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蛛老林,密不透光的深处,瘴雾暗沉。
青面獠牙,身躯高大又狰狞的青畴上人,战败之后,遁逃了大半日,这才走进这密林深处。
可这千蛛老林深处,一片瘴气迷雾,浓得不见五指,青畴上人也辨不出方位。
来回逡巡半日,仍旧不知前路,青畴上人暗骂一声,只能从人皮储物袋中,取出一只蛊盒。
盒中养着一只,五花毒纹蛛。
青畴上人忍痛,划破手指,滴了精血,喂了这毒蛛。
原本颓靡的五花毒纹蛛,吃了精血,有了精神,似是受了“母体”吸引,便开始在蛊盒中,朝着一个方向,不断爬动了起来。
这蛊盒中的五花毒纹蛛,仿佛是一只活的司南。
青畴上人便向着这毒蛛爬动的方位,继续往前赶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周遭瘴雾渐消。
眼前多了些亭和石灯笼,竹木掩映间,坐落着一处隐蔽的道观。
道观幽森空寂,散发着生人止步的气息。
青畴上人见这诡谲的道观,面色肃然了几分,而后迈动畸形的身躯,踏步入了观门。
进了观门之后,擡头便见山角盘蛛网,回廊刻虫纹。飞檐低矮,似蟒蛇垂首,亭楼交错,如蜈蚣立足。
看似雾气飘飘,如方外仙地,却处处险崛,如虫妖鬼殿。
雾气笼罩下,即便是青畴上人这等杀人如麻的凶徒,也觉心底微微生寒。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黑衣的左道弟子,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
“见过上人。”
青畴上人一见这黑衣,那道可恶的身影瞬间就浮在脑海,当即又惊又怒,差点就忍不住出手,将这黑衣弟子给当场杀了。
他手都擡了起来,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千蛛道观,面前只是邬先师的弟子,而非那奸险贼人。
“上人……所为何事?”那左道弟子,察觉到杀意,面色微变。
青畴上人皱眉,问道:“先师何在?”
黑衣弟子拱手道:“师父在清修。”
青畴上人命令道:“带我过去。”
“师父清修之时,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请上人……”那弟子还未说完,青畴上人便道:“聒噪!”
说完他便迈步往道观大殿中走去。
那黑衣弟子还想阻拦,被青畴上人一巴掌拍飞,摔在了石栏上。
道观内还有其他左道弟子,见状纷纷面露怒色,或施方术,或控虫蛇,出手阻拦青畴上人。
但他们修为浅薄,不是青畴上人的对手,根本拦不住。
虫蛇也咬不破青畴上人的皮肉。
青畴上人也懒得与这些弟子纠缠,略微出手,打发了几人,便身如鬼獠,大步流星一般,几步之内便走近了大殿的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大殿四柱,刻着古老虫纹,高处供着一尊神像,被黄布遮着,不见真形。
神像之下有桌案,供着五毒之物,点着紫色的檀香。
氤氲的烟气中,一位形容枯瘦的老者,坐于蒲团之上,身穿五毒玄袍,周遭摆满了瓦罐,虫尸和药酒。
青畴上人推门而入,见了这老者,倒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冷声质问道:
“先师,你派人害我?”
身穿五毒玄袍的邬先师,这才缓缓睁眼,眼眸是褐绿色,像是披着人皮的蛇虫,声音嘶哑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
青畴上人面带怒色,“我遇到一个贼人,身穿黑袍,自称方士,说是你邬先师派去助我杀贼的。结果关键时刻,此人竟然暗算于我,让我……吃了大亏……”
正说话间,外面人声嘈杂,一群道观弟子义愤填膺,冲到了门口,见了邬先师,面露畏惧和愧色,道:
“师父,弟子们,没拦住这厮……”
邬先师目光冰冷,摆了摆手。
这群左道弟子,便惊惶地退去了。邬先师手轻轻一拂,大殿的门又关上了,隔绝了外部的视听。
但整个大殿内,只有神像,邬先师,和青畴上人,更显阴森死寂了。
青畴上人看了邬先师一眼,却垂下目光,不敢去看那尊神像。
虽然他也看不到那神像的真容。
邬先师则皱眉沉思,而后掐了掐手指,心中有了确定,这才擡头看向青畴上人,缓缓道:
“我不曾派人去助你……”
“我这一门,近日也不曾有师兄弟来访,你被外人骗了。”
果真被骗了……青畴上人心中愠怒。
他心里也有这份怀疑。
只不过无论真假,终究是要找邬先师当面对质一下,分辨个清楚。
不然之后做大事,稍有一些误会,就会出大的纰漏。
邬先师看着青畴上人,目光微沉:“所以……你还是没能杀了顾长怀?”
青畴上人脸色难看。
邬先师微微吸了口气,面色阴冷道:“这么长时间,我施法为你困了他这么久,还是没能杀掉?”
青畴上人阴沉道:“就快了,若不是那黑袍贼人,骗我害我,此时那顾狗贼,已然尸骨无存了。”
邬先师不管这些借口,只道:“无论如何,顾长怀要死在青畴州界。”
青畴上人面露不悦,但还是拱手道:“是……”
邬先师沉吟片刻,心中奇怪,又道:
“你是说……有一个黑袍修士,冒充方士,骗了你,并从你手中,救下了顾长怀?”
青畴上人点头,“是。”
邬先师道:“此人是金丹后期,还是金丹巅峰?”
青畴上人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初期……”
饶是邬先师阴沉老辣,也不由脸色一变,“羽化初期?”
青畴上人面如猪色,“金丹……”
邬先师看着青畴上人的目光,渐渐就有些不太对了,怀疑青畴上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青畴上人咬牙道:“此贼人的修为,看似是金丹初期,但一身本事,出神入化……”
邬先师道:“再出神入化,不也还是金丹初期?”
青畴上人沉默不语。
邬先师不想说难听的话,毕竟青畴上人,可不是他的弟子,这位是世俗意义上的大凶之人。
青畴的大局,还要靠他去厮杀,去镇压。
邬先师又问:“此人既然出神入化,到底有何本事在身上?”
青畴上人道:“火球术,水行控术……”
邬先师等了半天,见青畴上人不再说了,便问:“然后呢?”
青畴上人道:“没然后了,就这些……”
即便是阴狠的邬先师,也忍不住心头火起,“那可真是……够出神入化的……”
一个火球术,那本事可真大了去了。
邬先师冷漠问:“你打不过他?”
青畴上人面皮抽搐了一下,“能打过……但……打不到。”
“打不到?”邬先师的目光,已经忍不住有些鄙夷了。
青畴上人又怒又恨,“他身法……太好了……又油又滑,像是个水鬼一样……”
邬先师道:“身法再好,不还是金丹初期?”
“你一个金丹后期,当真拿不住他?”邬先师实在忍不住,又质疑道。
青畴上人自然不愿意承认,只面色铁青,声音嘶哑道:“我被那顾狗贼的杀招命中,受了重伤,元气大损,血气紊乱,无法全力以赴……这才拿不住他。”
邬先师看着青畴上人,眉头紧皱。
他开始怀疑,青畴上人此獠是不是真的“吃”人太多,把脑子给吃坏掉了。
迄今为止,他说的话,没一句像是人话。
但凡一个有正常脑子的金丹修士,都编不出这等拙劣的谎话来。
邬先师皱眉:“那你此战,当真没一点收获?伤不到那贼人一点皮毛?”
青畴上人沉默片刻,道:“我拚尽全力……割断了他一绺头发……”
空气一时之间有些死寂。
若是寻常修士听闻此言,定会觉得青畴上人有些滑稽。
可邬先师乃是左道高人,觉得滑稽之余,听闻“头发”二字,浑浊的眼眸中,当即露出了凶光。
“头发?”
“是。”
“你如何割来的?”
“前后鏖战近千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巧施计谋,声东击西,于千钧一发之际,引了心脉之力,遁速倍增,这才从那贼人的鬓角,割下了三根头发……”
青畴上人神情肃然道。
邬先师脸色多少有些微妙,若不是他亲耳在听,当真还以为,这青畴上人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功绩呢。
不过有三根头发,也算是不错了。
对寻常人而言,三根头发,或许微不足道。
但对左道方士而言,受之于父母的身体发肤,都是极重要的术媒。
邬先师道:“头发呢?”
青畴上人这才小心翼翼,用血腥的大手,取出三根墨色的发丝,呈给邬先师。
这是他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从墨画脸颊边割下来的。
邬先师取过发丝,心头莫名微颤。
这是左道上的直觉,说明这发丝,当真是有些门道在其中的。
这不是一般人的头发。
邬先师微微颔首,正准备下手施术,但到底还是心头疑起,问道:
“那贼人,是何来历?”
青畴上人摇头,“只知是个极阴险的小人……不知来历。”
邬先师又问,“那他是真方士,还是假方士?”
青畴上人还是摇头,“分不清,看样子有点像,但又好像不是……”
邬先师暗骂这青面獠愚蠢不可及,连是不是方士,都分不清楚。
他只能细问道:“那他是何样貌?”
青畴上人回忆了一下,那兜帽之中惊鸿一瞥的面容,道:“像是月光,又像是白玉,雕琢得精致无缺,很让人讨厌。”
邬先师皱眉,“那他很年轻?”
青畴上人颔首,“看那张脸,嫩得出水,修龄至多不超过五十……”
邬先师越发觉得奇怪,又问:“那他与你交手,可曾施展过奇门方术?”
青畴上人回忆了一下,摇头道:“不曾施展方术……除了火球,一门水系控术,身法外,就没别的了……”
“对了,”青畴上人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他还懂阵法……”
邬先师一愣,“阵法?”
青畴上人点头,瞳孔微缩道:“此子在阵法上的造诣,高深莫测,让人根本看不懂……”
见青畴上人这个“仇人”,都如此盛赞。
邬先师更是心中微凛。
随后他寻思片刻后,点头道:“年纪太轻,精通阵法……那便不会是方士了。”任何修道门类,若想学得精通,都得耗费大量时间,日夜钻研,专心打磨。
修士的命数,时间和神识,都是有限的。
尤其是神识,看似无形,但却是极其珍稀的修行资源。
而左道和阵法,都是“神识”类的修道学问。
无论是学左道,还是学阵法,想要登堂入室,有所小成,都需要夜以继日,倾注大量的神识去练习。
因此,左道和阵法,几乎是互斥的。
两者都是“吃神识”的大户。
学了左道,就没多余的神识,再去练习阵法。
学了阵法,也不可能有余力,再去研习方术。
两个一起学,必定贪多不得,最终一无是处,两个都不可能学好。
在一些老怪物身上,或许会有阵法和左道兼修的情况,但这本身也是极少数。
而且老怪物寿元长,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兼修左道和阵法。
可青畴上人口中的那个“贼人”却不同。
他年纪如此之轻,就有了不俗的阵法造诣。
那就意味着,他短短几十年的修道年岁,几乎全部神识,都投入了阵法的练习中。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可能,再去学什么高明的左道方术。
就算学了,那他会的方术,估计也屈指可数,更不可能有什么过人的造诣……
邬先师点了点头,觉得事实大抵如此,缓缓放下了心来。
青畴上人虽然狡诈,但不好学,对阵法和左道上的事,知之不多。
但邬先师,是左道高人,却不可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邬先师又将前因后果,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这才道:
“老夫会用这发丝,施展蛊术,去窥此人的因果。”
“若是此人,有些不俗的来历,那权且撤退,再从长计议。”
“但若此子命格薄弱,神念不坚,亦无左道根基,那就休怪老夫……”
邬先师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直接用蛊术,咒得他七窍血流尽,毙命当场。”
青畴上人闻言大喜,道:“还是邬先师神通广大,那便有劳先师了。”
邬先师捋了捋胡须,轻轻颔首。
之后青畴上人,在一旁护法。
邬先师,则开始准备施展左道“蛊术”的仪式。
他先取出一个大蛊罐,摆在地上,而后又从旁边的黑色大缸里,徒手掏出几只活生生的毒虫。
这些毒虫,有的形似蜈蚣,有的如同蝎子,有的只是小拇指长的毒蛇,最邪异的,是一只人面蛛……
邬先师将这些毒虫,一同放在蛊罐里,而后开始放入各种激发凶性的毒药。
之后,邬先师将墨画的三根发丝,丢进了蛊罐之内,待蛊虫养出,吞噬发丝,他便开始掐诀,念咒,施展蛊道方术。
这一系列仪式,乃是他这一门,绝密的方术传承。
邬先师当着青畴上人的面施展,却并不怕他学去。
因为仪式是有形的,真正的奥妙,却是无形的神念。别人即便看,也根本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这便是左道之术,最难学,也最诡谲玄妙的地方。
青畴上人在一旁护法,的确看不懂蛊术玄妙,但心中却震撼不已,狰狞的目光闪动不停。
而大殿正中,邬先师施展完左道蛊术的仪式后,便开始聚精会神,催动神念,去顺着蛊王口中的发丝,去窥那未知的因果。
他倒要看看,青畴上人口中的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青畴上人一个金丹后期,竟拿不住他,真是个废物……
五毒护身,蛊术催咒,发丝引线,邬先师神念似是融于虚空,开始向未知的因果去探求,一片迷雾之中,他很快便看到了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
这道身影,穿着黑袍,面容白皙而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