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气氛安静,顾长怀,顾安顾全和余沧溟几人,还怔怔愣在原地,墨画便开口道:
“赶紧走啊。万一那些大魔头再回来,就麻烦了。”
顾长怀还是有些愕然,有些不确定道:“你真是……墨画?”
墨画点了点头。
顾长怀又打量了墨画一眼,这个曾经十分熟悉的少年,如今十年不见,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模样已经长开了,清雅而俊美,而且还透着一股,颇为诡异的压迫感。
顾长怀张了张嘴,忽而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是余沧溟,看着墨画瞳孔微缩,声音苍老道:“公子你……杀了魔蛟山主,银尸长老和鬼子散人?”
余沧溟的语气中,含着不可思议。
墨画道:“怎么可能?我才金丹初期……”
他才不会把黑锅往自己头上扣,免得招一堆仇家。
余沧溟一怔,不由皱眉:
“那……这些魔道巨头,为何……被你寥寥一语,便逼退了?”
墨画道:“我也不知道,我就随便放些狠话,吓吓他们,谁知他们这么不经吓,看来修魔之人,大抵脑子都有点问题……”
余沧溟的脸色十分精彩。
顾长怀却叹了口气,心头多了些熟悉感。
是的……这满嘴鬼话连篇的模样,的确是墨画。
他打小就是这个样子的,扯起淡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天马行空的谎话都说得出。
余沧溟也知这位墨公子,大抵是在胡扯,可他不在乎这些,更在乎的,是这位墨公子的真实身份。
余沧溟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墨公子,到底是有什么惊人的来历,才能一言斥退,五大金丹巅峰的魔道巨头。
他是魔道圣子?看蕊夫人那副惧怕的模样,难不成是合欢宗的嫡系圣子?
抑或者,是魔道的大圣子?
这个不太可能。
可除了这个原因,余沧溟实在想不到,一个金丹初期,哪来这么大的威慑力?
总不可能,真是因为他很能杀人吧?
余沧溟思绪混乱,心中纷乱不已。
墨画却指了指柳三,“快点走吧,不然这人要死了。”
顾长怀几人这才一惊,余沧溟皱眉,也只能叹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嗯。”顾长怀也点了点头。
之后顾长怀取出一件长袍,将形销骨立,几乎没有人形的柳三,裹在了里面。
顾安和顾全搀着柳三,其余众人则不再迟疑,当即动身,离开了合欢监牢。
离开监牢,自洞口跃出,便是妙儿的闺房,此时的闺房内,仍旧一片狼藉。
出了闺房,是花字楼的走廊。
此时房间内的动静,已经引起了骚动。
不少人前来围观,既有玉香楼的红倌人,也有一些公子,男修,富绅等嫖客。
有个嫖客,见墨画这些人,行迹鬼祟,顾安这个大汉肩头还扛着个人,裹在风衣里,身形瘦瘦的,跟个女子一样。
这嫖客还以为他们这些人,是来青楼里抢美人了,当即义愤填膺,便想英雄救美,拦着路怒道:
“光天化日,在玉香楼强抢女子?还有王法……”
顾长怀懒得跟他聒噪,一巴掌过去,把他扇飞了。
其他看热闹的见状,知道这群人不好惹,也纷纷退回了房内,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众人一路离开花字楼,沿途有不明就里的修士拦路,但都被打发掉了。
离开花字楼,刚进入大厅,迎面便碰上正欲闯入花字楼的白晓生。
白晓生忙问道:“没事吧?”
墨画道:“没事。”白晓生没好气道:“没问你!”
你一个墨画,能有什么事?
或者说,你墨画有事才好,最好栽在玉香楼里,一辈子出不去才好。
白晓生忙看向他的小姑奶奶,见他的小姑奶奶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小姑奶奶没事就好。
墨画无奈,道:“走吧。”
白晓生连连点头,“走,这里不宜久待。”
他得早点把小姑奶奶送出去,不然出了闪失,他就完蛋了。
顾长怀没见过白晓生,但见他跟墨画熟悉,倒也没多问。
之后众人不再迟疑,带着柳三,一路仓促地离了玉香楼,穿过长长的,宛如琼楼玉宇,美人歌舞不断的醉花街。
余沧溟的脸上,多少还带着忧虑,不敢相信那些魔头,当真会简单退去,反倒是墨画,一脸轻松淡然。
一直到离开醉花街,与那繁华奢靡,青楼歌舞的世界,渐行渐远,周遭夜色静谧,是寻常的街坊巷道,平和安定,众人心头的石头,这才缓缓落地。
一直走到一个分岔的路口,顾长怀看向墨画,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
墨画问道:“顾叔叔,你要回道廷司么?”
这一声“顾叔叔”很久不曾听到了,顾长怀有一瞬的失神,而后点了点头,“嗯。”
墨画面露沉吟。
他倒是很想去一趟道廷司,将柳三的事,给处理一下。
可小师姐还跟在自己身旁。
道廷司那种地方,小师姐还是别去为好,尤其是后土城的道廷司。
墨画转头看向白子曦,白子曦似乎明白了墨画的意思,正思索间。
墨画却目光微变,转头看向另一旁的黑暗中。
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了一道宫装的身影,端庄而优雅,脚步浮于虚空,看似踩在地上,却不沾一丝尘土。
“羽化……”
余沧溟和顾长怀,都是心头一凛。
墨画却向着这女子行礼,道:“真人。”
容真人眼眸微露诧异,墨画神情如此平静,便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一直在看着他。
以他这等神识和感知,却只做个金丹修士,当真是“屈才”了。
容真人看了眼墨画,没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而后转头,一脸复杂地看向白子曦,轻声问道:
“玩够了?”
白子曦缓缓“嗯”了一声。
容真人看出了她有些不情愿,只能叹道:“该回去了……”
白子曦又“哦”了一下。
容真人无奈,这才转头看向墨画,问道:“你呢?”
墨画道:“我得先去趟道廷司,有点事,处理完了,我自己回去。”
容真人:“嗯。”
墨画跟子曦不一样,子曦是宝贝疙瘩,要护在家里,不可有一点闪失。
墨画就是个野猴子,随便他去浪,只要不浪死,容真人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白晓生见到容真人,心里畏惧,便讪笑道:“容真人,那我也先告辞了。”
容真人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急,你先跟我走一趟。”
白晓生头皮一紧,“我……我就算了吧……我是被墨画硬拉去玉香楼的,真的跟我无关……”
容真人默默看着他,仿佛就像是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墨画这个挨千刀的,我被他坑死了……
白晓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只能认命道:“好吧……”
容真人又看了一眼顾长怀等人,但并不理会,只对白家的两人道:“随我走吧。”白晓生无精打采地跟在容真人身后。
白子曦临别前,则默默看了墨画一眼,两人目光对视,黏连了片刻,又各自分开,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这种眼神的交汇很细微,尽管只有一瞬,但容真人还是捕捉到了。
身为过来人的她见此,心头蓦然一沉,暗自叹息:
“果然……糟糕了……”
容真人也不曾点破,以免适得其反,只能先把白子曦带回去。
墨画则跟顾长怀三人,一路回了后土城的道廷司。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墨画便见到了后土城的道廷司。
后土城是五品仙城,道廷司同样极大,极气派,金碧辉煌,但风格却有些糅杂。
墨画去过陆家,也去过朱家,陆家金殿玉阙,朱家红墙碧楼,都是大豪门的气派。
而这后土城的道廷司,在建筑风格上,既有金玉之奢,亦有朱门之贵,还掺杂着,另一些不同的风格。
墨画忍不住问:“这后土城的道廷司,不会是世家一齐捐赠,建出来的吧?”
顾长怀看了墨画一眼,心道这孩子,洞察力还是那么敏锐,便道:
“四大世家,还有地宗。坤州的道廷司大殿,全是他们出资建的。”
墨画心中便明白了,道廷司的楼,都是世家建的,道廷司里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顾长怀将墨画,引到了道廷司一处相对偏僻的楼阙处。
墨画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处楼阙,是不一样的。整栋楼是封闭的,阵法也全都被“翻新”重建过。
而且,阵法的严密级别,比道廷司其他地方更高。
看来,这就是上面道廷派来的人员,在后土城“办事”的据点。
顾长怀命令顾安和顾全,将柳三押下去,关押起来。
顾安和顾全临走前,对墨画点了点头。
久别重逢,他们很想跟小墨公子聊聊天,不过现在时机不对,也不方便多说。
墨画也冲着顾安和顾全笑了笑。
见了墨画熟悉的笑容,顾安和顾全心头微暖,道了一声“墨公子珍重”,便压着柳三下去了。
余沧溟也跟着,去查看柳三的伤势了。
柳三这个人,似乎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因此余沧溟极为上心,但分别之前,他还是郑重地向墨画拱手道谢:
“此番,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余某感激不尽。”
墨画也拱了拱手,“余前辈客气了。”
余沧溟深深看了墨画一眼,而后便告辞了。
顾长怀便将墨画,领到道廷司的一间私密的书房内,给墨画倒了茶。
墨画喝了口茶,恍惚间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干学州界,去道廷司混日子的时候。
那个时候,顾叔叔也就像现在这样,一边倒茶招待自己,一边跟自己聊着各种案件的事。
一眨眼,已经十来年过去了。
顾长怀一时也感慨万千,不过片刻后,他还是问道:“你……怎么会在玉香楼?”
墨画道:“我去找柳三。”
顾长怀当即瞳孔一缩,道:“你又知道内幕了?”
墨画问道:“什么内幕?”
顾长怀看出墨画好像不太清楚的样子,不由皱眉,“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这个柳三?”
墨画从袖中,取出一张通缉令,递给顾长怀,“我找柳三,是为了赏钱。”
顾长怀接过一看,有些惊讶,又忍不住问道:“就为这个?”
什么叫就为这个……
墨画疑惑道:“四百万灵石,不少了吧?”
顾长怀叹气。墨画当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这个柳三身上的秘密,比四百万灵石,要贵重很多?”
顾长怀沉默不言。
这么多年了,顾叔叔也还是这个样子,一旦被说中了心事,就沉默不语,墨画一眼就看明白了。
比四百万还要高,而且似乎还要高很多……
墨画心念一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灵石了。
不过其他的秘密,暂且之后再说,先把眼前的解决,墨画小声问顾长怀:
“顾叔叔,那这柳三的四百万,能结给我么?”
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一笔归一笔。
既然道廷司发了悬赏了,自己也找到柳三了,帮他们把柳三带了出来,那该赚的灵石,自然不能客气。
顶多给顾叔叔点面子,打个折扣。
墨画道:“不给四百万,三百五十万也行,实在不行,看在顾叔叔你的面子上,给三百万吧……”
顾长怀看着墨画,忍不住问道:“你很缺灵石?”
墨画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缺的灵石,说出来能吓死人。
顾长怀叹道:“行吧……这份通缉令,走的是暗线,不是特别合规矩。我替你申请下,不过要走些流程,比较麻烦,最终能批下来多少,也不好说……”
墨画点头。
最难赚的钱,就是道廷司的。一个流程走下来,不知得多久。
当年墨画在干学州界,就遇到过这种事,因此也很体谅顾叔叔的难处。
反正能要到多少,就是多少,哪怕只有一半,两百万灵石,也不算亏。
逛个青楼,赚两百多万,虽然过程危险了点,还差点被一群魔道的孽畜围堵了,但好在有惊无险。
想到这里,墨画又问道:“那个玉香楼,是合欢宗的据点?”
顾长怀点头,“是。”
墨画问:“既然暴露了,那能端了么?”
顾长怀沉默片刻,摇头叹道:“不行。”
墨画沉思片刻,又问:“那个朴典司,是玉香楼的内应?”
顾长怀点头,“算是。”
朴典司和那妙儿是姘头,跟着花阴客这些合欢宗的魔头,一同走掉了。
墨画问:“之后那朴典司,会怎么样?道廷司会问罪么?”
顾长怀道:“不会怎么样……大概率,也没办法问罪。”
墨画眉头微微皱起。
顾长怀无奈道:
“这件事,比较复杂……”
“朴典司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常年留宿玉香楼,作风不检点……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是里,少有的,还能做点人事的人了……”
“他身处其位,负责醉花街的事项,是不可能不与合欢宗打交道的。”
“而且,无论出于男人的本性,还是出于典司的职位,他都不可能不同流合污……”
他不“嫖”,手底下的兄弟们怎么“嫖”?
他不“嫖”,上面的典司掌司怎么“嫖”
大家都“嫖”,就你不“嫖”,大家都脏,就你不脏,显得你清高?
那你这个典司,还想不想做了?
典司之位得之不易,朴典司自然不可能放弃。
因此,他自然而然,也只能左右逢源,做个脏手套,来拉拢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没的选。
而一旦动了朴典司,几乎等同于,要动一整条绳上的“蚂蚱”,凶险可想而知。
这些事,墨画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过来。
魔道的合欢宗,早已暗中把整个后土城的道廷司,腐蚀成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