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大殿上方,不知何时,已然凌空悬立着一位手托玉玺,须发半白,眉眼威严的。
大周天的真气,宛如琉璃色的水晶,在他周身游动。
法则的痕迹,像是虚幻的羽毛一般,在他四周若隐若现。
凌空飞渡,大周天真气,法则羽化。
这便是大州界内,不受天地规则限制的,完全体的羽化境真人。
光是站在空中,散发出的真气,以及那法则流转间的气势,便可横压满场金丹。
这是初步的“仙凡”之别,是传说中,向仙人这种的存在开始蜕变的征兆。
哪怕是金丹后期,乃至金丹巅峰修士,在真正的羽化真人面前,亦有强烈的自惭不如之感。
而眼前这位,不但修为强,身份更是非同寻常。
他的衣袍之上,绣着地宗的土色徽记,显然是地宗的真人,甚至有可能是大长老级别的人物。
而他出现的瞬间,场内所有人,哪怕是四大世家嫡公子,和地宗的大公子,也都拱手向他行礼:
“见过真人,真人福如东海,寿比日月。”
唯有白晓生一言不发,眉头紧皱,意识到问题有些麻烦了。
空中的微微颔首,但目光却看着墨画,眼底之中闪过一丝不悦。
自从他进入羽化之后,便受万人敬重,从未有哪个后辈,胆敢说他“臭不要脸”……
这个小子,还是第一个。
声音虚无缥缈,又厚重如钟,震人心神:“你……就是墨画?”
墨画周身被四方印玺控制,法则束缚,脱不了身,但也不曾露出丝毫畏惧之色,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
居高临下,问道:“你可知错?”
墨画有些诧异:“我错在哪了?”
目光一沉,声音浑厚道:
“你堂堂太虚门天骄,不洁身自好,勉力修行,反生邪淫之心,来玉春楼逍遥,争风闹事?”
墨画轻笑道:“这玉春楼,又不只是我一人。你坤州世家的公子来得,我就来不得?”
“我来玉春楼,若是有错,那你坤州各世家的公子,不也是在流连风尘之地,争风吃花魁的吃醋?”
“甚至真人你现在,不也是一样……在逛窑子么?”
墨画看向,失笑道:“怎么?这个窑子,你这位真人逛得,别人就逛不得?”
目光一厉,还未开口,下面的世家公子,便纷纷出口怒斥道:
“大胆!”
“无礼!”
“竟敢如此亵渎真人名誉,罪该万死!”
地宗大公子和四大世家的嫡公子,都心中暗惊,有一丝丝诧异,不知这墨画是真有依仗,还是脑子不好。
白晓生叹气,心道这小子果然是属“藏獒”的,见谁都咬,根本不分人的。
真人他也一样敢喷,真有他的……
果真脸色阴沉,缓缓道:
“墨公子,果真伶牙俐齿。但你忘了,这可不是你干学州界,也不是你太虚门,这里是后土城,没人罩着你,也不会有人允许你目无尊长,如此放肆……”
心念一动,想催动玉玺,折磨墨画,让他吃点苦头。
墨画却道:“且慢!”
动作微顿,又听墨画巧舌如簧道:
“逛窑子也罢,争风吃醋也罢,终归是弟子间的事,是金丹境的争执。金丹之间打架,你这位羽化真人插手,是不是以大欺小了?”
则摇头道:“以大欺小?墨公子你可不小,你可能不知道,你在后土城的名头,可大得很……”
墨画神色不变,心头微动。
我的名头很大?
这言下之意,似乎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们对我这么重视?
进玉香楼之前,窥视我的羽化中,就有这位?
那这,到底是什么人物,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跟着自己来玉香楼的,还是一直在此地驻守……
墨画略作沉思,便开口问道:“你困住我,想怎么办?杀了我?”
目光一转,淡然道:“自然不可能杀了墨公子,只是墨公子你,坏了这楼里的规矩,总归要留下来赎赎罪,以此警示后人,不可没了规矩。”
墨画道:“你想拿我立规矩?”
点头,“墨公子若这么想,那也不错。”
墨画又问:“真人您,是地宗的人?”
略作沉思,缓缓点头,“也不错。”
“那就奇怪了……”墨画疑惑道,“我坏了玉香楼的规矩,与地宗何干?”
“地宗的真人,出来立玉香楼的规矩?”
“莫非……”墨画眼中幽光一闪,“这玉春楼,是你地宗开的?还是说你地宗,也入了玉春楼的股?”
大殿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了些变化,没人说话。
额头一跳,目光也渐渐冰冷了起来。
他声音冰冷如九幽:“墨公子,不要胡言乱语,你栽赃我地宗,可是会惹大祸的。”
墨画察言观色后,淡淡笑了笑,道:
“我随口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堂堂真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嘴角微抽,心中蓦然生出想掐死墨画的冲动。
他突然有些不理解,这种轻狂的小子,到底是怎么在残酷的修界,活到现在的……
不愿与墨画废话了,免得被他气到失态,只冰冷道:
“你老实点,自己封了修为,束手就擒,还能有些体面。如若不然,就别怪我为难你了。”
墨画能察觉到,这的耐心被自己耗没了,便摇头道:
“不行,天色不早了,我真得回去了。家里有人等我,我不能在青楼留宿的,不然名声就不好了……”
额头一跳,冷声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他并指一点,便有大周天的真力,降临于墨画周身,催动着四方土色玉玺,宛如法则之壁一般,像内收拢。
墨画如同被法则的“牢笼”,困在了中央,心中不由一凛。当即催动了火球术,轰在了玉玺的虚影之上。
可他金丹初期的火球术,在羽化境的大周天真气面前,太过微不足道。
火球几乎碰到玉玺虚影的瞬间,便被真气分解掉了,不费吹灰之力。
墨画想去窥探破译这些法则,可这点时间,他连一丁点门道都看不出。
催动逝水步,大抵也是逃不出去的。一旦碰到玉玺凝成的法则之壁,估计连血肉之身,都会被肢解。
神念化剑不能随便动用,而且即便用了,也未必能劈开这的玉玺囚牢。
毕竟神念化剑,是神识之力。
而动用的,是大周天灵力凝成的道法。
短时间内,墨画脑海中便已转过了这么多念头,可最终还是只能叹气,觉得束手无策。
当年他很小的时候,见师伯杀羽化如杀鸡。
后来大荒之行,师伯更是诡道无敌,连洞虚都逃不出他的手掌。
可如今,他真的跟羽化对上了,以真人作为“敌人”了,这才深深意识到,羽化之强,根本不是他所能匹敌的。
他觉得羽化不强,那是因为,没真的跟羽化交手。
可一旦真的交手了,他这金丹初期的修为,根本经不住羽化拿捏的。
世间的事,从来都是知易行难。
不真的正面感受一下压力,根本不知道差距在哪,也不知自己有多“菜”。
墨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了。
眼见四周,法则之力渐渐收拢,羽化境的真宝玉玺就要把自己给束缚死了。墨画也只能仰头望天,呼唤道:
“容真人,救我。”
容真人三字一出口,便面色一变。
而墨画话音都未落,便有一道纯白色的剑气,凝聚着琉璃色的羽化真力,在白羽虚影纷飞间破空而来,直接破了玉玺的法则囚笼,劈出了一道裂缝。
墨画很自然地,从容真人劈开的裂缝中,逃了出来,心中叹道:有人罩着的感觉真好。
不过这么一来,自己又欠了容真人一个人情了。
另一边,眼见自己的禁锢道法,被容真人一剑劈开,脸色难看至极,声音低沉道:
“容真人,这不是在小鸾山福地……”
言下之意,是嫌容真人管得太宽了,可这种得罪的话,他又不好明说。
容真人并未现身,她喜好洁净,自然不可能踏足玉香楼这等风尘之地,只有空灵的声音飘了过来:
“小鸾山的人,不容他人拘禁。”
这一句话,便将墨画定性为“小鸾山”势力的自己人。
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墨画见状,连连点头,他也知道见好就收,便道:
“那我这个‘小鸾山的人’,就先告辞了。”
墨画礼貌地拱了拱手,又给了人群中,白晓生一个眼色,而后转身便踏入近在咫尺的楼梯口。
还在犹豫,事先他也不曾想到,容真人竟会亲自出手,在玉香楼的地盘上护人。
他还以为,墨画只是小鸾山的“边角料”,是一个“外来者”,容真人不大会在意他。
可现在看来,他明显低估了这个墨画的重要性……
“要不要忤逆容真人的意思,强行将墨画拦下?”
但这么做,肯定会得罪容真人。
在当前的局面下,为了强行拘禁一个墨画,而去得罪容真人,似乎并不是明智的抉择……
正在踌躇间,脑海中的念头,刚翻过了两轮,墨画却已经要溜走了。
眼见于此,也只能叹一口气。
而恰在此时,忽然一道阴沉的喊声响起:“墨画!”
墨画回过头,便见身穿赭黄色蛟龙大袍的大公子,目光怨毒地看着自己。
地宗大公子,面带不屑,声音冰冷道:“若不是容真人,你今日必会落在我手上,受我百般凌辱。”
墨画闻言,看了眼,又看了眼大公子,摇了摇头,道:
“你也一样,若不是靠羽化真人,你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大公子冷笑,缓缓道:“好……我记住你了。后土城是我地宗的地盘,大家……”
大公子目光冰冷,“……后会有期。”
不唯独大公子,整个坤州最为鼎盛的世家公子们,纷纷将目光看向墨画,一个个眼神恍如妖魔,隐隐发绿光,含着凶意,视墨画为仇敌。
墨画眉头一挑,也将这些人的容貌,一一记在心底,似笑非笑道:
“后会有期。”
而后他便转过身,踏入了楼梯,身形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徒留大公子等人,留在原地,目光怨恨。
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出了花魁大殿,离开春字楼,向玉香楼外走去。
这一路上,墨画看不到容真人,但能感觉到,容真人的神识,一直若有若无地护着自己。
容真人这次的神识,并未隐瞒,而是直接显露了出来,散发出了强大的羽化气场。
这既是保护墨画的因果,不让他人窥视,也是警告宵小,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一直到离开了玉香楼,容真人的神识,这才消失。
似乎最危险的存在,只藏在玉香楼,离了玉香楼,墨画便如鱼儿入了水,随意撒野,无需她再留意了。墨画想找容真人,当面道一下谢,可神识一扫,完全找不到容真人的影子。
看来容真人,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觉得整个花街都很脏,并不想在此地落脚。
白晓生也不愿久留,道:“先离开这里,免得再惹是非。”
墨画点头,“嗯。”
于是两人又按原路返回,穿过长街和琼楼,离开这歌舞奢靡,流金泻玉的花柳巷,登上了马车,重新往小鸾山福地的方向走。
夜色很深了,除了花街,其他的街道一片幽静。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马车渐行渐远,花街也隐没在远处了,没了那种因果争端的感觉。
白晓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墨画,心中无奈道:
这小子,是真的能惹祸……
他生平不曾见过,这么能搞事的惹祸精,而且惹祸的手段,千奇百怪。
惹的人也一个比一个强,现在连羽化都惹上了,哪天估计洞虚都不会放过他了……
白晓生叹气。
不过这么寻思片刻后,他心中又有些好奇,问道:“你认识花魁?”
他这句话,是以确定的口气问的,笃定墨画跟花魁,肯定有些猫腻。
墨画还是只道:“不算认识……”
白晓生皱眉,虽然不太好意思,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便小声问道:“那你跟花魁……你们在楼上,到底做了什么没?”
墨画微怔:“能做什么?”
那能做的事,可就多了……看着墨画一脸不谙世事的模样,白晓生都不好意思开口。
被白晓生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墨画只能再一次澄清道:
“我说过了,只是聊天而已。”
白晓生不太信,“聊什么?”
墨画道:“聊了一下……坤州的形势。”
白晓生脸色漠然,有些无语:“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骗?”
俏公子和美花魁共处一室,孤男寡女,别的不聊,聊坤州的形势?
“你爱信不信?”
墨画懒得跟白晓生解释,兀自沉思。
白晓生摸着下巴,心绪纷呈,转头见墨画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又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正事……”墨画道。
“正事?”白晓生疑惑,“什么正事?”
墨画眉头微皱,考虑了一下,倒也没隐瞒:
“我在想,万一下次,我再被羽化抓住……该怎么办?”
白晓生愣了下,“被羽化抓住……该怎么办?”
“嗯。”墨画点头,神情有些困惑。
之前在大荒,他被华真人抓住,是诸葛真人解了围。
现在在玉香楼,被那抓住,是容真人解了围。
若是如此,那自己下次再碰到羽化,又该怎么办?
如果没人解围,那岂不是……就只能等死了?
从适才短暂的接触来看,羽化真人的灵力,已经进行了大周天的质变,真气和手段之强,其实远超自己的想象。
只不过自己之前,没有真的正面与羽化为敌,所以对羽化的力量,没有实感。
如今真的碰到了,还被羽化“镇压”了,也就真切感受到了,大周天之力的压迫。
墨画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现在连反制羽化的手段都没有,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白晓生听懂了墨画的话,但又没太听懂。他大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墨画说的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时无语至极,白眼差点就翻上天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他对自己的修为境界,就没有那么一丁点自觉么?
你什么修为啊?!你他娘的才金丹初期,你反制个屁的羽化?你怎么不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