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看着熙熙攘攘犹如菜市场般的小广场，照这样挑下去，恐怕得有大半天不能上工，很影响工作效率，遂同意了唐植桐的建议。
西瓜开天窗是有技巧的，瓜贩子往往会将黄肚皮那面着地，在正上方条纹状的地方开挖，这块地方接受日照时间最长，最容易红。
唐植桐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西瓜开天窗的环节，因为跟着母亲去赶集，这一块都是他先尝，只有他点头了，母亲才会付钱。
再后来，日子有了起色，西瓜品种也有了改良，不熟的西瓜越来越少，母亲头发渐白，唐植桐也长大了，母子俩一同赶集的机会越来越少，自然也就没了给西瓜开天窗的机会。
唐植桐后来还想过一个问题，可能自己的下一代就体会不到西瓜开天窗的乐趣了————
即便给西瓜开了天窗，分西瓜的工作还是用了大半天才结束。
中午饭是在食堂吃的，高立德煮的生瓜蛋子，味道有点怪，不过职工们没有浪费。
一直到下午分完西瓜，从农场运来的还剩下不少，不过没有人多吃多占。
「用水泡一宿，明天中午给同志们加餐，熟的生啃，生的煮熟了再啃。」看着多出来的西瓜，方圆大手一挥，给它们安排了一个好的归宿。
「这几个不行，这是额从社员手里买的。」在搬运西瓜的时候，余英站了出来，犹如老母鸡似的护着自己身前的四个西瓜。
「那就只搬这些。」余英说的坦然，方圆甚至没有想她说谎的可能性。
几个老爷们将剩下的西瓜搬到食堂后，人就散了。
唐植桐和马薇回到财务科清点收入，待会需要让社员和余英带回去。
而此时余英也没闲着，先把西瓜放在财务科，然后抱着挨个给方圆和陈大姐送。
「给我的？这不好吧？」清点完收入，在交接的时候，余英才说剩下的两个西瓜是给唐植桐和马薇的。
「嗯，都是好瓜，额求老把式亲手挑的。唐大哥，小薇姐，这是额的一份心，谢谢你们帮额，要是没有你们，额————额————」这几个西瓜都没有开天窗，余英拘谨却又有几分急迫的解释道。
「那我们就收下了，不过我们不能白收。」余英抱出西瓜后并没有抱回来，估计他们也收了，唐植桐跟马薇对视一眼，代表马薇表了态。
「再过半个月四九城这边餐馆就要收粮票了，你留着以后进城的时候用。」唐植桐掏出一张一斤的全国粮票塞给余英。
就他和马薇两人之间而言，唐植桐出面表态不白收是最合适的，因为他职务比马薇高。
这也就是方圆和陈大姐不在现场，否则还真轮不到唐植桐表这个态。
马薇也没白要，掏了一块钱，基本与西瓜零售价等值。
两人掏票的套票，掏钱的掏钱，把余英闹了个红脸，竭力的往回推，说啥也不肯收。
「小余，拉拉扯扯不好看，你一个姑娘家身边没个亲人，钱和票是你的底气。你听我的，都收着。」唐植桐不好跟余英拉扯，基本上是站在一旁看马薇和余英谦让。
「唐大哥，额拿你和小薇姐当亲人哩，没有收亲人东西的理。」余英真心实意想报答一二，没想到他俩要给钱和票，都快急哭了。
「哈哈哈，你这话我爱听。」听余英这么说，唐植桐很开心。
同样的话放在喜欢钻营的人身上就是攀扯关系，从余英嘴里说出来就是亲情，可能这就是朴实、诚恳的威力吧。
「小英子，我们也拿你当亲人，你说不能收亲人东西，那我们是不是也不该收你的东西？」马薇攥着余英的手，笑道。
「小薇姐，额不是这意思————」余英涨红了脸，泪都掉下了。
看到余英哭，马薇心软了，打好的腹稿又咽了回去，擡手给她擦泪。
「那我们收了你的西瓜，是不是就不是亲人了？」即便余英哭了，可唐植桐依旧在旁边帮腔，今儿这钱和票非得让余英收下不可，这也是对她的一种关爱。
「不是，收了也是。」余英脑筋不笨，理清唐植桐话中的弯弯绕绕，老实的回道。
「那你收了钱和票，咱们就不是亲人了？」等余英说完，唐植桐又给她挖了一个坑。
「不是，是————哎呀，唐大哥，额嘴笨，说不过你。」余英说不过唐植桐，选择了摆烂，但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你这是耍赖皮啊？」这回换唐植桐哭笑不得了。
「耍赖皮也要收着，就当我们借给你的，等你业余中专毕业了，再还给我们。」马薇找了个台阶，直接把钱和粮票塞到了余英的口袋里。
「科长，时候不早了，让小英子早点回去吧？」说罢，马薇根本不给余英返回的时间，扭头问唐植桐道。
「行，路上注意安全。」唐植桐挥手，开始往外送客。
「余英这孩子遭了难，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难得。」看着余英一步三回头往回走，马薇一边朝她摆手，一边跟唐植桐说道。
「是啊，难得。」看着余英离开的身影，唐植桐也很感慨，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大西北贫瘠土地上的麦子，虽然长势不好，但依旧乐观、顽强的生长着。
这样其实也挺好————
送走余英，唐植桐没有在财务科多待，收拾好东西，带上工资表和西瓜，再一次提前开溜。
等回到胡同口的时候，敬民和凤芝依旧在练摊儿，不过两人的姿势不同，凤芝是屁股挨着马扎坐着，敬民则是站着，而且站姿有些怪异，估计是昨晚挨的那顿揍太狠的缘故。
从表面上看，两人已经和好如初，配合很娴熟，敬民招呼顾客，凤芝收钱找零。
「姐夫，今天吃西瓜吗？」敬民看到唐植桐车把上挂着的西瓜后，两眼放光，想奔跑过去，却被屁股上的伤牵扯，呲牙一番，换成了挪。
「也不是不能吃，不过放冰窖里冷藏一宿，明天吃起来更甜。」唐植桐没有明确拒绝敬民，因为敬民是个爱吃西瓜的，去年他跟自己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吃西瓜来着。
「那吃一半？」敬民看着瓜，咽了口口水，这几天他没少吃地窖冷藏的荔枝、芒果，口感确实比常温的要好，可他又确实想吃西瓜，有点难取舍。
「行，吃一半。快回去吧，我到家先用自来水泡一泡。」唐植桐伸手将那个开了天窗的西瓜扶正，将天窗抠出来递给敬民，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儿时的快乐。
「好吃！甜！」敬民咬了口尖尖，擡头冲唐植桐笑。
「冷藏的更甜，但别贪吃，小心拉肚子。」西瓜有「天然白虎汤」的雅号，小孩子脾胃弱，唐植桐明天一早就得带着行囊去市局领工资，等再回来就得半个月后了，这话今天不交代，明天就没机会了。
「嗯，不多吃。姐夫，你为什么娶我姐？」天窗不大，敬民两口就下了肚，但他并没有将西瓜皮扔掉，而是开始啃皮上的白。
「你猜？」眼下的人羞于在别人面前提什么情情爱爱，唐植桐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更不会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些，省的教坏了孩子。
「为民除害？」敬民猜测的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唐植桐一时没有跟上敬民的思路，小王同学不是一害吧？
「大姐老打我，自打你俩结婚后，她不在家了，打我的次数就少了。」敬民理所当然的回道。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唐植桐乐了，他嘴里「为民除害」的「民」原来指的是他自己。
「姐夫，你牺牲一下自我，再把我二姐娶了吧，把这个祸害也除了，我在家就不挨揍了。」敬民啃口西瓜皮，又抛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心愿。
敬民的理由很充分，大姐以前虽然打自己，但从来没有打到昨天那种程度，二姐下手是真狠啊，自己今天走路都疼。
唐植桐被敬民的想法震惊了，好家伙，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敢想，你就这么华丽丽的说出来了吗？
你这是想让我一辈子不痛快吗？
你是没了祸害了，这是把祸害甩我头上啊！
「姐夫，行不行啊？」敬民见唐植桐愣在当场久久不语，遂催促道。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怎么想起来的怎么忘了吧，要是让你姐知道，恐怕还有一顿狠揍等着呢。」唐植桐摇了摇，直接拒绝了敬民的建议。
「为什么？」敬民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表面上来说是身份平等、保障人权巴拉巴拉，往深了想是为了长治久安。
这跟狼与羊的关系似的，狼不加节制的多生，羊却因为没有配偶而不生，长此以往，狼怎么还会有羊吃？
很多道理不是敬民这个年纪能听懂的，所以唐植桐只能跟他讲规定：「咱国家是一夫一妻制，一男不能多娶，一女也不能多嫁。」
「可我们学校就有同学有好几个大妈、小妈。」敬民啃完西瓜皮上的白，看着那层薄薄的西瓜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那是糟粕思想，是历史遗留问题，再过几年就没了。你再忍几年，等将来你二姐读大学就没空打你了。」对于敬民说的情况，唐植桐略有耳闻，几十年后还有人开后宫呢，更何况现在？
现在虽然舆论环境不允许，但总有漏网之鱼。
有些人是钻了法律的漏洞，跟前妻离了再娶，跟现任离了再娶，周而复始，老婆就多了。
也有些畸形的婚姻关系是解放前的既定事实，虽然在《婚姻法》颁布后让丈夫多选一，但并未真正断绝关系，只是在法律形式上做了切割。对此，无论是街道还是妇联也不能强制生活分离，毕竟被离的那一方没有什么经济基础，如果没人养，恐怕最终不是饿死就是走上歪路。
「你俩堵在胡同口密谋什么呢，堵着胡同口别人怎么过？」正当敬民还有话想说的时候，小王同学拐进了胡同口。
「哦，单位发了个西瓜，敬民闹着要吃点。」唐植桐反应机敏，没有出卖小舅子。
「对，我想吃西瓜。」敬民反应也不慢，承认的干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把凤芝一个人丢那边看摊，像什么话？」小王同学看到了弟弟手中的西瓜皮，立马皱起眉来，既然已经解馋了，还缠着再来一块，有些不知好歹了。
「好嘞！」敬民没犟嘴，想跑过去，却拉扯到了臀大肌，呲牙咧嘴的往胡同口挪。
「敬民今天没回嘴，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怪怪的。」看着弟弟远去，小王同学跟丈夫说道。
「可能是昨晚那顿揍长记性了吧，还没下班，你怎么就回来了？」唐植桐笑笑，转移了话题。
「你明天要去闽省，我回来给你收拾东西。」小王同学露出小酒窝，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没什么好收拾的，带两件衣服就行。你逃班不耽误工作吧？」唐植桐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乐开了花，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在小王同学这边能有这种待遇。
「没事，姜姐回来上班了，我托她帮我盯着点。走，回家。」小王同学说着，就迈开了大长腿。
「姜姐上班了？时间真快啊————」唐植桐有些感慨，小两口上一次谈到姜烨，还是她临盆不久，想要鸡蛋给孩子增加营养来着。
「是啊，再过几个月，咱也有孩子了。」谈到孩子，小王同学左手抚在肚子上，神情又温柔了几分。
「嗯嗯，小王同学也要升级成小王妈妈了。」唐植桐表面笑嘻嘻，其实心里还是有担忧的。
虽然四九城婴几死亡率从解放初期的11.76降到了现在的3.51，但唐植桐总觉得这个比例还是有点高。
婴儿死亡的主要原因跟营养有关，要么是母体营养跟不上造成的早产，要么是新生儿营养不良造成的身体虚弱。
想防止这个情况的发生就得给小王同学加强营养，可加强营养会不会造成胎儿过大，而给小王同学增加负担？
但也不能因为怕增加负担，就不给小王同学增加营养了吧？
这就很矛盾。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