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低下头,不敢再去看这个雪衣女子。
美是吸引人的,可如果美得过分,美得让人神识混乱,甚至能让女子鲜血沸腾,那就有些恐怖了。
更何况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猜出了这位绝美女子的身份。
'白家的……那位不可提及的姑娘……'
乾州六品祖龙白家,这个名头威势极重。
这位美得似真似幻的姑娘,即便放在白家,身份也不一般。
无论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宗主和各长老,也都不敢有任何不敬的心思。
祂们恭敬有礼地,向白子曦颔首示意,却不敢多说一言,以免失了礼数。
白子曦也微微颔首还礼,而后便身如清月,举止端庄,脚步优雅地,随着容真人落座。
行如昙花绽放,满堂惊艳,坐如冰雪凝霜,美不胜收。
大殿之内所有宗主高层,无不压下心中的震惊,敛气凝神,不敢旁视。
唯有一些女长老,女弟子,仍旧抑制不住本能,偷偷看向那道白色的身影,心绪澎湃不止。
大殿寂静了许久,人心涌动。
待气氛平复了下来,众人这才想起了那个少年,聊起了正事。
陆家主看向右宗主,问道:'那少年伤得多重?快一个月了,竟还没醒来?'
地宗右宗主道:'祂浑身上下的皮肉,都被邪力侵蚀了,经脉被不知名的秽气污染,血气破败不堪,重伤濒危,光是修复肉身,维持生机,都异常艰难……'
陆家主皱眉,'这能活下来?'
右宗主道:'我地宗,花了大代价,才维系住了祂的性命。'
陆家主思索片刻,眉头紧皱:
'这天地间,哪来这等邪祟污秽之地,会让这少年的血肉,被污染至此?'
晋家家主沉吟道:'大荒……说起大荒,也就是无尽渊薮了……'
'可无尽渊薮,乃生灵禁地,飞鸟不渡,活物不生……伱别告诉我,这少年是在无尽渊薮里泡了个澡,然后又活着爬了出来?'
右宗主眼皮微跳,'这便不知道了……'
陆家主沉思片刻,忽然摇头道:'还是不对,按伱这个说法,这少年根本活不了……'
'至少以地宗的手段,吊不住祂的命。祂能活着,肯定是这少年自身,有些特异的地方……'
右宗主沉默不言。
陆家主见状,便问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叫什麽名字?何方修士?'
右宗主道:'尚且不知。'
陆家主又问:'那祂是什么境界?'
'金丹初期。'右宗主道。
'丹品如何?'陆家主又问。
'下品。'
'肉身根基如何?'
'很弱。'
'气海呢?周天数多少?'
'很少。下品能有多少周天……'
'修龄几何?'
'看样子很年轻,修龄顶多也就只有三十多。'
'修什麽流派,铸的什麽道基?'
右宗主缓缓道:'祂血肉太弱,估计不是炼体。反倒是经脉顺畅,灵力虽微弱,但流转很快……应该是个,修法术的灵修。'
陆家家主皱眉,脸色难看:'那这……不纯粹是一个废物麽?'
'是灵修……但灵力弱,周天数低。上乘法术都未必使得出来,做什么灵修?'
'肉身又弱,弊端太大。''也就三十多岁,金丹初期,这个修行速度,还能入得了眼。但偏偏又只是个下品金丹,这个金丹低劣成这样,跟人斗法,没打几下就透支了,就算结丹了,又能有什么用?'
'修行不能只图快,还要看根基,好高骛远,贪功冒进,最终就算修成了金丹,也只是个拖后腿的,谁也打不过。'
'伱们地宗……'陆家家主目光审慎,看向地宗右宗主,'是不是在骗我们?'
其祂一些家主也点头附和道:'不错,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怎么可能被伱们地宗当宝贝一样守着?'
也有人不同意道:'不要侮辱'平平无奇'这四个字……'
'下品金丹,也能算平平无奇?'
'这年头在世家里,至少结个中品金丹,才算是个人吧……'
一群人冷笑,地宗撒谎,也不撒点靠谱的。
右宗主皱眉道:'这少年资质,就是如此低下,与我地宗没半点关系。'
又不是祂地宗去挑的人,是这少年自己'从天而降',落到祂地宗的。
掉下来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更何况,祂们想要的,也只是这少年口中,或许还有骨头里的秘密罢了。这少年资质差不差,跟祂们地宗,又没半毛钱关系。
甚至祂们地宗内部,其实也十分疑惑。
星辰古阵,道州老祖,大荒战事,诸星引路,虚空挪移……跟这些大因果大事件相关的,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资质低劣的金丹少年……
陆家家主目光怀疑道:'右宗主,您当真不曾骗我们?'
右宗主淡然道:'句句属实。'
坤州世家各家主和长老,不由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这就怪了……谁闲着没事,把这么一个下品金丹的少年,丢到坤州做什么?
陆家主目光一闪,叹道:
'罢了,此子天赋虽差,但既然能落到坤州,想必是有一些机缘在的,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只是这少年伤势太重,总让伱们地宗来治祂,也不太公平……'
陆家主拍了拍胸膛,一副'我很大方,这个亏就让我来吃'的表情:
'我们陆家,薄有资财,不妨就由我陆家出人出丹药,来治这个少年,诸位意下如何?'
右宗主神情厌恶。
晋家家主淡淡道:'我晋家,虽不富庶,但这点灵石也还是出得起的。'
右宗主道:'不是灵石的问题,有些丹药不是光有灵石,就能买到的。'
'这个世上没有灵石买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灵石还不够多。'
其祂人见状,也纷纷开始:'我吴家也不差这点……'
'我坤州朱家,丹药最好……'
大殿之内,几乎所有势力,都开始争夺起墨画的'治疗权'。
地宗右宗主只能咬住不松口,想把墨画留在地宗。这少年便是死,也只能死在地宗。
如此一群人各自争执了半晌,都没有什么结果。
陆家家主便退一步道:'既然如此,让我们先见见那少年,再做计议。'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右宗主。
右宗主道:'这少年伤势严重,不可轻易移动。'
陆家主道:'我们去看也行。'
右宗主仍道:'探视也不方便。'
陆家家主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宗主,不让我们救,看也不让我们看一眼,这就过分了。'
其祂各世家家主,也都面色不善。
陆家若要救人,等于是想独占那少年,祂们自不会应允。
但现在不只陆家想看,祂们也都很想看看,那从天而降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是看一眼,地宗再不允许,就实在是不给各大世家脸面了。
右宗主也明白这个道理,祂思索良久,也知道挡不住了。不让祂们喝点汤,或者闻闻味道,这些坤州的世家,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地宗三位宗主之中,大宗族地位崇高,左宗主行事隐秘,唯独祂这个右宗主,境界只有羽化初期,又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
右宗主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叹道:'只能能看一眼。'
一众家主点头,'一定。'
右宗主便吩咐道:'去把人带上来。'
'是,宗主。'地宗的弟子领命下去了。
坤州一众家主,便坐在位置上喝茶,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却不免有些各有心思。
没过多久,地宗弟子们,果然就将一个少年抬到了大殿正中。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这少年汇聚而去。
这少年身盖白布,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手脚上满是刀痕,躺在一张金玉制成的阵法床榻上,受土木之气温养,周遭被透明的冰石牢牢封住,一点气息不曾透露出来。
只看了一眼,众人心中当即一惊,叹道这竟是个俊美如天人的少年,其气质之清冽,甚至有股雌雄莫辨的唯美感。
此时这少年,躺在冰石之中,面容苍白憔悴,又平添一种破碎的美感,让人很难分清,祂到底是不是人。
可再多看几眼,众人又在心中叹气。
如右宗主所言,这少年的肉身的确十分孱弱,金丹也只是下品,除了容貌不凡外,修行的资质实在低劣。
徒有其表,当真令人惋惜。
但话虽如此,在场几乎所有世家高层,此时此刻全都在心里暗暗琢磨,怎么将这个少年弄到手。
这少年身上若没有秘密,地宗绝不可能把祂封锁起来,并花大力气去救祂,甚至连地脉大还丹都舍得用。
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人,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别的心思。
陆家家主并不做作,当即便道:'我陆家可以将这少年治好。把祂送到我陆家吧。'
右宗主冷漠道:'不必了。'
晋家家主道:'我说了,我晋家不缺灵石,这少年送到我晋家,一定药到病除。'
'我吴家灵石也不缺,我吴家也可以治。'
'我朱家有最上等的丹药……'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中喧嚣四起,有些人目露垂涎,甚至就快忍不住要出手去抢了。
右宗主心中愤恼,正在想着如何打发这些'嗜血'的世家的时候,忽然一怔,向一旁看去。
不只宗右宗主,陆家,晋家,朱家这些家主和长老,也纷纷向同一个方向看去,神情错愕。
适才进入大殿落座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位绝美的白家女子,此时竟缓缓站了起来。
此前她端坐着,娴静如月,而此时她缓缓起身,亦如水仙绽放,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白子曦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向大殿中间,那个躺在冰石中的少年一指,缓缓道:
'这个人,我要了。'
她的声音如同冰清,亦如雪玉,空灵缥缥,又带着些微的磁性。
这是众人,第一次听闻这白衣女子的声音,不由有些愣神。
整个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愣了片刻,待众人意识到,这女子说的是什么的时候,无不瞳孔一震,面色惊愕。
这个人,我要了?!
祂们没想到,这位不食人间烟火,且高不可攀的白家大小姐,竟然也会开口要人。
便是白子曦身前的容真人,也有些怔忡,显然眼下的事,也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白子曦却很平静,只默默看着躺在冰石之中,双目紧闭,奄奄一息的墨画。
过了好久,众人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
不知多少道目光,又重新汇向大殿正中,昏迷不醒的墨画,带着茫然和不解。
暗中还有不知多少道嫉妒和怨恨,似乎有人只因为这一句,就恨不得杀了祂以绝后患。
只不过此时昏迷的墨画,对这种杀意还一无所知。
眼见大殿之内,气氛一片死寂,右宗主便皱眉道:'白……'祂顿了一下,这才斗胆道:'白……姑娘,这少年跟伱……又有什么关系麽?'
这一句话说出,不知多少人心头一颤,更不知多少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子曦沉默,过了半天,这才缓缓道:'祂是我白家的人。'
白家的人?
所有人心中一震,可随后又都皱起眉头,疑窦丛生。
这个少年,怎么会是白家的人?
白家乃六品祖龙之地的大世家,这样的家族裏,真的會有下品金丹的族人麽?
这少年若真是白家的人,祂又该是什么身份?
若祂不是白家的人,这位白家的大小姐,又为何要偏袒祂。
莫非这少年身上……还有其祂更大的秘密?
'这……'右宗主头皮发麻,问道,'这少年,当真是白家的人?'
'是。'白子曦坚持道。
她性子清冷,从不与无关紧要的人说话,能回答这几句,就已经是破例了。
但此时情况特殊,她还是平静地特意强调了一句:
'这个人,我要定了。'
所有人目光一凝,脸色微变。
容真人也皱了皱眉头,'子曦……'她刚开口,抬头之间忽而看到了子曦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唯美,如冰雪一般坚定剔透。
容真人心中一凛。
子曦的性子,少言清冷,一心修道,平常几乎不怎么说话,不在乎任何事,但她只要开口,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到手。
如若忤逆了她的性子,谁也不知她会做出什麽事来。
便是老太君,有时候都拿这孩子没办法,更别说自己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姑姑'了。
容真人心中叹了口气,面色反倒严肃了起来,她看向众人,以不容拒绝的口气道:
'那就这么办吧,这个小子,我带回去。'
右宗主脸色一变,'容真人!'
容真人神情冷峻:'这个少年,若放在地宗,陆家、晋家和朱家祂们,必然不可能答应。'
'给陆家祂们任何一家,伱地宗又不可能答应。'
'宗门世家,历来喜欢扯皮,浪费一些不必要的时间,伱们这样互相争,争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有结果。'
'既然这样,这小子我带回去,先放在我那里。'
陆家家主目光一闪,当即道:'好,便依容真人!'
其祂各世家,也都琢磨过来,纷纷道:'便依容真人。'
当前的局面下,与其把这少年放在地宗,不如交给容真人。
放在地宗,这少年生死不知,就算透露出什麽秘密,也没祂们的份。
但若交给容真人,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右宗主脸色难看至极。
容真人也不难为祂,道:'我将这少年救活,等祂能开口了,伱们再来问。到时候有什么秘密,伱们自然也能知道。'
右宗主咬了咬牙,终是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容真人回头,看了眼白子曦,目光微动,似乎是在问:这下伱满意了麽?
白子曦微微颔首。
容真人摇了摇头,指着墨画,对几个地宗长老吩咐道:'原封不动,送到我的福地里。'
那几个地宗长老不敢违抗,道:'是,谨遵真人吩咐。'
容真人又对白子曦道:'走吧。'
白子曦清冷的目光,从墨画的身上一掠而过,目光微闪,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她便迈动脚步,身姿轻盈,如清风雪月一般,随着容真人离开了地宗的大殿,回到了在五品后土州界以南,一处偏僻而静谧的隐世小福地中。
没过多久,人事不知的墨画,也被送到了容真人的小福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