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下楼的时候,安岁岁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他手里拿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音频采集的界面。
他刚才在书房里不是在发呆,他是在建一个采集系统。
把胎动转换成可记录的数据。
墨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安岁岁把手机的麦克风贴在她肚皮上,打开录音软件。
“你感觉到了就告诉我。”他说。
墨玉点头,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那阵动静又来了。
咚......咚......咚。
“现在。”
她说。
安岁岁按下录音键,三声闷响被录了进去,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了几下,然后归于平直。
停了几秒,又是三声。
他录了十几组,然后暂停,把音频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那些波形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秒。
这不是人类能发出的信号,也不是胎儿的自然运动。
这是机械的,精密的,被设定好的。
“小玉,”安岁岁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很沉的理解。
“你肚子里的孩子,在发摩斯电码。”
墨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什么内容?”
安岁岁把那些波形翻译成点和划,三声短促的咚是三个点,停顿是间隔,长一些的间隔是字与字之间的分隔。
他写下来,变成了一行字。
救救我?
可是S是谁?
难道是苏......是苏在求救。
墨玉看着那行字,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在发抖。
她的孩子在替别人求救?
那个人不是通过她发信,是通过她腹中的胎儿。
一个还没有意识,只知道蜷缩在子宫里的生命。
他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做到的?
她想问这些问题,但嘴唇在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安岁岁已经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警官,我需要查一个人。”
“对,就是苏,她最近有没有活动痕迹?”
那边说了什么,他听了几秒就挂了。
他看着墨玉,脸色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白。
“她没跑,她还在沪城。”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方警官发来的定位信息。
在东区,码头,三号码头,候船厅。
和当初周念准备逃走的地方是同一个。
墨玉站起来,披了件外套。
安岁岁拦住她。
“你不能去。”
墨玉看着他,“她通过我的孩子发求救信号。”
“我不能不去。”
安岁岁的手还横在她面前,像一道不高不矮的栏杆。
“你去了,孩子怎么办?”
墨玉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地方还在发着那种有规律微弱的颤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必须去。”
“她找我,不是找你们。”
“她用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孩子,她找的是我。”
安岁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拿起车钥匙。
“我陪你去,车停在门口,不走远。”
“你进去,二十分钟不出来,我进去。”
凌晨的码头,风很大,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墨玉一个人走进候船厅,灯还亮着,日光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眨眼。
候船厅里空荡荡的,塑料椅子排成一排一排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苏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灰棉布衫,头发散了,没有梳。
她的脸不是战奶奶的脸了。
那张借来的脸开始变形,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
那些慈祥老太太特有的线条都收起来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她看见墨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碎了的月光。
“你来了。”
她说。
墨玉站在她面前,手放在小腹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低下头,看着墨玉的小腹,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她说,“是你孩子对我做了什么。”
墨玉的手紧了一下。
苏继续说:“他听见我了。”
“我在老宅的厨房里,每天晚上都在说......救我,救我。”
“他听见了,他在你肚子里,隔着羊水,隔着子宫壁,隔着皮肤和衣服,听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的孩子,他在帮一个要伤害你们家的人,你知道吗?”
墨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冷,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安岁岁说的那句话——
“她没跑,她还在沪城。”
她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了。
K在找她。
她借了战奶奶的脸,借了林芝的脸,借了所有人的信任,但她骗不了K。
K知道她在哪儿,知道她做了什么,知道她现在无路可走。
所以她求救。
她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网络,是通过墨玉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成了她最后的信使。
墨玉站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里面的动静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等,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等她做决定。
“苏,”她开口,“K是谁?”
苏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很细很轻的,快要灭了的灯芯一样的光。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候船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风灌进来,把日光灯吹得晃了几下。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身军装,那个站姿,墨玉认得。
战墨辰。
他手里握着那把老式手电筒,光柱在候船厅里扫了一下,落在苏脸上。
他看着那张不是林芝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芝芝在哪儿?”
他问。
苏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冷硬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恨,是一种很轻很软的,像快要灭了的灯芯一样的东西。
“她死了。”苏说,“三十年前就死了。”
战墨辰的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弧,然后停住了,照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灯还在闪,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呼吸。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树干已经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