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长老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位墨公子的提线木偶,在明明未被控制的情况下,竟不受控制地,遵照着他的意图去行动了。
他此行原本,只是为了护卫自家的辰少爷。
但不知为何,突然就要去捣毁一个魔窟了。
而且好像,还没办法拒绝。
正魔本不两立,辰少爷在一旁看着,墨画也早将一切谋划周全。
禄长老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想了想,见局势已定,只能咬牙道:“除魔卫道,乃我辈道义,杀。”
而后他便领着十几个朱家护卫,屏气敛神,收着气息,按照墨画画出的路线,绕进了院子,进入农宅室内,杀入了暗道之中。
墨画则和朱慕辰,还有那个被缚的少年,一同留在外面看着。
朱慕辰倒想一起进去,但墨画没让,毕竟他这个做小师兄的,还是要关怀小师弟的。
朱慕辰本就不喜杀伐,万一混战中受了伤,就不太好了。
至于那个被缚的少年,墨画也怕他复仇心切,一心求死。
三人就在屋外看着。
没过一会,便有血腥的杀意,从屋内传来,间杂阴风怒嚎,黑气翻腾。
金丹境的灵力,在暗道中交织,大地都开始震动。
这种强横的,阴森的灵力对抗,引起了强大的波动,也搅动了黑夜,惊醒了整个小王庄内的灵农修士。
可他们大多不敢声张,只能闭门不出,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他们都是很底层的修士,修为低微,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波动中的强大与凶残。
这是金丹以上的力量。
对于普通灵农而言,这是无可抗衡之力,一旦这等力量要屠杀他们,瞬间便会造成灭顶之灾。
可他们只是底层的灵农,毫无办法,更无力反抗,所能做的,就只是躲在屋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在惶恐不安中,祈求老天保佑。
求老天保佑,不让他们整个村子,遭受屠戮,不让他们的亲人无辜惨死。
墨画能感知到整个村子的反应,心中微叹。
而表面是民宅,实则是魔窟内的厮杀,也很快有了结果。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整个屋宅瞬间被金丹的劲力震碎,烟尘四起之间,一群朱家护卫,从屋内退出,互相掩护,守在四周。
而后另外两道身影,不断交织,法宝互相抗衡,丹力也互相绞杀,在地面翻滚间,从地下冲杀了出来。
冲杀上来之后,两人暂且罢手,各自站定。
墨画定睛一看,便见其中一人,身穿玄衣,手持福禄金杖,正是朱家的禄长老。
另外一人,浑身罩在黑袍里,脸也被遮住了,看不到面容,但却露出了两只眼。其中一只眼,已经烂掉了,露出森然白骨。
这白骨眼的修士,浑身阴气森森,很显然是个魔修,而且修为不俗。
从其战斗时流露出的气息看来,境界大约是金丹中期巅峰,距离金丹后期也不远,估计是个魔宗头目。
墨画看着这副模样,以他对魔道宗门的了解,脑海里瞬间便冒出了三个字:
骷髅洞。
这个烂了一只眼的修士,很可能便是,骷髅洞的魔修……
而此时,这个,见自己突然被围剿,不由目光冰冷地看着对面的禄长老,声音沙哑:
“为何杀我门人?”
禄长老冷笑,“正邪不两立,你们这群魔道孽畜,死不足惜,哪里有为什么?”
冷笑,正欲骂禄长老,忽而一怔,转头看向远方。便见远处,一个俊美如画的公子,正在观战。
这位公子并不出手,置身之外,却神态从容,一副掌控全局的气度。不由脸色一变:
“是你?!”
墨画有一点意外,“你认得我?”
腐烂的白骨眼内,幽光一闪,那魔修冷冷道:“太虚门天骄,墨公子。”
墨画更意外了,“你怎么认识我的?”
冷声道:“诛你的魔杀令,已传遍了魔道各大宗门。但凡金丹以上的魔道长老,谁不晓得你墨画的名号,谁不知晓你的面容?杀了你,可有一大笔功勋。”
此言一出,朱家禄长老以及一众护卫,无不神情愕然。
他们想不到这位墨公子,还有这么大的来头?竟能魔杀令上有名?
朱慕辰错愕之余,一脸担忧地看向墨画,心道小师兄也不知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惹下这么大的仇怨。
那被绑着的少年,眼里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听不懂,但颇受震撼。
便是墨画自己也有些诧异,“我竟这么出名了么?”
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忍不住眼眶一跳。
这位太虚门墨公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在骗傻子……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数没有么?
“魔杀令……”
墨画寻思了片刻,倒也没太在意,估计也就是一般魔道的追杀令而已,算不得什么。
想杀他的魔修,本来就不少。
墨画问道:“所以,你想杀我?”
看着墨画,心中惊悸,有些拿捏不定。
按理来说,杀墨画领赏,再合理不过。
可魔杀令上,从无庸碌之辈。他一个金丹初期能上魔杀令,本就很离谱了,更别说那些传闻了……
墨画见这魔头,有些墨迹,便没了耐心,吩咐道:“禄长老,抓紧时间,把这魔头给杀了吧。”
禄长老额头一跳。
也瞳孔一缩。
禄长老心头暗骂,说杀就杀,你当金丹魔头是白菜?
不过形势如此,这么拖下去也的确不是办法。
禄长老想了想,便又催动福禄金杖,向杀去。
冷笑,施展一种人骨制成的双钩,阴魂怒嚎间,与禄长老厮杀在了一起。
其他护卫只能从旁掠阵,不敢上前。
他们只是普通金丹,畏惧这修为强大,法宝阴邪,根本不敢轻易与之交手。
攻杀的重任,只能压在禄长老身上。
而禄长老也不太敢拚尽全力,他的主要任务,是护卫朱慕辰。
一旦施展全力,没有余力去保辰少爷周全,出了任何意外,那他的罪责可就大了。
也一板一眼,与禄长老在交手,他招式虽狠毒,但忌惮着墨画,也不敢随意用全力。
就这样,和禄长老,又战了两百多回合,体内的邪力,也损耗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样下去,形势就不太妙了。神识一扫,当下心念一动:
“不如先声东击西,逃入庄里,催动化魂大法,将整个小王庄的人全吃了,补充一下邪力,再作计议?”
这样一来,无论是打是杀,是战是走,都有了底气。
可他这念头一起,忽觉寒毛直竖,循着感觉望去,便见墨画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一切心念。
与此同时,墨画淡漠的声音,响在远处,但又似乎就回荡在耳边。“你最好老实点……”
墨画漠然道,“你不滥杀无辜,我便不出手。”
“你便是将禄长老给杀了,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但这村里的无辜修士,你但凡伤一人,吃一口,今日就得死在这里……”
禄长老闻之色变,其他朱家护卫,更是一脸震惊不解。
这位墨公子,口气真是嚣张得很。
可更让他们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对面那金丹中期巅峰的魔头,被墨画如此以言语羞辱,竟然没反驳。
不但没反驳,反倒眼眸之中的惊悸之色更重。
仿佛墨公子这些话,就像是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而又打了一百多个回合,这,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他也无法再承受墨画施加的无形压力。
哪怕墨画没真的动手,他也受不了,那道深邃且随时都蕴含着可怕杀机的眼眸。
取出一个骷髅头,直接捏碎,炸出了漫天阴气,鬼脸狰狞。
禄长老忙道:“退!”
其余众人不敢硬碰,各自退开十丈之地,待阴气消散,再看去时,周遭已经没了那的影子。
他已经逃命去了。
禄长老眉头紧皱,忍不住看向墨画,问道:“墨公子,要追么?”
墨画摇了摇头,“杀不掉,算了。”
禄长老不愿拚老命,那这,本来就杀不掉,留下也没用。
耗一下他的邪力,并威慑一下他,就足够了。
再纠缠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墨画道:“去暗道里看看。”
禄长老迟疑,“这……”
“怎么?”墨画问,“不能去么?”
禄长老叹道:“暗道阴森邪秽,不太适合去看……”
墨画道:“无妨。”
他身经百战,见过的血腥阴森邪秽的东西多了,不差这点小场面。
“那辰少爷……”禄长老犹豫。
墨画意有所指道:“他早晚……是要接触这些的……”
禄长老瞳孔一缩,没再拒绝。
地面因为禄长老和的厮杀,已经被打变形了。
禄长老带人,简单清理了一下,之后他便走在前面,领着墨画几人,进入了掩盖在地下的魔窟。
入口狭窄,墨画拾阶而下,便到了一个地下的暗道,暗道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据点。
确实如禄长老所言,据点之内,收藏着各种阴森恐怖之物,骷髅头,各种骨节,血池,制成一半的阴魂幡,晒干了的人皮,还有不少头骨……
这些都是用来炼邪器的。
朱慕辰看着,脸色发白,心中不适。
而那流民少年,则目光惊恐,面色绝望,而后想到了什么,脸上呈现出了万分痛苦的神色。
他大概是猜到了,他的爹娘,妹妹,还有流民中相熟的叔叔,婶婶,全都是被这些魔修,当成了“耗材”,抽魂炼魄,用来炼成邪器了。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中绞痛,再被周遭血腥人皮阴邪之器一激,喉咙胀痛,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泛着酸水。
墨画见状,目光微变,当即一指点在他额头上。
流民少年被墨画一点,只觉神识昏沉,两眼一闭,浑浑噩噩睡过去了。
朱慕辰目光同情地看了这少年一眼,转过头问墨画:“小师兄,他没事吧?”
墨画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唤来了一个护卫,道:“照顾好他。”
“是。”那护卫接过了少年。
墨画这才转过头,打量了一眼四周,而后问禄长老,“搜过了么?”
禄长老一怔,“搜什么?”
墨画道:“自然是……这小魔窟的来历,文书,传令,卷轴玉简,还有一些机密之物……”
禄长老摇头,“这据点里,只有这些邪器。文字玉简之类的东西,想必都被那……适才那魔头带走了。”
墨画点头,又看向地上的尸体。
这些尸体,应该也是骷髅洞的魔修,共有十人。
禄长老道:“按照墨公子的吩咐,我们头上裹着黑布,绕了进来,轻而易举,就将这些魔道畜生杀了。他们施展了什么邪术,但好像也没起作用。”
“只剩那金丹中期的魔头,修为太强,拿不下他。”
墨画不置可否,又问:“禄长老,这个魔窟,还有这些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禄长老思索片刻,缓缓道:“全都销毁了吧……这些魔修尸体,也全都烧了。”
墨画神色平静,“不喊道廷司来看看么?”
禄长老道:“这些都是魔道的邪器,留着贻害无穷。尸体也不能久留,会污染地气,魔道污秽,一应物事,都是及早焚毁为好。”
“道廷司一来,查来查去,不知要耽搁多久,一旦邪器失落,或地气被污染,就麻烦了……”
墨画默然。
禄长老见状,便叹道:“而且,不瞒公子,我等世家,实在不愿跟道廷司打交道。道廷司可是吃肉的老虎,贪得无厌。还请公子您,看在辰少爷的面子上,宽待几分。反正此事中大多数作恶的魔修,已经被诛灭了……”
禄长老说到这个份上了,墨画也不便再说什么,便点头道:“好。”
禄长老见墨画松口,也长长缓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公子体谅。”
一夜过去,次日上午。
墨画便让禄长老,在荒地附近,新建了坟地,将三十多个流民,一一安葬了进去。
坟地的墓碑,是那少年自己刻的。
除了他自己爹娘和妹妹外,他也不知,这些同伴的全名,只按记忆写着:
“赵叔叔之墓”,“刘大婶之墓”,“杨大哥之墓”,“冯姐姐之墓”……之类的称谓。
写完之后,少年就跪在自己爹娘和妹妹的坟前,默默留着泪,一脸茫然。
之前哪怕再苦,但亲人好歹还活着。
可现在,他的亲人全都死了,人生仿佛瞬间就被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空虚……
而他还只是个少年,年纪并不大。
墨画站在这少年身后,默默地看着,目光沉重。
在他短短三十多年的修道生涯中,经历过南岳尸变,干州血祭,大荒惨战,渊薮诡变……亲眼见过太多太多,死于战争和灾厄中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想到这少年的经历,墨画还是不由心中复杂难言。
天机的逆变,大局的动荡,魔道的崛起,所衍生出的任何一丝恶果,落在个人身上,都是命中无可反抗的绝望。
墨画现在还看不到坤州的天机,但大概能推算到,诸般因果作用之下,像是眼前这种悲剧,将来可能会在坤州的大地上,不断交替地发生着。
流离失所,失去至亲的人,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