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倾城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眉头微皱,“不留在后土城?你要去哪?”
墨画道:“我要去大灵田界……”
白倾城眉头微皱,“大灵田界是贫苦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墨画只含糊道:“我……有点事……”
白倾城看着墨画,目光微冷,语气坚决道:
“不行!那种穷乡僻苦之地,除了灵田和灵农,别无一物。修道资源匮乏,天材地宝稀缺,灵石都没多少……你去那里,能有什么前途?”
“你好好听话,留在后土城,我在世家里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以后的道途,便一路亨通了。修行也好,学阵法也罢,什么都不用愁……”
墨画却摇头道:“师叔,我跟世家,并不是一类人。”
白倾城淡然道:“我和子曦,也是世家的人。”
墨画有些沉默。
白倾城看着墨画这略有些“固执”的样子,心中有气。
可他毕竟是庄师兄生前,最疼爱的小弟子,是自己的师侄……
白倾城口气软了几分,轻声道:
“我知道,世家的人,处在高位惯了,大多有些傲慢。这些时日,让你受了委屈,你心里不自在。”
“可人生在世,谁能不受委屈呢?”
“若能得了好处,受点委屈又何妨?”
“修道,是需要大量资源的。你现在才金丹,此后还有羽化,虽然很难,机会也只有万一,但倘若真有万一……你有机会,去争洞虚的机缘呢?”
“这每一个境界,往上每一个小阶,都需要庞大的财力和物力支撑。”
“更不必说,你还要学阵法……这世间珍贵的阵法传承,也无不藏在大世家,大宗族里。”
“没有世家的底蕴作为供养,光是去跟别人争,去抢这些资源,都要耗费大量时间,浪费掉你大半的寿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别的世家天骄,受着供养,都在专心修行。”
“你还在赚灵石,去九死一生求些修行的灵物,你怎么可能比别人强?”
墨画闻言,目光微沉。
他心里知道,师叔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世家子弟,只要安心修行就好。
但是贫寒子弟,无家族供养,哪怕是灵石,都要自己去赚。任何机缘,都要跟一群人去抢,九死一生。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家,自古而然。
白倾城见墨画这样,又叹道:“你现在委屈点,通过一桩好婚事,跨过大世家的门槛,以后有大把的资源,供你修行。”
“将来你修为高了,翅膀硬了,该怎么做再由你决定。”
“但不是现在……”
“我在后土城遇到你,也算是你的机缘。有我压着那些世家,可以让你获得最大的利益。很多条件,我也都可以为你争取。”
“这也算是……我对庄师兄的亏欠,我都补偿给你。”
“真正五品以上大世家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踏的。这个机会,你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我也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性子,若是换作别人……哪怕是我白家的嫡亲子侄,我都未必关心,更不可能费这么多心思……”
白倾城语气冰冷。
墨画心中感激。
他知道,以白师叔的身份和心性,愿意放下架子,说这么多话劝自己,已经给足了面子了。
这些时日,她又带着自己四处奔波,为自己寻前程和出路。
这真的已经算是破天荒的“恩情”了。
只是……
墨画心中叹气,目光微深,轻声道:
“师叔,您的恩情墨画谨记在心。但我真的……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
白倾城面色微白,有些生气。
这个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强……
你一个金丹,能有什么事要做,又有什么路要走?
大好的前程不要,自作聪明,图什么?
白倾城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墨画,正想再说他几句,可眸光一瞥,看到了墨画的眼睛,突然又愣住了。
那不是一双幼稚的“固执”的眼睛。
相反,墨画的目光清澈平静,而且坚定。
眼睛的深处,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深藏着异样的锋芒,就像是……
曾经的庄师兄一样……
白倾城一时有些恍然。
昔日在师门求学之时,庄师兄心性桀骜,一旦打定了主意,谁说都没用,即便是师父,也劝不动他。
而如今的墨画,虽然模样气质,跟当年的庄师兄不同。
但那双眼睛,那种平静中透出的坚定,和百折不挠的锋芒,却如出一辙。曾经的庄师兄,像是一柄傲绝当世的仙剑,让人一见,便觉得胆寒。
墨画灵根不行,气质温和清柔居多,自然比不上庄师兄锋芒毕露,傲视群雄。
可白倾城此时再看去,却发现墨画那副温和的外表下,似乎也如同是一柄宝剑。
与庄师兄不同,墨画更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剑。
所有的锋芒,全被他收敛在温和的皮囊之下,很少显露出来。
白倾城心中一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师侄。
她也是大世家的人,骨子里也是傲慢的,下意识也并不曾觉得,一个散修出身,中下品灵根的孩子,能修出什么大门道来,能有什么见识和主见。
可现在看着墨画的眼睛,白倾城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其实并不了解墨画。
就像……她其实也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庄师兄一样……
白倾城心中莫名酸涩。满腔的言语,消散在了胸中。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墨画,道:“你……当真考虑好了么?”
墨画点头,“嗯。”
白倾城神情复杂道:“留在后土城,我给你一个大好的前程。若是离开后土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是福是祸,都得由你自己受着,我管不了那么多。”
墨画认真点头道:“师叔,我明白。”
白倾城叹道:“行吧,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只是她白忙活了这么久,这句话中,多少带了些怨气。
墨画心中有愧,道:“师叔,对不起。”
白倾城用余光,微微瞪了墨画一眼,但也有点拿墨画没办法。
摊上这么个师侄,还能怎么办?
“那……”白倾城思索片刻后,叹道,“你去跟子曦说一声吧,她毕竟……是你师姐……”
墨画默然片刻,道:“嗯。”
往常的小院中,白子曦还在一如既往地看着阵书。
只不过,曾经温馨喧闹的小院,如今却冷清了不少。
墨画缓缓走了进来,看着那道朦胧如白月光般的身影,心中莫名酸涩,轻声叹道:
“师姐……”
白子曦闻言,擡头看了一眼墨画,目光平静淡然,但眼底却有些复杂。
墨画道:“师姐,我要走了。”
白子曦“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仿佛才反应了过来,失神道:“你……要走了?”
墨画点头。
“去哪?”白子曦问道。
墨画道:“目前……是要去大灵田界。”
白子曦问:“之后呢?”
“不知道……”墨画轻声道。
“那你……”白子曦声音轻微,几不可闻,“……还回来么?”
墨画深深地看着白子曦的眉眼,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摇头轻声道:“不知道……”
白子曦闻言,心中莫名一痛,目光也越来越黯然,可她也并未说什么。
终归是有这一天的……
她只点了点头,“嗯,万事小心。”
墨画也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什么,无言相待片刻,甚至都不忍再去看对方的眼睛,就各自分开了。
辞别小师姐后,墨画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他东西本来就不多,重要的物件,全都收在纳子戒中。平日生活起居,也都很简朴。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收拾完毕了。
回头看向熟悉但空旷的房间,墨画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在小鸾山的这段日子,几乎是他离开通仙城后,最安逸也是最清闲的日子了。
没有太多纷扰,也没有师伯这种大恐怖压在头顶。
平日里安心修行,学阵法,逗逗小橘,陪陪小师姐。
可好日子,总是很短暂的。
人生大多数日子,都免不了奔波,劳碌,疲惫,茫然,困苦乃至血腥和厮杀。
墨画轻声叹了口气。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必再拖了,墨画打算明日就启程。
后土城不是通仙城,也不是太虚门,没那么多要道别的人。只是临行前,墨画还是去见了趟容真人。
毕竟容真人,才是小鸾山的主人,当初自己这半条命,都是容真人捡来的。
这些时日,也都多亏了容真人庇护。
容真人得知墨画要离开了,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又没那么意外。
毕竟墨画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容真人只道:“你自决定就好,想走就走。我事情多,就不送你了。”
“嗯,”墨画点头,而后将一本薄薄的手写的小册子,递给了容真人。
“这些时日以来,承蒙真人您的照顾,这算是临别的赠礼。”
容真人有些错愕,接过墨画的小册子,见上面写着“因果算法基础”和“妖骨卜术”几个字,这些错愕便转化为了更深的惊愕:
“你……这些送给我?”
墨画点头,“嗯。”
他看着容真人天天推演因果,实在算得太费劲了,所以写了些基础的因果术原理,给容真人参考研究。
容真人如今已经知道,墨画是何人的弟子了,因此心中越发震惊:
“你……因果术外传,没问题么?”
在任何宗门里,因果类的传承,都是绝密,是不能轻易外传的。
尤其是墨画那个师门,更不得了……
墨画却笃定道:“没问题。”
他对自己真正的师门,本就没什么概念,对门规也一无所知。
何况这些因果术,与其说是“传承”来的,不如说是他自己搜罗和琢磨出来的,本就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想给谁,自然就能给谁。
墨画道:“若非容真人出手庇护,我可能早就被地宗切片了,这点小礼,算不得什么。”
墨画说完,便拱手道:“我不打扰真人您修行了,先告辞了。”
容真人看着墨画转身离开,眼见墨画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终于是叹了口气道:
“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再回来。至少在小鸾山里,没人敢动你……”
墨画一怔,回头看着容真人,温和地笑了笑,道:
“多谢真人,墨画记住了……”
之后墨画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书房,消失在了容真人的视野内。
容真人看着墨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也觉得空落落的。
虽说这孩子是个大麻烦,更是个惹事精,她早就盼着这个大麻烦消失了。
可这大麻烦真走了,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容真人摇了摇头,看着手中薄薄的因果小册子,神情有些复杂……
次日一早,墨画收拾妥当,未做丝毫停留,便启程离开了。
白倾城,白子曦和小橘,都来送他。
小鸾山门口,朝霞铺在路上。
临别之时,小橘红着眼眶,眼泪汪汪的。
平时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区区墨画,不过如此。
如今“小伙伴”墨画突然要走了,小橘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难受,问道:
“橘子树快长大了,你不等着吃橘子么?”
墨画温柔地笑了笑,道:“你吃吧,多吃点。”
小橘道:“那你还回来么?”
墨画摇了摇头,可见小橘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又道:“等我有空就回来。”
小橘道:“那你一定要有空啊……”
墨画心中叹气,笑着点头,“一定。”
安慰好小橘后,墨画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师姐。
师叔还在旁边,墨画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再深深看一眼小师姐的面容,将小师姐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而后道:
“师姐,珍重。”
白子曦神情平静,目光也一如既往地清冷。
可心口却仿佛突然被剜了一块肉,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她还是尽量克制着,没露出异样,只是最后也看了墨画一眼,仿佛也要将小师弟的模样,刻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道:
“你也珍重。”
曾经心心相印的两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两双清澈动人的眼眸中,各有千愁万绪,却只能深深藏在心底,无法表露出分毫。
明面上,两人就只是规规矩矩的师姐弟,本份而疏离。
白倾城看着,也忍不住心中叹息。墨画最后看向白倾城行礼,由衷道:
“这些时日,多谢师叔关心。只是……”
墨画叹道,“我境界低微,无以为报。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师叔您的恩情……”
白倾城是六品大世家的真人,什么天材地宝,传承法门估计都不缺,墨画本身是个穷鬼,境界也不高,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答谢。
这孩子……
白倾城摇头,只道:“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墨画点了点头,又看了小橘和小师姐一眼,目光微黯,道:“师叔,我告辞了。”
“嗯。”白倾城点头。
墨画不再犹豫,转身迈过了小鸾山的院门,迎着朝霞,踏上了另一条路,与小福地渐行渐远。
眼见墨画离开了,白子曦的目光,这才无所顾忌地投向墨画的背影。
她就这样,一直看着墨画的背影。
看着小师弟的身影,从自己的人生路过,却又渐渐远离……
白子曦如冰雪般的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橘则撅着小嘴,皱着小脸,一直对着墨画的背影挥手,希望有朝一日,墨画能再回来。
白倾城也神情默然,目送着墨画远去。
随着墨画渐行渐远,背影越来越小,最终也缓缓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当墨画的背影消失,天上的朝阳一闪而没,投下了一瞬的阴影。
白倾城不由脸色一变。
在墨画背景消失的最后一瞬,留下了一丁点黑色的残影。
白倾城仿佛在墨画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也只有那一瞬,那种仿佛错觉般的残影,转眼即逝,再看去时,墨画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真正的消失不见了。
即便是白倾城羽化境的神识,一时竟似乎也捕捉不到,墨画的踪迹了。
白倾城眼眸微颤。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墨画的正面,尤其是那股气质,那道眼神,特别像庄师兄。
可墨画的背影,那阳光照射后投下的背影,却像另一个,更可怕的人……
“怎么会……”
是……我的错觉么?
白倾城瞳孔震动,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而不久之后,后土城另一处繁华的街道上。
墨画的身影缓缓浮现,此时的他,已经披着斗篷,遮了容貌,屏蔽了天机。
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顺着喧闹的人流,融在混乱的因果中,一步步离开了后土城。
他的身后,是流金泻玉般的繁华。
而他的前路,却是穷苦与纷争,血腥与混乱,广袤而无垠的大灵田界。
墨画的离去,无人知晓。
或者说后土城中,有少数精通天机的高人知晓,但他们却并不在乎。
偌大而繁华的后土城,每日都有无数人来去。
这其中,真人,高人和贵人无数。
对地宗和大世家而言,墨画只是一个金丹而已,有点才华,但影响不了大局,并不值得过多在意。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天机,已然开始剧烈翻腾……
今时今日的后土城,失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墨公子”。
但是大灵田界,却将迎来一位,行走于世间的“血肉神明”。
一尊统摄阴阳,生死两道通杀的……
活阎王。
请假条
要换地图了,而且不是小地图,等同于半幅大地图了。
上午梳理了半天人物和设定,也都没整理完,地图有点大,因果复杂,时间很紧张。
今天一天肯定是弄不完了,因此只能请两天假了。
此外,还需要调整一下写作思路。
后面的剧情节奏,跟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多苦多难的大灵田界,完全又是另一种风格,另一个世界了。
后土城的墨画,跟大灵田界的墨画,也完全不是同一个存在了……
需要把情节和情绪的关系考虑好才行。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