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指后土城的?”墨画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并非坤州本地修士,是通过大挪移阵,掉到后土城来的,对很多暗中的事,了解得并不深。
顾叔叔虽然也刚来,但他毕竟是道廷司的典司,是有职权的,应该能查到一些幕后的玉简和卷宗。
顾长怀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好确定……明面上,大概是从五十多年前,某个时间段,合欢宗便开始露痕迹了。”
“而十几年前,干学州界荒天血祭之事后,各地魔修的活动,就越发频繁了。”
“后土城也不例外,玉香楼里,不断有合欢宗的魔头出没,装成红倌人,在青楼吸人阳气,进行修炼。只是此时,还稍稍收敛些。”
“再之后不久,荧惑西坠,大荒叛变。道廷为了平叛,陷入与大荒的战事泥沼,兵力财力都巨量损耗,人心惶惶之下,曾经销声匿迹的魔道,越发擡头了,气焰也开始猖獗……”
“不只是坤州,各地的魔宗,都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而后土城中,尤数合欢宗最为肆无忌惮,借青楼花街,明卖女色,暗采阳元,阴阳媾和,腐蚀道廷司……更胆大包天,遣半步羽化的魔头,前来开坛设香,建立据点……”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能通过卷宗记载,看出来的时间点。”
顾长怀皱眉道:“真正的图谋,或许更早……早到数百年前,有人钻了空子,得了道廷司审批,在后土城建立第一座青楼的时候开始……”
“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娱乐,简单建几座青楼,让人乐于声色,耽于奢靡。”
“青楼之中,也并无合欢宗的魔修,无采补的勾当。”
“但是之后,随着青楼越建越多,成了繁荣的花街。花街之中,流金泻玉,在花街中谋生的女子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便形成风气,成了气候。”
“合欢宗便可顺理成章混入其中,以合欢的心法,在色心欲念之地,如鱼得水,快速扩张。”
“青楼便成了魔窟,整条花街,也成了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炼狱……”
顾长怀神情凝重。
墨画也眉头微皱。
人的欲望便是如此,初始或许微末,可一旦划开了口子,一点点放任下去,便会如洪水一般泛滥成灾。
后土城的繁华,也只需要从建一座青楼,开第一个口子开始,就会一步步,从繁华转变为堕落。
很多东西的消亡,是从里面开始腐烂掉的。其腐烂的时候,表面甚至是看不出来的。
甚至,内在越是腐烂,表面越是光鲜靓丽。
可随后墨画略一思索,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
合欢宗腐蚀道廷司……
可整个后土城,势力最大的,可并非道廷司。
合欢宗能够在后土城发展,在后土城的地盘上“抢饭”吃,不可能不与各大势力冲突。
尤其是……
墨画看了顾长怀一眼,低声问道:“地宗……默认了合欢宗的存在?”
顾长怀眼皮微跳,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对墨画心思的机敏与诡谲,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顾长怀点了点头,“表面上看,合欢宗……不,玉香楼与地宗,一点关系没有。”
“但别忘了,地宗是坤州最大的势力,是最大的地头蛇……甚至,说是一只地头‘蛟’也不为过。”
“合欢宗想在地宗的地头上,分一杯羹,不可能不与地宗争利。”
“可现在……合欢宗与地宗,却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顾长怀目光微凝,没有明说。
墨画却点了点头。
要么是合欢宗,给了地宗什么好处,交了一些“保护费”,换取了地宗的默许。
要么就是,地宗与合欢宗,本身就是在勾结。
地宗利用合欢宗,去腐蚀道廷司。
地宗与道廷司,本就是充满对立的。
地宗势大,但武力和势力的压制,只是明面的,是暂时的,容易引起反弹。而色欲的媾和,却是隐晦的,是长久的,而且根深蒂固。
只是这毕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地宗也不会轻易留下证据。
除非……
墨画心头一动,忽而问道:“那个柳三……不会是……地宗……”
顾长怀忙道:“别问。”
见顾长怀这个态度,墨画便有些明白了。
顾长怀无奈道:“内情我不能说,但这也只是线索,未必属实。而且,假如柳三真那么重要,合欢宗早就杀人灭口了,不太会把他放到我们手里。”
墨画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又问:
“地宗……假如真的跟合欢宗勾结,腐蚀了道廷司,目的究竟是什么?地宗想通过道廷司,达到什么意图?”
顾长怀眉头紧皱,“这也就是……道廷想查,但目前还没查太明白的地方……”
“没查‘太’明白……”墨画眼眸微亮,“也就是说,其实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只是没查清楚而已……”
墨画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顾叔叔,你们查到了什么?”
顾长怀揉了揉额头,觉得头很疼。
不过,既然被逮着话茬了,他也不好再隐瞒了,寻思片刻,便肃然道:
“这些年,后土城道廷司的卷宗里,有一大片,全都是空白的。”
“空白?”墨画目光微凝。
顾长怀点头,“对上面的说法,是失了火灾,玉简和卷宗,全都焚毁了,无法恢复。但这肯定是借口。”
“道廷没派人查?”墨画问。
“派人了,但查不到。”顾长怀道。
墨画问:“怎么会查不到?”
顾长怀叹道:“贿赂,走关系,造假,弹劾,暗杀……有一万种办法,不让你查。”
“这些还不行,就请你去一趟玉香楼……”
是惨死在魔修手里,还是想在玉香楼里与美人春风一度,然后捧着地宗送你的财宝,回到道廷享福。
这可太难抉择了。
墨画又有些疑惑,“地宗,还真敢杀道廷派来的人?”
顾长怀纠正道:“不是杀,是采补。”
墨画一愣,而后瞬间明白了过来。
就像对待顾叔叔一样。
地宗不会直接出手杀你,只是“请”你到玉香楼,将你抓住,然后让女魔修把你采补到死。
你死在了青楼里,死在了合欢女修的床上,阳尽人亡,身败名裂。
道廷不会张扬,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是件极不光彩,乃至极耻辱的事。
对道廷,乃至对查案的典司,及其背后的世家,都是一种耻辱。
这才是真的杀人诛心。
而且,自始至终,你都只是死在了合欢宗的魔修手里。
地宗都没插手,自然也就可以置身事外。
墨画心中暗叹。
果然,世道叵测,人心险恶。有些人的手段,恶毒肮脏,根本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
“那些消失的卷宗……到底与什么有关?”墨画忍不住问道。
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地宗,如此不择手段?
顾长怀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
“目前没有正面线索证明,这些卷宗的内容,但反过来,根据排除法,整个后土城道廷司的卷宗,方方面面,只有一个地方,是有残缺的。这个地方就是……大灵田界……”墨画瞳孔微缩,“大灵田界……”
顾长怀点了点头,“因此,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地宗要隐瞒的东西,大概率便与大灵田界有关,至于其他的事……”
顾长怀看了墨画一眼,如实道:“……还得慢慢去查。而且有些事,我也只能跟你说到这里了,我是典司,是不能泄密的。”
墨画也点头:“嗯,我明白。”
毕竟是道廷司的内务,很多事还是要保密的,他也不想让顾叔叔为难。
“哦,对了,”墨画又问起了另一件事:“顾叔叔,你刚刚说,道廷与大荒的战事,陷入了焦灼……现在情况如何了,分出胜负了么?”
顾长怀道:“还在打。”
墨画一愣,“现在还在打?”
顾长怀见墨画神情有异,便问:“怎么了?”
墨画皱眉,“是谁说……大荒的战事,还在打的?”
顾长怀目光微凝,“道廷,乃至各大世家,所发的邸报,全都是这么说的。”
“本身这种大战,就是要打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稀奇。”
“而讨伐大荒王庭的道兵,也大多还没回来,还陷在战争的泥潭之中……”
这些道兵,不是不回来,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也不是陷在大荒战争的泥潭,而是死在无尽诡道的噩梦之中了……
那遮天的归墟大阵,恐怖的诡道魔像,还有足以吞噬日光,漫天倒卷的无尽渊薮之力……又在墨画脑海中,轮番浮现。
墨画叹了口气。
大荒兵败的事,道廷还在遮掩。
大荒路远,音讯隔绝。道廷封锁消息,倒的确能瞒得过绝大多数修士。
墨画换个角度,从道廷的层面考虑,好像的确也没别的办法。
大荒这盘局,师伯算得太狠了,隐藏的实力也太恐怖了。
已经铸成的大势不可逆,只能尽量去延缓,去拖延,让这个“雷”爆得晚一点。
但纸毕竟包不住火,这件事早晚有一天,是要暴露的。
一旦大荒兵败的事,彻底暴露,这天地之间,又会是何等遽变……恐怕真正的动荡,就要来了。
顾长怀见墨画神情凝重,也意识到不对,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墨画看了顾长怀一眼,叹道:“没什么。”
大势毕竟只是大势,九州太大了,天机交汇之下,局势会怎么变,也还是个未知数。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而且就算是眼前的局面,也一点都不轻松。
地宗是眼前真正的恶蛟,此时不知兴着什么风,作着什么浪,稍有些闪失,顾叔叔估计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眼下的坤州,繁华其外,内在同样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墨画忍不住问顾长怀:“顾叔叔,你怎么这个时候,被派到坤州来了?”
虽说顾叔叔是个大冤种,在道廷司做牛做马,又不怕背锅。
但坤州这个“锅”,可实在太大了。
顾长怀沉默不语,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墨画心头一动,忽而又问:“夏姐姐呢?你们俩怎么样了?”
顾长怀道:“没什么……”
墨画问:“闹矛盾了么?”
顾长怀叹了口气,没说话。
墨画一惊,“顾叔叔,你不会始乱终弃,抛弃了夏姐姐,也做了渣男了吧?”
顾长怀脸一黑,这小子当初说话就能气死人,现在长这么大了,这毛病真是一点没改。顾长怀沉默片刻,叹道:“夏家……不同意……”
墨画微怔,皱眉道:“夏姐姐,不是跟夏家疏远了么,夏家这还不同意?”
顾长怀面容苦涩,“哪有那么容易,世家大族,血脉和利益盘根错节,岂是说疏远就疏远,说切割就切割的……”
“而且,世家婚配,最终看的是老祖的意思。”
“夏家的老祖,想让……你夏姐姐回族,另作安排,她不愿意。”
“夏家便通过中央道廷的运作,将我这个干学典司,调到坤州来了……”
“明面上的意思,是看好我,为了历练,这才给了我这个苦差事。”
“他们还说,如果我能在坤州,顶着地宗和世家的势力,有一番作为,才能证明我有资格,迎娶六品夏家的姑娘,将来甚至还有机会,被提拔到中央道廷任职……”
顾长怀苦笑。
这个饼画得……
墨画问:“那如果,顾叔叔你没什么作为呢?”
顾长怀轻叹了一声,“那自然……一切休谈。”
墨画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夏家的意思。
这就是一场阳谋,如果顾叔叔真能有一番作为,那娶夏家的嫡系姑娘,倒也没什么。
可若顾叔叔在坤州,没什么功绩,那以他孤傲又死要面子的性子,大抵也不会,再去求娶夏姐姐。
甚至如果,顾叔叔运气再背一点,直接死在了坤州,死在了与地宗及各大世家,还有魔道势力的交锋中。
那这样更是一了百了,彻底断了夏姐姐的念想。
心上人死了,夏姐姐大抵也就只能心灰意冷,听从家族的摆布了。
墨画忍不住骂了一句:“夏家的老祖,是属狗的吧。”
一点人事不干。
顾长怀闻言一惊,知道墨画为自己抱不平,心中感动,但还是苦笑道:
“慎言,老祖修为通天,可骂不得,容易惹祸。”
墨画无所谓道:“没事,我骂就骂了。”
他们夏家的老祖,还能顺着因果线,来找我麻烦不成?
顾长怀见墨画这“嚣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历来所见的所有修士中,敢如此冒着大不韪,天不怕地不怕地骂世家老祖的修士,也就只有墨画这孩子了。
虽不知他哪来的底气,但好像还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这些年来,顾长怀被道廷大世家,和修为通天的洞虚老祖的威势压迫,而蒙上一层阴翳的心情,竟也莫名舒缓了不少。
连带着,他竟觉得墨画骂人的声音,也还挺好听的。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往事,见时候不早了,顾长怀便有些惋惜道:
“我……还有些公务。”
墨画点头道:“行,那我先走了,有空再来找顾叔叔你聊天。”
还有很多事,他得找顾叔叔打听打听。
顾长怀将墨画送到道廷司门口,又为墨画找了辆马车,忽而想到什么,叮嘱道:
“这些时日,你千万小心些……”
墨画微怔。
顾长怀皱眉道:“我虽不知,你是用什么,吓退那些魔头的,但这些孽畜,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后魔道肯定会盯着你,想方设法害你……”
顾长怀说到这里,神情越发无奈:“世道变了,一些不出世的大魔头,都会渐渐露面。谁也不知,暗中还藏着什么可怕的人物。你……千万多加小心……”
墨画的神情,也稍稍凝重了些,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而此时此刻,经玉香楼一事,“墨画”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股诡异的压迫力,传入了坤州地下各个不为人知的魔窟之中,引起了一个又一个大魔头的注目……
墨画的存在,也开始深深介入,魔道的因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