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墨玉低头看,是安岁岁发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到了吗?床位安排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又发了一条。
“我晚上去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别来了。”
“你忙你的,我没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继续看着那片天。
晚晚是下午来的。
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苏留下的那个炖盅。
她不知道这个炖盅是谁买的,不知道苏用这个炖盅炖过多少次汤。
她只知道汤是热的,墨玉需要喝。
她推开病房的门,墨玉正靠在床上看书。
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笑了一下。
晚晚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端出那盅汤——
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香味扑鼻。
墨玉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吗?”
晚晚问。
墨玉点头。
“嗯。”
晚晚坐在床边,看着墨玉喝汤。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个动作收回去,把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她开口,“孩子的事,陈医生跟你说了吗?”
墨玉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
“你怎么想?”
墨玉想了想,说。
“他是我的孩子,不管他什么样,都是。”
晚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伸手,握住墨玉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嫂子,你说得对。”她说,“不管什么样,都是。”
两个女人坐在病房里,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圆圆在老宅的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
晚晚不在,墨玉不在,安岁岁在书房里不出来,叶昕在医院照顾爷爷,万晴在工作室。
家里只有他和宋凛。
宋凛在客厅里坐着,眼睛盯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不喜欢宋凛,不是讨厌,是这个人不会讲故事,不会陪他玩。
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往墙上爬,他跟着那条线走,走到了厨房门口。
灶台上空荡荡的,锅铲挂在架子上,水龙头拧紧了,没有滴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继续看蚂蚁。
安岁岁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圆圆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蚂蚁。
“大伯,妈妈去哪儿了?”
他问。
“医院。”安岁岁说,“去检查身体。”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安岁岁想了想。
“过几天。”
圆圆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蚂蚁爬进墙缝里,不见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伯,我饿了。”
安岁岁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做了个西红柿炒蛋,又煮了一碗面。
圆圆坐在餐桌前,吃着面,吃了两口,抬起头。
“大伯,你做的面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安岁岁在他对面坐下。
“嗯。”
圆圆低下头,继续吃。
手机在安岁岁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万晴发来的消息。
“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份合同。”
“是我那个项目的转让协议,对方已经签了字,就差我了。”
安岁岁看着那行字,一时之间指节发白。
K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不是绑架,不是威胁,是法律。
他们要用合法的,干净的,无可指摘的手段,把万晴的项目拿走。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给万晴打电话。
“合同上签字的乙方是谁?”
万晴的声音有些哑。
“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在境外,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她顿了顿,“岁岁,我该怎么办?”
安岁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
“拖。”他说,“别签。”
“他们用合法的,我们就用合法的。”
“找律师,发函,提异议,打官司。”
“总而言之能拖多久拖多久。”
万晴沉默了一会儿。
“好。”
电话挂断了。
安岁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得发亮。
风一吹,满树碎光。
他想到一件事——
K给万晴发了照片,发了合同,但从来没有直接露面。
他们躲在暗处,用别人的手做事。
苏是他们的手,周念是他们的手,那些空壳公司是他们的手。
他们的手很多,但身体只有一个。
那个身体在哪儿?
他拿出手机,翻到方警官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林芝。”
“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女性,可能使用化名。”
“她有可能是K的核心成员。”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等着天黑。
晚上,安岁岁去了医院。
他推开门的时候,墨玉正靠着床头看书。
那本育儿杂志她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把书放下,看着安岁岁。
他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但精神还好。
“圆圆吃饭了吗?”
她问。
“吃了,西红柿炒蛋。”
墨玉笑了一下。“你做的?”
“嗯。”
“他吃了吗?”
“吃了,说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墨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
“岁岁,”她说,“孩子的事,陈医生跟你说了吗?”
“说了。”
“你怎么想?”
安岁岁想了想,说:“他是我的儿子。”
“不管他什么样,都是。”
墨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松开他的手,擦掉眼泪。
“你今天怎么跟晚晚说一样的话?”
安岁岁愣了一下。
“晚晚也来了?”
“下午来的,带了汤。”
墨玉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洗干净的炖盅。
“她用苏的炖盅炖的汤。”
安岁岁看着那个白色炖盅,上面印着几朵蓝色的小花。
他见过这个炖盅无数次,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苏的炖盅”来称呼它。
他坐下来,握着墨玉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圆,把病房照得发白。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
墨玉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她睡着了。
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很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而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想见你,在钟楼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