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王庭的夜袭还在持续。
白子胜手持长枪,人枪如龙,在前冲杀,墨画在他身后策应,就这样师兄弟二人,一时攻守兼备,无人可挡,如长虹一般冲杀出了王庭的兵乱,一直向前奔走……
大荒的山原,一一从眼边掠过,不知走了多远,周遭已经没了蛮兵,也没了道兵,更没了羽化真人,和各世家的天骄。
只有茫茫的黑夜,冰冷的寒风。
天边一弦月色暗淡,周遭万里漫漫黄沙。
空旷寂寥,再无一人。
厮杀的兴奋退去,疲惫感袭来,伤势似乎也加重了。
白子胜一时竟忍不住,栽倒在了黄沙之中,眼皮沉重,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白子胜发现自己身上,竟披着一个小毯子,暖绒绒的。
抬头看去,便见旁边燃着一个篝火。
篝火摇曳间,照着墨画清俊的脸庞,红彤彤的。
墨画正在聚精会神地烤肉,滋滋声中,诱人的烤肉香气,在四周蔓延,十分温馨。
白子胜有些失神。
他仿佛觉得,时光似乎倒流了。
倒流到了二十年前,他和师父,妹妹,还有小师弟一同云游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最亲近最喜欢的人都在身旁,整日无忧无虑,还有架打,打累了就找个草丛睡个大觉,然后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小师弟在给自己烤肉吃。
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
白子胜只有偶尔做梦,还能再梦到那些画面,心中伴着怅然的酸苦。
看着在篝火旁烤肉的墨画,以及墨画那张有些陌生,又十分熟悉的面容,火光朦胧间,白子胜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总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在做梦。
一旦梦醒了,一切又都消失了。
篝火,小师弟,一切又都会消失。
他还是孤身一人,在苍茫的大荒挣扎着,被算计着,被围杀着,不断逃生,不断厮杀着……
“小师兄,你醒了?”
突然一道清脆而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白子胜的思路。
他缓缓回过神来,这才隐隐察觉到身体四肢百骸的痛楚,察觉到冰冷的夜色,还有凄厉的漠风。
白子胜恍然:“好像……不是做梦……”
一些记忆漫漫回溯,白子胜的心中突然生出莫大的欣喜。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找到小师弟了……
白子胜想翻身起来,突然“嘶”了一声,体内有经脉断裂之痛。
“别动,”墨画连忙道,而后递了一瓶丹药给他,“先把药吃了,你伤势没好,又厮杀了一阵,现在有些严重了……”
白子胜接过丹药,倒了几粒,服了下去。
药力瞬间被炼化,滋补着白子胜的肉身,他身上的伤势,也在缓缓回复。
墨画见状,心中羡慕,体格好就是好,随便嗑了点药,伤势就跟走了回马灯一样。
白子胜吃了丹药,身体也好了不少,目光情不自禁,就看向了墨画手里的烤肉。
墨画把烤肉递给他,“刚烤好,你尝尝。”
白子胜接过烤肉,放在嘴里尝了一口,那种记忆中的又香又辣的味觉回溯过来,一时竟让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墨画一惊,“你不会哭了吧?”
吃个烤肉,都能把你给感动哭了?
白子胜心里那点小感动不翼而飞,有点懊恼,忍不住冷冷说了一声,“没以前好吃了……”
墨画笑了笑,递给了他一壶酒。
白子胜接过喝了一口,皱眉道:“怎么还是甜的?”
墨画道:“你凑合着喝吧。”
白子胜就这样,吃着香辣的烤肉,喝着甜蜜的果酒,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尘世的辛酸艰苦都融化掉了,身心都暖洋洋的。
墨画也取一串烤肉,自己啃着,吃一口肉,然后再喝一口自己随身带的果酒,眼睛微眯,心里舒服得不行。
进入大荒这段日子,实在太忙了,劳心劳神的。
他也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天地苍茫之间,没有蛮荒的部落战争勾心斗角,没有饥灾,没有华家,没有道兵,只有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二人,大难之下逃生,在一起吃肉喝酒。
吃了一会,墨画忽然看了眼白子胜,好奇问道:
“对了,小师兄,你怎么混这么惨?”
“你是不是在白家不受待见?”
“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到大荒来了?”
“白家真的没人管你死活么?”
“你人缘就真的这么差么?”
墨画吧嗒吧嗒一连串问了好多。
白子胜忍不住噎了一下,胸口瞬间中了好多箭,忍不住白了墨画一眼。
这小子气起人来,真是不分敌我……
不过看着墨画好奇的样子,白子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道:
“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吧……”
“我不喜欢白家,白家的那些人,无论长辈还是同辈,我都不喜欢。白家那边,也不太待见我……”
墨画点了点头,他印象中小师兄好像是这么说过。
“后来我长生符碎了……”白子胜又接着道,“回到白家之后,就更不受待见了。”
“之前那枚长生符,是我娘从白家高层那里,千辛万苦求来的。”
“长生符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世家,都是稀世的珍宝。我娘为我求得长生符,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了。结果我把长生符给弄碎了,算是闯了大祸,我娘也不好再说什么,白家其他子弟看我的眼光,自然是又恨又气……”
“久而久之,我在白家,也就跟个遭人嫌弃的‘外人’一样了。”
白子胜语气平静,又透着冷漠。
墨画却有些愧疚,“小师兄,长生符是因为我……”
白子胜摇了摇头,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是看不惯那个鸟圣子,才用长生符炸他的,虽然我的长生符毁了,但那个鸟圣子的不死符,不也被我炸没了么,一符换一符,也不算亏……”
“更何况,你是我小师弟,我说了要罩着你的……”
墨画神情默然。
随即他又想到,当初圣子要抓自己,为了救自己,不只是小师兄把长生符炸了。
小师姐好像,也把自己的本命长生符毁了……
墨画心中一痛,忍不住又问:“那……小师姐呢?小师姐现在……在哪里?”
白子胜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白子胜道,“我和子曦的长生符碎了之后,娘亲就把我们两个分开了。我还是留在白家,跟着族中的教习修行,子曦则被送去了道州,在道州的道府那求学。我也已经很久,没见到子曦了……”
白子胜叹了口气。
墨画点了点头。
随后他想了想,尽管知道不应该问,问了很有可能会泄露某些因果,但他还是忍不住,缓缓问出了那两个字:
“师父……呢?”
白子胜也心头一颤,神情苦涩道:
“我也不知道。师父的棺椁……被娘亲封存着,谁也不让见,我也……”
墨画目光有些黯然。
白子胜看着墨画,问道:
“你……想见师父么?”
墨画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但神情却明显失落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师父了。
白子胜很少见到墨画失落的模样,他也知道,墨画是师父最小的弟子,也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
甚至他和子曦加起来,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小师弟受师父疼爱。
因此,他也更能明白,墨画心里的难受。
可师父的事,涉及的层面太高了,他也无能为力,更不知如何安慰墨画。
黑夜之中,气氛便有些沉闷,唯有篝火偶尔滋啦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墨画才缓过神来,意识到气氛有些严肃,便收拾起了伤感的心思,问白子胜:
“小师兄,你认识华真人?”
白子胜一怔,目光有些愤怒,点头道:“华真人,卑鄙无耻。”
“他骗你了?”
“嗯。”白子胜道,“我初入大荒,偶遇了华真人。他说他跟白家,有些渊源,算是我的长辈,可以带着我一同历练。我一开始不信,但他面容和蔼,对我又多般照顾,还指点了我一些修行上的关窍,久而久之,我也就放松了警惕。”
“谁知这个华真人,一开始就包藏祸心,他图谋的,竟是我的血脉……”
白子胜说到这里,目光冰冷。
墨画点头感慨道:
“小师兄,你还是太年轻,经验太浅了,不知修界险恶,人心歹毒。我跟你说,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然肯定会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人盯上……”
白子胜一脸无语,“你比我还小。”
墨画一副小狐狸的样子,以过来人的口吻道:
“我年纪比你小几岁,但阅历可比你多多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我没见过?华真人那样的货色,他一笑,我就知道他肚子里,肯定装了坏水了……”
白子胜嘴角动了动,有些哭笑不得,适才的愤恨,也不知不觉忘了。
“对了,”墨画眼睛一亮,瞬间又起了八卦的心思,“不是说……你跟大荒妖女,有一腿么?”
白子胜一怔,“什么大荒妖女?”
墨画道:“大荒王庭第一美女。”
白子胜皱眉:“谁?”
墨画愣住了,“你不知道?”
白子胜疑惑,“我为什么会知道?”
墨画道:“华真人不是说,你跟大荒王庭第一美女有一腿,泄露了道廷机密,他们这才追缉你的么?”
白子胜皱眉道:“这是大荒战争,事关道廷大局,岂是儿戏?每天上阵都是血淋淋的厮杀,只有胜负生死,和对修为的磨炼,哪有什么美女?”
“再者说,王庭的美女,怎么可能跑到前线?”
墨画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无语。
敢情华家,就是纯栽赃?
这个年头,造谣真的是一张嘴,一点证据都不要的了?
关键是,大家还都信了……
我竟然也信了……
墨画抿着嘴,在心中做着自我反省。
主要这个“造谣”,太符合人心理的预期了,华真人看来,也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我下次也得学学。
不过想来也对,小师兄这种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色令智昏之人。
墨画点了点头,又道:“那你怎么不澄……”
墨画问到一半,也顿住了。
不可能澄清。
澄清也没用,大家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小师兄即便澄清,也不可能有人信。
更何况,以小师兄的“笨嘴”,他也澄清不了。
甚至,他估计都懒得多说。要杀就杀,要战就战,哪有那么多的废话……
墨画不由叹了口气。
也难怪,华真人要逮着小师兄栽赃污蔑。
实力强,嘴还硬,这就是一个被抹黑的活靶子。
白子胜看着墨画,忽而皱了皱眉,“墨画,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墨画无语了,“这个时候,你怎么突然就聪明起来了?”
白子胜道:“不知为什么,看着你的脸,突然就这么觉得……”
墨画叹气。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笨蛋小师兄跟着自己都变聪明了……
之后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一会。
夜风渐寒,墨画又烤了一些肉,跟白子胜一边分着吃,一边顺带着又问道:
“对了,小师兄,你怎么会跑到大荒来历练?”
白子胜道:“我要到大荒结丹。”
“结丹?”墨画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结丹?”
白子胜道:“我长生符碎了,根基有了一点影响,因此耽搁了一些时日。”
墨画神情有些惭愧。
白子胜安慰他道:“你别放在心上,长生符而已,碎了就碎了,没什么大不了。”
墨画心中叹气,又问:“那你怎么不在白家结丹,非要到大荒这里来?”
白子胜吃了一口肉,道:“我要去王庭,用龙池淬品。”
墨画愣了下,“什么?”
“龙池,淬品。”白子胜重复了一遍,看了眼墨画,这才意外道:“你不知道?”
墨画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白子胜无语了,“你不知道?那你跑大荒来干嘛了?”
“我……”
我……统一蛮荒,改善民生,建设大荒来了……
这些话,墨画说不出口,只能道:“我就……看这边热闹,跟着过来混混……”
白子胜叹气,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是聪明还是笨蛋了。
墨画也渐渐回过味来了,“所以,其他那些天骄,也都是奔着这个……龙池来的?”
白子胜点头,“这是自然。在世家内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否则的话,那些天骄也不会那么费力来围杀我了。”
因为少了一个最强的竞争对手,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极大的好事。
墨画琢磨了过来,有些生气:
“好啊,这些乾学州界的小混……亏我们还算是有些交情,有好事了,竟然什么都不跟我说……”
白子胜看着墨画,默默道:“小师弟,你人缘……是不是也不好?”
“那必然不可能!”墨画笃定道,“我人缘是很好的,在乾学州界,人见人爱。”
白子胜一点不信。
“那这龙池,淬品……是什么东西?”墨画问道。
白子胜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大荒一脉,一门很古老的结丹传承。利用龙池,温养血气,淬炼灵气,这样在结丹的时候,可以记录体内灵气周天数,也就是灵气总量,保持灵气总量不变,结丹就不会掉品。”
“不会掉品?”墨画一怔。
白子胜点头,“是。”
“哦,那好像跟我真的没什么关系……”
墨画摇了摇头。
其他天骄,上上品,上中品,或者上下品灵根,怕丹品滑落,结丹时保个品,还情有可原。
自己一个中下品灵根,本就是个半吊子,掉不掉品,也没什么所谓。
不至于为了不掉品,而大张旗鼓,大费周章,费那么大的劲。
这个龙池淬品知不知道,好像真的也没什么所谓……
这本就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墨画放心了。
白子胜见墨画不在乎,倒也没再说什么。
而且他的伤势毕竟没好,聊了半天,吃饱喝足了,也有些困倦了。
墨画便让小师兄好好养伤,明天再赶路,他自己也裹着毯子,躺在大漠的沙子里,也准备好好休憩一下。
奔波了这么久,他也挺累的。
躺在毯子里,听着风沙从耳边吹过,墨画眯了一会,却怎么都睡不着。
白子胜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利用龙池,淬炼灵力……”
“结丹的时候,记录体内灵力周天数……”
“保持灵力总量不变,结丹不会掉品……”
想着想着,电光一闪间,墨画猛然睁开眼,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记录灵力周天数!
维持灵力总量!
保持丹品不变!
这个龙池淬品,不是跟自己没关系,相反……它跟自己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他的本命之物,是十二经饕餮灵骸阵!
墨画心情震荡间,忍不住皱眉思索道:
“我也可以去龙池淬品,用饕餮灵骸阵增加的本命灵力……来淬自己的金丹……”
“将饕餮灵骸阵增加的灵力,化作自己本身的灵力周天,然后用龙池,以增幅过的灵力周天数,来‘伪造’一个更高的品阶记录……以此淬出一个更高的丹品……”
“对自己而言,这甚至不是金丹淬品,而应当是……”
“金丹升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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