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宣雯疯了,现实里的亲人,曾经的同事,最亲近的女助理,这个世界从某刻开始针对起宣雯,冰冷的现实仿佛密不透风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没有人相信宣雯的话,她被困在某种力量编织成的牢笼内,只能按照固定的轨迹去生长。
脑子混混沌沌,身体很累,却又无法入睡,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宣雯才顺利进入梦境。
荔井公寓内,高命身上的绷带已经拆除,他的伤好了大半,破碎的梦痕重组成了诡异的神纹,可因为宣雯长时间离开,那些神纹似乎失去了锚点,又开始变得散乱,隐隐有再度崩溃的趋势。
抱起高命的头颅,揉着松软的头发,宣雯靠的很近,她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观测你是我的任务,第十三号候选者……”
好像做出了某个决定,宣雯手臂微微用力,如同抱着一件随时会失去的礼物。
夕阳的余晖照进小屋,映在两人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和那几乎重合在一起的心跳。
随着太阳沉入地平线,月亮升起,惨白的光逐渐扭曲,很快又变成了那只被戳瞎的眼睛。
“嘭!嘭!嘭!”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边的人和梦境一起破碎,宣雯睁开双眼,看见护工打开了病房的门,催促自己起床。
作为这家私立医院最好的医生,宣雯清楚医院所有的规定,她看清楚了某些东西,不再奢望有谁能够相信她的话,开始积极配合医院治疗。
她承认梦中的人是虚幻,更乐观的回归现实,陪伴在家人和朋友身边,努力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在她按照现实的规则去生活后,那股针对她的力量减弱了很多。
宣雯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恢复了健康,脸上重新挂起了自信的笑容,这似乎是“现实”给予她的奖励。
两周之后,宣雯恢复了自由,比正常的一个月观察期整整提前了两周。
因为病情刚恢复,宣雯暂时还无法重新开始工作,这段时间她收获了很多,幸福、关爱、陪伴,梦中所没有的一切都在现实里得到了,每一刻的时间都好像抹了蜂蜜。
她被爱意包裹,开心的笑着,在第三周的某个午后,她独自回到了医院里。
被禄藏逼着进入无尽人间时,宣雯带上了永生制药的许多研究成果,当然做这些只是为了隐藏记忆磁盘现在最后一张记忆磁盘丢失,反倒是其他东西保留了下来,就在那家私立医院里。
她就像平时那样走过长廊,推开房门,进入闲置的科室当中。
在一大堆杂物中翻找了半天,宣雯找到了永生制药的脑域入梦仪,原本带这个东西是为了读取记忆磁盘,现在它有了其他的作用。
入梦仪可以帮助宣雯快速进入梦中,但这东西短时间内使用次数多了,有非常大的副作用,可能会导致使用者精神崩溃,被永远留在梦中。
当初用永生制药做脑域游戏的时候,测试者们每次测试结束都会休息很久,全面检查完身体,才可以开启第二次测试。
宣雯作为序列编号靠前的监管者,对这些非常了解,她修长的手指连接好一条条线路,好像在缝合破碎的希望。
永生制药对入梦仪器的使用有严格的规定和操作要求,宣雯却根本不在意那些,她的动作非常快。“现实中有太多的力量能够阻碍我,这台仪器被发现后,一定会被他们拿走,所以我不能把入梦仪当做替代安眠的药,而是要把它当做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宣雯早已有了决定,不是那种需要大决心才能做出的选择,就像是某天在结束劳累的工作后,突然想要在车站旁边买一束花一样。
这个决定没有带给她任何的负担,轻巧的像雪花静静落在额头,又融化成了水,顺着眼角滑落。指示灯亮起,宣雯违反了所有安全操作准则,在短时间内启动仪器,又快速退出登录。
“第一次。”
精神有些恍惚,视线有点模糊,好像有一小部分灵魂还没有回归肉体,飘在半空中。
这个过程很痛苦,宣雯却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重复不断的尝试,第二次,第三次………
“我曾千百次的将你接出黑暗,也会千百次的沉入你的梦境,我不愿做世俗的花,我愿意成为你存在的证明。”
手机屏幕亮起,不知是谁打来了电话,科室外面的长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什么人在急急忙忙靠近。在房门被推开的同一时间,宣雯不知道第几次启动了警告红灯不断闪动的仪器。
她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快要崩散的意识没有丝毫保留,彻底进入梦中,那让无数人惊讶的美丽脸庞留给了现实一个略带鄙夷的笑容。
全部的意识,璀璨明亮的灵魂,宣雯的一切沉入梦中,她再睁开眼时,听到了如同鼓点般的心跳。满含故事的眼眸看向身前,在宣雯选择彻底沉入梦境之后,高命身上梦纹汇聚,构建出了瀚海血城的模样,夜空中那被戳瞎的眼睛如同坏掉的拚图,一块块脱落。
梦境中所有让宣雯不舒服的气息烟消云散,阴影覆盖了黑夜,所有建筑急速异化,她和高命记忆中的那个瀚海取代了梦中这个一切正常的瀚海,就仿佛在她做出选择后,梦境终于取代了现实。
当最后一栋建筑被血色浸染,昏迷不醒的高命缓缓睁开了眼睛。
梦纹如同无形的羽翼瞬间遮蔽这片梦境,这里发生的一切,高命都知道了。
“你这一觉可睡的真够久的。”宣雯靠着高命,她再也不用担心突然醒来,她再也无法醒来。身体绷紧,高命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眼中没有苏醒的庆幸和见到宣雯的开心。
宣雯的手掌轻轻盖住高命的手背,她能看出高命的挣扎和痛苦:“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吗?现实中假扮你出现在我身边的高命是谁?”
“是宿命。”高命压抑着真实的自己,指甲挖进了肉中,“深层世界的十三座血城进入了宿命巨树内部,我和宿命的意志碰撞,它把你当做媒介,通过你我之间的命运丝线,想要将我抹除。它的攻击方式根本无法防御,无视距离和时间,去击碎一个人最薄弱的一点。”
握住高命的手背,宣雯面带笑容:“既然你已经清醒,说明宿命失败了,你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心脏沉闷的跳动着,高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远远低估了宿命的可怕和恶心。
“让我猜猜你在苦恼什么?”宣雯安静的靠在高命旁边:“你和宿命的意志碰撞,你们都受了伤。现实里的假高命希望我留在现实,也许这样它就可以一直通过我和你之间的命运丝线来攻击你,这也印证了为什么我的意志进入梦境后,你的伤势才会开始恢复。后面我使用入梦仪器让自己永远留在梦中,假高命再也无法攻击到你,所以你醒了过来。”
作为高命的监管者,宣雯是世界上最了解高命的人。
“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你不会如此难过,唯一的解释就是,宿命还在我身上埋藏了暗手。”宣雯用很温柔的语气,非常理智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将宿命的灵韵拽入梦中,这片梦境中的瀚海就是由它异化成的。”高命眼里满是血色,“宿命看到了所有命运的支流,它赢得概率非常大,可就算如此,它还会为那万分之一输的情况做准备。它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它清楚最能带给我痛苦的是什么。”
“我大概明白了,宿命通过我来攻击你,破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我永远活在有你的梦中。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步,你想要杀死宿命的意志,就要在自己苏醒后,亲手去毁掉这个有我、有你、还有宿命意志的梦,对吗?”宣雯起身,站在了高命的正面,看着高命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每次我去接你的时候,都会让你许下一个承诺。”宣雯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像一幅无法重现的画,她一字一句的说着,好像在开两人的玩笑:“我因为某些原因对你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爱意,我难以保持清醒,甚至总是可以感知到你的位置,但这并非我的本意。这份扭曲的爱意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的强烈。所以我需要你向我承诺,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你永远不能对我产生喜欢的情绪,永远不能爱上我。”
“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你承诺过绝对不会爱上我,现在也是时候放弃我了。”
“我是监管者,你是被观测者,或许我在很多时候都吓到了你,成为了你心中那个心理犯罪连环杀人鬼,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曾对你的欺骗,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补偿。”
“无关其他多余的情绪,你要想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
宣雯说了很多,高命却一句都没有回答,他身上的鬼纹随着异化的城市扭曲变形,不时会突然冒出伤口,宿命的意识竭力想要挣脱。
宿命巨树内部的厮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梦境也愈发不稳定,宿命开始尝试通过其他的方法,来影响高命的命运。
苏醒之后,高命也能感知到梦境之外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听到了惨叫和呼喊,作为唯一一个无命之人,他尚且会面临如此痛苦的选择,其他人遇到的场景可能更加绝望。
“好了,你该离开了。”宣雯沉在心底的那句话没有说出,窗外那仿佛眼睛般的月亮完全消失在黑夜里,夜幕之上出现了一条条裂纹。
“我会回梦里找到你的,就算你魂飞魄散,我也会把你的记忆碎片拚凑出来。”高命走向自己房间的门,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梦醒之后,这个专门为宿命意识打造的梦就会破碎。“说的怪疹人的。”宣雯坐在高命刚才坐的位置上,手掌感受着高命身体的温度:“我等你。”一道道梦纹凝聚在手中,高命推开了梦境中的门,向外走去。
宣雯注视着高命的身影,身体向后,靠着逐渐碎裂的世界。
我的存在会点燃你心中的火焰,让你奔赴那不曾来到的明天,哪怕那个明天可能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