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为何不能挖?”墨画问道。
还为何不能挖……正常修士见到一个墓,第一个念头,都不会是想着去挖的吧?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般的墓……
常大将叹道:“此地有可能,是吕崇善道友之墓。吕道友善名远播,名望很高。青畴城内,吕家的势力也还在,光是金丹,就有十多位。”
“倘若这真是,吕道友的墓,贸然挖了,恐怕会引起众怒,也会惹得吕家上下修士,心中记恨。”
墨画倒无所谓,淡然道:“倘若我硬要挖呢?”
“这……”常大将叹了口气。
若是寻常的事,他自然不敢忤逆墨先师的意思,先师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可这事关乎吕崇善这位,当真马虎不得。
常大将便道:“先师所言,自无不可。只是……总归要事先通知一下,吕家的当家主人,不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墨画问:“吕家有当家人?”
常大将道:“有,是吕崇善的大儿子,名景修。”
墨画略作沉思,便点头道:“好,你去知会一下。”
常大将拱手道:“是。”
常大将便退去了。
墨画仍旧低头看着深坑处的那个墓,看着那肉浆横流的土偶,以及墓门上的鬼头,神情若有所思。
约莫半个时辰,常大将便回来了。
常大将身后,有一群人,共有十来个,且各个衣冠锦绣,修为不俗。
为首之人,是一位中年修士,面如冠玉,金丹中期修为,气质过人。
想必便是吕的大儿子了,也是如今吕家的当家家主,吕景修。
这一行人,行色匆匆,赶到近前。
面如冠玉的吕景修,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右护法白晓生,惊叹于其修为之深厚。
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形裹在黑袍里,气息莫测的墨画,面色恭敬,拱手问道:
“您便是……通仙教的先师大人?”
墨画微微颔首,“是。”
吕景修再一次郑重行礼,道:
“在下吕景修,忝为吕家现任家主,见过先师大人。愿先师大人,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墨画有些诧异,点了点头,指了指深坑,问道:
“你看一下,这可是你先父之墓?”
吕景修事先从常大将那里,知道了一点前因后果,此时往深坑里一看,先是见着泥泞的血肉,觉着恶心,转头又看到那墓门,尤其是那墓门上的鬼头,不由脸色一变。
可随后他又眉头紧皱,显然有些疑惑。
“如何?”墨画问。
“这……”吕景修眉头紧皱,道:“回禀先师大人,在下……不太确定。”
“你不确定?”墨画颔首道,“那正好,现场开个墓,确定一下。来人……”
吕景修脸色大变:“慢!”
墨画默默地看着他。
吕景修被墨画看着,只觉莫名心寒,压力巨大,但还是咬牙道:
“先师……何故要开我先父之墓?”
墨画缓缓道:“你不是说,你不确定么?既不确定,这就不一定是你父亲的墓。自然要开一下墓,确认看看。”吕景修忙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总之,墓乃阴宅,死者为大,不可轻启……”
墨画沉吟道:“按理来说,你父亲的墓,应当葬在你吕家的祖坟,而不应当出现在这个地方……”
“那这个墓,大概率便不是你父亲的墓。”
“本先师开这个墓,你便阻拦不得。”
吕景修硬着头皮道:“先师大人明鉴,这个墓门的形制……即便不是我父亲的墓,也应当是我吕家先辈的墓。无论如何,万万开不得……”
“哦?”墨画饶有趣味道,“我若硬要开呢?”
吕景修一凛,神情便凝重了起来,缓缓道:
“先师大人,我吕家敬您法力广大,剿灭暴徒,平定祸乱,功德盖世。但您若执意,与我吕家为难,要掘我吕家先人的墓,那哪怕粉身碎骨,玉石俱焚,吕家也不得不……与先师您抗衡了。”
墨画眉毛微挑,觉得有点意思,身上的威严和煞气,也稍稍浓了一些。
吕景修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常大将更是心头一惊,害怕先师大人,真的出手,当即慌乱道:
“先师大人恕罪!”
墨画目光微深,转头看向常大将。
常大将含着敬畏,低声劝道:
“先师大人……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操之过急,请先师大人三思……”
常大将也很焦虑。
他跟吕崇善,算是旧交。吕景修也算是他的晚辈,都是有情分在的。
万一一言不合,吕景修触怒了先师大人,引来先师的怒火,那就糟糕了。
先师大人的神通,常大将比谁都清楚。
他也实在不愿看到,那等无可挽回的局面发生,因此只能尽力从中斡旋。
墨画沉默,不置可否。
常大将又低声叹道:“吕家素有善名,交情广泛。开墓之事,更非同儿戏。总归要商议妥当,才好下决议,如若不然,恐伤了人心……”
常大将说完,向着墨画深深行了一礼,道:“千万,求先师大人,多做思量……”
吕景修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可脸色发白,显然也忌惮墨画这位先师大人的威势。
此时此刻,墨画一念之间,决断的便是他吕家的命运前途。
墨画看了一眼吕景修,又看了一眼常大将,意识到此事,或许真的没那么简单,便微微颔首:
“便依老将军,此事改日再作商议。”
常大将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先师大人宽宏大量。”
吕景修没说什么,但也向墨画行了一礼,只是面色却凝沉如水。
之后依常大将的意思,两日之后,吕家各大长老齐聚,再一起商议开墓的事宜。
局势紧急,但两日的时间,墨画也还是等得起的。
而且,他也有一些事要弄清楚。
次日,青畴司衙。
被墨画以阵法隔绝了音讯,封闭了因果的大殿内。
通仙教三大高层,先师墨画,左护法顾长怀,右护法白晓生,正在一起议事。
顾长怀道:“我查了司衙留下的卷宗,问了一些人,也让顾安和顾全,去明察暗访了一下……”
“这个吕崇善,从他所作所为来看……的确是一个。”
墨画微怔,“真是善人,不是‘伪善’?”
顾长怀沉吟片刻,缓缓道:“他修过桥,铺过路,接济过穷困修士,往年有灾荒,他也会让吕家开仓赈灾,帮不少灵农渡过饥荒……”“平日里,他也是真的乐善好施,修养德行。在私德上,也并无亏损,不贪财,不好色,不曾欺凌他人,不曾与什么人有仇怨,甚至他给自己的大儿子取名,都叫‘景修’,寓意一生一世,求大德之行。”
“吕家传承六百年,在此之前,也本就是青畴城,第一大富家。”
“而自从这位吕,做了家主,更是日日行善积德,威名远播,吕家的财富也就越积越多……”
“即便青畴城内,所有人都知道,吕家很富有。可暴乱之时,所有暴民,都不敢去抢吕家一丝一缕。就是因为,这位吕生前,善名太大,暴民也害怕遭报应……”
顾长怀叹了口气,“倘若这样的人,也是‘伪善’之人,那这天底下,什么是真善,什么是伪善,倒真不好说了。”
墨画闻言,目光微变,也觉得有些诧异。
事情好像跟自己料想的,有些不大一样……
一旁的白晓生也道:“说起来,我做乞丐的时候,也吃过吕家的救济粮。”
“救济粮?”
“嗯。”
墨画惊讶道:“你还真吃?”
白晓生冷笑道:“那个时候,我是乞丐,懂么?乞丐吃救济,不是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能吃的?”
墨画:“……”
“不过……”白晓生可惜道,“也就一开始,吕家开仓赈灾了,我吃了几天……后面暴动加剧,灾民太多,吕家估计也是害怕了,便也闭门不出,不敢赈灾了,我也就只能饿肚子了……”
“不得不说,饿肚子的感觉,是真的难受……”
白晓生叹道。
他是白家子弟,多年锦衣玉食,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饿”这个字该怎么写。
更不知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
说到这里,白晓生看向墨画,道:“这下你就明白,常大将为何劝你三思了吧……”
“一个乞丐,尚且受过吕家的恩惠。青畴城上上下下,那么多势力,那么多人,基本都承过吕家的人情。”
“你动吕家,挖吕的墓,就是得罪青畴城所有人。”
“哪怕你是战无不胜的先师大人,也会引起太多人的不满和怨怼。”
“就算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对你动手,但你通仙教‘墨先师’的威名,肯定也会一落千丈,毕竟说起来……”
白晓生撇了撇嘴,鄙夷道:“谁家好人,没事会去挖别人的墓啊?”
更不必说,还是一位有口皆碑的的墓了。
也只有你这个黑心眼的墨画做得出来了。
墨画问白晓生,“那你觉得,的墓,会是那个模样么?”
这下倒把白晓生给问住了。
白晓生寻思片刻,微微吸了口凉气,缓缓道:“好像也是……”
谁家的墓,会阴森成那个鬼模样?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白晓生皱眉道,“是不是搞岔了?”
墨画摇了摇头,“不好说……”
他原本还以为,这位吕,必定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做善事,背地里无恶不作。
那他的墓变成那样,就合情合理了。
但现在看,事情好像有点复杂了。
想弄清楚,肯定就要开墓。
但这个鬼头石墓,也不是他此前想的那样,能随便开的。
“要不……晚上趁着没人,隐身偷偷去把墓给盗了?这种事我很熟练了,很快就好了……”
墨画心里琢磨道。
白晓生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虽不知墨画在想什么,但一猜就知他肯定没安好心思,肚子里也不知是什么坏水在往外泛……白晓生忙道:“你可千万别乱来……”
事情闹大了,再这么搅出乱子来,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出青畴州界。
顾长怀也叹道:“青畴城刚安定,民生的问题,也才稍稍有些缓和。此时不宜再生事端……”
“等吕家长老齐聚,再一起商议看看,尽量能以温和的手段解决最好……”
墨画思索片刻,点头道:“行吧……”
次日,按照常大将的安排,吕家各个实权长老,便聚在一起,和墨画这位先师大人,在青畴司衙的大殿,商议“开墓”的事。
但事实到场的人,却多了数倍不止。
不只是吕家的人,青畴城内,但凡有头有脸的金丹,族主,地主,缙绅等,全都聚在了一堂。
这些都是此前,在青畴暴乱中,闭门不出,明哲保身,得以幸存下来的本地氏族。
是“中间派”。
他们此时聚在一起,自然是为了,在墨画这位先师面前,为吕家发声,为吕求个公道。
墨画刚进大殿,扫了一眼,便发现此时殿中,加上吕家诸位长老,竟足足有七八十位金丹。
这让墨画都有些没料到。
暴乱的时候,暴徒烧杀抢掠,这些金丹一个头都不敢露。
此时青面众被击垮了,暴乱平息了,这些人才开始站出来活动,衣冠楚楚地主持公道了。
墨画微微摇头,也没太在意这满堂金丹,而是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唯一一个高位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拄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审视众人。
这是当年,他做大荒神祝时的习惯。
墨画也习惯性地,散发出了一点,久居上位,沉稳内敛但霸道浑厚的气势。
这种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即便是他身旁的左右护法,顾长怀和白晓生二人,一时都有些惊讶侧目。
更不必说,堂下的一众青畴本地金丹修士了。
原本七八十个金丹,还想着同仇敌忾,一争是非,但这股势头,转瞬间全都被兜头浇灭了。
墨画往高位一坐,气势一散,满堂死寂,一时竟没人敢开口说话。
只有少数修为高深的金丹,敢瞥一眼墨画。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神通广大的墨先师。
此前他们还想着,这位墨先师,即便再神通广大,功绩赫赫,终究也只有金丹初期。
他们这七八十人,修为最低的,也就如此了。
一群人聚在一起,再怎么着,还能怕了这位先师不成。反倒是这位先师的两位护法,有些棘手。
可此时真身临其境,亲眼见了这位墨先师,感受到了一股莫名但极具压迫的气势,所有人心头都开始冒寒气。
这是久居高位之人,无形中自带的威压。
这位墨先师,究竟是何等人物?莫非此前,真的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
如若不然,他绝不可能有如此气度,只平平常常往那里一坐,瘦削的身形,便散发出如山如海般的威势。
通仙教……莫非真的,是一个势力极大的教派?
教派内的弟子,恐怕不下百万千万?
也唯有如此,才能把一位,连掌门都不是的“先师”,养出此等呼风唤雨的威严。
“通仙教神通广大……”
“墨先师法力无边……”
这些流传在青畴城内的口号,又在耳边响起。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心中微悚,牢牢记住了这个无法无天的霸道教派,以及这位权势滔天的墨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