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尸胚?
墨画瞳孔一缩,心绪变幻不定,缓缓开口问容真人:“……是什么?”
容真人语气平和,唯有眼神中透出淡淡的惊异:
“这个世上,有些人的命数是不同的……”
“生辰,八字,年岁阴阳,降生之地,父母血脉……等等因素,偶尔会有天道之外的异变产生,使修士本身的存在和命格,产生超乎寻常的变化……”
“这些人,平时可能和寻常修士一样,看不出差别,唯有遭逢变故,自身命格的异变,才有可能暴露出来。”
“你拿给我的这块肉块,可能也是如此……”
容真人看向手中琉璃镜片中的血肉切片,目光凝重:
“这血肉之内,神识残量灰白,说明命主无神,已然是一具‘尸体’了。但偏偏,这看似死去的神识……却还保留着一定的活性,让这具尸体,能像常人一样活着……”
“死而类生,如活死人。死后之尸,残存活性,可继续生长,又像是胚胎。”
“我查了一些古老的医道典籍,上面有些类似的记载,称这类命格异数的存在为……活死人胚胎。”
容真人说到这里,语气微寒。
墨画心底也微微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只是觉得,土生那孩子,被杀而不死,必然是有些蹊跷的,但也不曾想到,会涉及到什么“”。
这个名字一听,就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墨画问道:“那这……有什么用,是用来做什么的?”
容真人却摇头道:“你别问我。”
墨画看着容真人。
容真人道:“不是我不跟你说……而是的用法,都记载在魔宗的禁典里,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墨画一怔,稍稍明白了过来,可沉思片刻后,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道:
“就算是记在魔宗的禁典里……应该也只是具体的用法不知道,但大致的用途,还是可以推测的吧。”
“这,到底是哪类魔道的传承?”
“是用来解剖的,养尸的,炼魂的,是作为某类存在的容器……还是用来炼化邪器,或炼制人丹的?”
容真人默默看着墨画,眼皮跳了下,而后有些怀疑道:
“你不是太虚门的么?怎么对魔道,这么了解?”
这些魔道的学问,你怎么如数家珍,仿佛在魔宗“进修”过一样?
墨画心头一跳,神情肃然道:
“容真人,不瞒您说,我是一个正直的正道修士,生平最爱做的事,就是斩妖除魔。知己知彼,所以对魔道的东西,了解的多了那么一点点,也是很正常的……”
容真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默然片刻后,容真人心中叹气,只能道:“魔道的东西,你还是少碰点,别学坏了。”
“有些影响,其实是无形的。你老是以魔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去思考魔道的法门,久而久之,你很可能也就会觉得……魔修也是人,魔道也是道,修魔也很正常,没什么不可以……”
“这样久而久之,你自己的道心,就会渐渐出问题,很可能堕入了魔道而不自知……”
墨画闻言一怔,细细琢磨之后,不由心中一凛,觉得容真人的话很有道理。
大道分阴阳,化正邪。
而阴阳互相渗透,正邪互相转化。一开始走错一点,可能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一旦时间久了,积恶成习,不知不觉就会误入歧途,再想回头就难了。
正魔的界限,心底还是要有个尺子,分得很清楚才行。
容真人也是为了自己好。
墨画深以为戒,便对容真人拱手道:“多谢真人提醒,墨画明白。”
容真人闻言,心中越发错愕,这孩子看着是个怪胎,行事无法无天。
可一旦真发现问题,又会迅速自行矫正。这种年纪,这种心性,当真是正得有些邪性了……
容真人一时沉默了。可墨画心中,还是有些困惑,又问:
“那……成为‘’的人,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还能变成活人么?”
容真人闻言,思考片刻后,便为墨画解释道:“这可能……与心神有关。心神若能活,那人就能活。”
“心神若死,那这具活死人的胚胎,要么很快就死了,要么就会……向某些异类尸体的存在状态去孵化衍变……”
“最终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容真人皱眉。
墨画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土生的情况,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危险。
可容真人适才的话里,还有一些东西,让墨画很在意。
“真人,”墨画皱眉道,“心神,神魂,魂魄,神识……这些东西,是一个意思么?”
墨画自己了解的最多的,是神识,或者说是神念,甚至连神明都很熟悉。
因为他是神识证道的修士,兼具神识道化之力,神识趋近于神明。
可这段时间,他又频繁接触到了一些,类似“神魂”,“心神”,“魂魄”之类的修道概念。
墨画一开始,以为这些概念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都只是“神识”或“神念”的别名。
可此时听容真人的语义,还有在坤州遇到的,一些有关方士,地师,鬼术的传承,以及无神识而不死的“”土生……
墨画突然察觉到,这些神道名词,可能没那么简单。
再加上,此前在太虚门,修水狱门“七魄血狱瞳术”禁术时,接触到的一些“魂魄”的法门。
墨画隐隐觉得,神识,心神,神魂,魂魄之类的神道概念,可能不可混为一谈。
神识本身,还有很多更深层的分别在里面……
只不过大多数修士,都被心,神,魂与魄这种似是而非的名称,搞得混淆了。
容真人却道:“不知道。”
墨画拿不准,容真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只是不想告诉自己。
容真人便叹道:“真不知道,纯粹的神识之道,太虚无缥缈了……这不是我研究的范畴,我只精通丹道医术,还有切片……”
容真人摇头道,“你真想问这些东西,除非去方寸山。”
墨画目光微颤,“方寸山?”
容真人点头,“方寸山的修士,喜谈精微玄学,痴迷神鬼之道,养不可见之神,修形而上之术。”
方寸山……
墨画听着心中神往。
这种地方,一看就很合自己的胃口。自己也痴迷神鬼之道,在修不可见之神。
而且,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方寸山”这个名字了。
墨画问:“方寸山,是不是不让进?”
容真人点头:“这是隐世之地,谢绝一切尘世因果,外人更是连门都找不到,更别说进去了。”
墨画道:“那我若强行进去,能行么?”
容真人瞥了墨画一眼,“你怎么强行进去?你能打破山门?还是你能镇压隐世老祖?”
隐世老祖……
墨画道:“那算了……”
他哪里敢触老祖的霉头。
不过他还是不想善罢甘休,“那我……如果能想办法,能混进去么?”
“你想怎么混?”容真人问。
墨画摇头。
他连山门都摸不到,怎么知道怎么混进去。容真人叹道:“你天机悟性高,应该知道,凡事都是讲因果的。有因才有果,有缘才有法。就算你想混进去,也得顺着因果线才行。”
“你跟方寸山……有什么因果么?”容真人问。
墨画仍旧摇头。
他连方寸山的名字,都是最近才听到,此前一概不知,怎么可能有因果?
容真人道:“这便是了,无因无果,无缘无法。你连混的起因都没有。”
墨画叹气。
容真人想了想,道:“倒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墨画一怔,问道:“什么可能?”
容真人道:“你在这坤州,待上个几百上千年,万一隐世宗门内,发生了什么大变故,不得不现世,那你就有可能混进去了……”
“不过这也是在碰运气……碰到运气了有一点可能,碰不到,那就一辈子无缘了……”
墨画无奈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在坤州等几百年光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而且,看目前的局势,坤州可未必能安稳几百年了……
就是不知坤州若是突然大乱了,方寸山会不会开山门,让自己进去,学些道统……
墨画陷入了沉思。
容真人看了墨画一眼,思考片刻,忽而眼神微变,问道:
“墨画,你这片血肉,到底从谁身上得来的?”
“这个,现在在哪?”
墨画一怔,思索良久后,认真问道:
“容真人,的事,我可以告诉您,但您真的要听么?听完之后,您又想做什么?”
容真人一愣,明白了墨画是在问她,真的要卷进这些因果中么?
一旦卷了进去,知道了的身份和位置,她也就成了“局中人”了,她的因果也就变了,到时候她的行为,也会发生变化……
容真人纠结良久,到底是叹了口气,道:
“罢了,麻烦太大,你自己去折腾吧……”
墨画点了点头。
容真人问墨画:“还有事么?”
墨画摇头:“没了。”他也知道,容真人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便拱手道:
“劳烦容真人了,我先告辞了。”
容真人颔首道:“嗯。”
之后墨画便恭敬地离开了。
容真人站在书桌前,看着手中的切片,眉头越皱越紧,不知过了多久,口中喃喃道:
“怎么刚好会是…………”
辞别容真人,走在小鸾山的林中,墨画同样心思纷呈。
“……”
容真人没明说,但既然包含“尸”这个字,是不是意味着,跟阴尸谷有关?
究竟跟阴尸谷的什么有关?
阴尸谷又会拿“尸胚”,做什么事?
而且,土生如果真是,那阴尸谷的尸修,一旦闻到腥味,肯定不会放过土生。
土生即便在道廷司,可能也不会太安全……
墨画皱着眉头,总归是放心不下,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确认一下。墨画先找到小师姐,道:“师姐,我有点事,得出趟门。”
白子曦有些意外,不过也没阻拦,只是问:“要很久么?”
“很快,”墨画道,“我去去就回。”
白子曦不知想些什么,点头道:“路上小心。”
“嗯。”
墨画又多看了小师姐一眼,这才动身告辞。
离开小福地后,刚走了十几里地,周遭忽然便有了些异样。
墨画神识粗略一扫,能清晰察觉到,有不少道神识,在暗中盯着自己。
这些神识,无一不是金丹,而且修为不低,气息隐晦,显然经验老道。
若非墨画,其他金丹很难察觉。
墨画目光微沉,“坤州世家的人?”
自己昨晚上刚离开玉香楼,今天一早就派人上门盯梢了?
他们也不敢离小鸾山太近,害怕得罪容真人,只在十几里外的地方悄悄藏着,盯着自己的行踪。
坤州的世家公子,倒真是睚眦必报。
墨画也意识到,情况开始越来越麻烦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他虽不怕这些人盯梢,可若总是被盯着,行动必会受限,也不大自由,将来也不知,会不会惹出其他麻烦……
墨画目光一凝,有意震慑一下这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公子,可到底念着身为的土生,便暂时罢手了。
墨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很自然地向前走。刚进一个岔路口,一个转身的功夫,便催动小五行匿踪术,融入了山石,消失不见了。
盯梢之人,即便都是金丹境的好手,可也极少见过,这等高明的隐匿之术。
见跟丢了墨画,一时间也只能在原地,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心中暗骂不已。
而墨画轻易甩脱这些“苍蝇”,仍旧保持隐匿,在后土城内转了几圈,雇了一辆马车,向道廷司驶去。
一路无事,到了道廷司,墨画径直走进了偏僻的办事楼。
这是道廷钦派典司,顾长怀等人办案的地方。
楼内的人,都是顾长怀的心腹,或是镇魔司的执司,大抵也都见过墨画,不敢稍加阻拦。
墨画进入楼内,神识一扫,便发现了在角落里,穿着无职级的廷司衣袍,正在搬运卷宗的土生。
他做事认真,也很卖力,穿着道廷司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一个见习的执司一样,没有丝毫违和。
墨画唤了他的名字。
土生擡头见了墨画,又惊又喜,他还以为,墨画把他丢在道廷司,就不会再管他了。
土生连忙放下手里的卷宗,向墨画行礼道:“先生。”
墨画打量了一眼土生,见他气色还算正常,便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
土生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道:“是,先生。”
墨画在办事楼里,寻了一间密室,将土生带了进去,关紧门,封上了阵法。这才重新,仔细打量了土生许久,而后目光微凝,轻声问道:
“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不适?”土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这里……还行……没什么不适。”
墨画继续问道:“你没觉得……识海有些异样?”
土生想了想,忽而有些沉默。
墨画便道:“无妨,有什么都跟我说。”
土生这才点了点头,“倒也不算是异样,就是有些时候,有些昏昏沉沉的,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然后有些时候,又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
墨画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