掉的眼睛却再也找不回来,男人好像失去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他对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敬畏和恐惧,只有在宣雯身边才会安定下来。
良久的沉默过后,男人想要去触碰宣雯,可看到自己丑陋可怜的模样,他擡起的手又不着痕迹的放下:“我找回自己的名字了,宿命已死,以后你可以用我的本名来叫我。”
宣雯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高命醒来的第一件事会是说这个。
“我叫做高云。”男人的独眼看向宣雯,没有任何隐瞒,干净透明,他似乎把自己全部的秘密展示在了宣雯面前。
终于找回自己的名字,宣雯能够理解高命的心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到以后高命这个名字会消失,心里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许是之前那场梦造成的影响。
“好好休息,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宣雯将脑中不靠谱的念头清除,高命就在眼前,刚才自己做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见面,宣雯觉得自己和高命之间也有些生分了,她心里更多是对高命的担忧和心疼,以及久别重逢的喜悦,那种更深处的情感好像淡了一些。
内心明明有许多问题想要去问,可看着高命却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宣雯就像是对待病患那样,问了许多关于伤势和病症的问题。
困意袭来,宣雯又强撑着听男人说了很久,直到主治医生进来,她才离开。
走出那个病房,宣雯稍微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她便皱起双眉:“我明明那么的想要见到他,为什么他就在身边,反而……”
“咳咳。”提着热水壶的女助理一脸坏笑的看着宣雯:“宣医生,以前我从没见你对某一个病人这么上心过。”
“让你抓住开我玩笑的机会了。”宣雯倒是不介意这些,“快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人家大领导家的孩子天天追你,你理都不理人家,这位来历不明的老哥到底有什么魅力?他是拯救了世界吗?”女助理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差不多吧。”
宣雯笑了一下,回到自己办公室,从衣柜里抱出被子,熟练的打着地铺,她对生活环境没有太高的要求,比起佩戴造型精美的珠宝,她更喜欢解剖畸形发育的大脑。
定了一个早上六点的闹钟,宣雯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宣要雯……”
呼吸变得均匀,宣雯缓缓沉入梦境。
睁开眼睛,宣雯瞳孔骤然缩小,她发现自己呆在高命曾经租住过的公寓当中,这里的家具上落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怎么在这里?”宣雯惊讶发现自己的梦好像延续了之前的梦,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宣雯拿出手机立刻拨打了夜灯游戏苟经理的电话,问对方高命是否过去上班,得到的回答和上一个梦一样,夜灯根本就没有高命这个人,大家都不认识他。
“连续的梦,而且这个梦里没有高命的存在!”
宣雯心烦意乱,现实里与高命重逢的喜悦被完全冲淡,这位被高命称为心理犯罪连环杀人鬼的女人,心思细腻敏感,她坐在高命曾做过的旧沙发上沉思。
“高命重立瀚海血城后,曾来新沪找过我一次,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在梦境中穿行的能力,我记得禄藏也曾说过,瀚海血城的能力与梦有关。”
“可一个掌握梦境的人,为何会在梦境中消失?”
“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一定有其内在的原因,觉得不合理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出现了偏差,或者有人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存储着一次次陪伴高命的记忆磁盘丢失,太巧了,就好像有人不愿让我再去想起他。”“如果真有这个人的存在,那他会是谁?”
宣雯莫名想到了自己今天接待的病人一一高命,从方方面面来看,他就是高命,可他却好像不准备再继续使用这个名字。
手指抓着头发,宣雯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每次睡着和醒来的时候,都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和高命很像,他应该还在梦境当中,只是大家都不记得他了。”
对于不可言说的存在,遗忘就等同于死亡,想到这里宣雯立刻开始行动起来,先把屋内恢复成高命生活时的样子,到处都留下关于高命的便签,接着她冲出家门,逆着记忆的片段,在这座城市里搜索高命的痕迹。
“梦中是瀚海,现实里是新沪……”
宣雯陪着高命一起在死亡的轮回中挣扎,从最开始的不干预只观测,到忍不住出手,她一次次违反规定,她的命运早已和高命纠缠在了一起,这座梦中的城市里虽然没有高命,但是处处都保留着他们曾经到过的地方。
一个平均能力在标准线以下的普通人,经历过一次次背叛和死亡,直到那些痛苦烙印进了血肉深处,逐渐形成一种本能。
宣雯是看着高命成长起来的,她一直注视着他,从高命的身上看到了生而为人的执着。
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包括高命自己都觉得他普通平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有宣雯不这么认为。
哪怕死了那么多次,高命依旧在坚守着某些东西,他救下过全楼人的生命,成为过调查鬼怪的署长,在数不清楚的死亡轮回当中,高命没有过滥杀无辜,也从未自甘堕落,最关键的是,他每一次重来都没有彻底绝望放弃过。
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瓶子底部的蚂蚁,沿着光滑的瓶壁往上爬。
一次次掉落,一次次重来,直到那光滑的瓶子出现了裂痕,那小小的蚂蚁终于看到了瓶子外面的世界。东城区调查局,瀚德私立学院,荔山医院……宣雯去了两人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还是没有找到高命。她走在城市中心,与来来往往的行人格格不入。
“只剩下那里了。”
周围逐渐变得冷清,宣雯找来一辆共享电动车,朝着城市边缘开去。
“这座城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见过你,可这座城明明是因为你才获得的新生,我知道你做过的事情,我清楚你所有的付出,我不会让他们忘记你!”
梦里的夕阳落下了山,漆黑的路上没有灯,宣雯遇到了很多阻碍,当她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午夜。衣服破了,身上也有了伤口,宣雯毫不在意,看着面前那条废弃的隧道。
深吸了一口气,宣雯没想到就算是在梦中自己也会如此的紧张,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向前迈步,身体被黑暗吞没。
扶着隧道墙壁,她向前走了许久,直到看见了侧翻的客车。
“高命不在这?”
一瞬间的绝望像海浪,拍打着宣雯:“还有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和他的父母们知道的地方。”就算是在梦中,宣雯也不愿意放弃,她往回走,一寸寸摸着隧道墙壁,找到了存放高命爸妈笔记的“安全屋”。
费力打开生锈的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宣雯看见在满墙、满地的遗言和照片当中,摔倒着一个身体被烧灼变形的男人。
他身上的鬼纹变得断断续续,是梦痕还是伤疤早已分不清楚,他枕着爸爸和妈妈的遗言,弯曲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无刃的刀,好像要刺向谁的身体。
“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