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岁把纸条放回口袋,没有去碰那个U盘,他把它连同口袋里的钥匙、地图、贝壳和印章一起留在那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水壶在灶台上烧着,壶嘴冒出的白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水汽在窗面上凝成一道弯曲的水痕,正沿着玻璃缓慢地往下淌。
晚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圆圆换下来的校服外套。
她看见安岁岁站在灶台边,把校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在水槽边站定。
她没有开口,等他自己说话。
安岁岁把火关了,水壶的汽笛声戛然而止,而后他又说了一句。
“纸条是有人塞进圆圆书包里的,不是叶明远写的?”
晚晚的手指在水槽边缘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安岁岁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而后展开,纸面在灯光下显得很白,铅笔的字迹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叶明远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每一笔的收尾都压得很重,像在用力的尽头还加了一个停顿。”
“这张纸条上的字,收尾是轻的,像是写的人怕用力会留下痕迹。”
他把纸条递给她。
“而且叶明远从不写没有落款的字。”
“他每写一张纸条,都会在末尾画一条横线,像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的结尾。”
晚晚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
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三行字一笔一笔地拆分出来,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叶明远,那是谁?”
方警官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便服,手里没有拿文件,但身后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安岁岁没见过——
他看起来大概就是四十岁出头,瘦,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没有翻好,像是匆匆出门时随手套上的。
他站在方警官身后,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晚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婴儿房门上。
方警官侧身让开那个人走进来的路线,用下巴朝那个人偏了一下。
“这位是刘工,以前在叶正清的研究所工作过,专门负责数据加密和密钥管理,他上个月从境外回来了,主动找的我。”
刘工在餐桌前站定,没有坐下,目光从婴儿房门上收回来,落到安岁岁脸上。
“叶正清的数据系统里有一个保护机制,每一次数据访问,都需要本人亲自在场确认,备份U盘也一样,只有在设定的物理位置才能打开。”
“你手里的那个U盘,必须有对应的终端才能解密。”
安岁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餐桌上。
刘工低头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确认自己的判断与眼前的实物一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这个U盘不是数据备份,是密钥。”
“钥匙本身是一组不能被复制、不能被下载的程序指令。”
“它只有一个作用,找到真正的备份位置。”
晚晚从沙发旁走过来,站在餐桌的另一边:“真正的备份在哪儿?”
刘工说:“在那个U盘里,但它需要被放到正确的终端上才能显示路径。”
他的目光从U盘上移开,落在安岁岁脸上。
“那个终端不在沪城,在南边,一个已经废弃的研究所旧址里。”
“叶正清离开之前把它封存在那里了。”
“我上个月去检查过一次,终端还在,没有被人动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把它攥在手里。
“终端上锁了,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打开。”
“一样是这把钥匙,另一样是叶正清的指纹。”
安岁岁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还没有展开的纸,像一个正在等待发令的跑者。
“叶正清已经进去了。”
刘工说。
“我当然知道。”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摊开。
纸面上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着一扇门,门框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U盘吻合,凹槽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指纹可以复制。”
“我带了设备,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做。”
他站直了:“叶正清没有把指纹留给任何人,但他的遗物里有一件东西上面有指纹——他生前用过的印章。”
方警官的视线转向安岁岁:“那枚印章,在你那里。”
安岁岁站在餐桌前,目光从那张手绘草图移到刘工脸上,开口说了一句。
“那枚印章,我把它交给圆圆了。”
“不过他说要收着。”
晚晚站在餐桌的另一边,没有动。
安岁岁转身走出客厅,而后缓缓上楼去,在圆圆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
圆圆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进来吧。”
安岁岁推开门,圆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印章,没有在看它,只是握着,像在等一个人来问起它。
圆圆没有等安岁岁开口,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刚才有人敲门,给了我一封信。”
“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安岁岁在门口站定:“谁?”
圆圆说他没有说名字,但他说了四个字——
“井底的路。”
圆圆把印章放在床单上,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信封。
“他说把这个给你,你就知道了。”
“他还在楼下等你。”
他站起来,把信封递过来。
安岁岁接过去,信封是浅灰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面很薄,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和叶明远一样,收尾压得很重。
“刘工是我介绍的,信他。”
安岁岁站在门口,握紧那张纸条,纸条的边缘被他的指腹压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他看向窗外,巷口那盏路灯下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墙站着,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那个人的目光越过巷口的距离,与安岁岁的视线在玻璃两侧短暂相接。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瞬间就像一道影子融入了暮色里,消失不见,宛若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