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白晓生见墨画沉思良久,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便有些无奈,道: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古怪的名字,或许只是本闲书,吕崇善随意看着玩玩……”
“先把重要的事解决,吕家还有青畴城内的金丹,肯定是会阻你开墓的。”
“你若想开墓,就早做打算,别拖拖拉拉的。”
“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青畴城玩一辈子……”
墨画道:“我知道,不过事总要一件件做……”
“这些本土的氏族,财主,缙绅,毕竟不是青面众,没直接暴动,不好调动大军直接推平,不然会引起哗变,乱了人心。”
“而且七八十个金丹,聚在一起,也不太好杀……毕竟金丹又不是白菜,想砍就砍。”
金丹当然不是白菜……
放在一般州界,金丹是绝对的强者。即便在大世家,金丹也是主力。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但这话从墨画嘴里说出来,白晓生总觉得怪诡异的。
顾长怀沉思片刻,神情凝重,也点了点头,道:“平乱之时,征战杀伐,固然艰难。”
“但平乱之后,安抚各方势力,才是最麻烦的……”
“尤其是,这些根植于本地的财主缙绅,其实比看起来更棘手……”
“在三品州界,他们有金丹坐镇,擅长做‘中间派’,墙头草,两边倒。”
“和平时期,道廷司需要拉拢他们,借他们在本土的势力做事。”
“暴乱之时,他们底蕴丰厚,根深蒂固,往往也能在腥风血雨中存活下来。”
“而他们在青畴州界内,繁衍生息,经营了不知多少代,根须深扎于大地。看似势力远不如大世家,但韧性却极强,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很多大世家,若遇风雨,大厦一倾,树倒猢狲散尽。”
“但这种地主,财主,本土氏族,根深树矮,却很可能,存续个几百上千年。”
“最主要的是……”
顾长怀皱眉,“这些本土势力,还是‘隐形’的。”
“说他强,又没那么强。但说他们弱,也根本不弱。”
“强者懒得动他们,弱者又受他们欺凌。”
“所以历经风风雨雨,这些‘中间派’的地主财主,反倒成了坤州最大的顽疾。”
“这种情形,在别的州界也有。但坤州广袤,赖以土地为生,这类现象最为明显。”
“很多事,其实就都坏在,这些本地氏族士绅的手里……一点都不可小觑……”
顾长怀将这些事,一一为墨画道来。
白晓生听着,都有些惊讶。
他是大世家出身,天分又高,眼光自然也“高”,对这些小氏族,小地主之类的势力,下意识并不看在眼里。
以为这些小氏族,小地主,不过是小号的“家族”而已。
可经顾长怀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还有隐情。
墨画听着,也有些触动。
他此前的神识和算力,都主要耗在天机大局,战事推衍,阵法溯源上面了。
这些更细节的东西,他本也没太留意。
这些本土小氏族,财主,缙绅,与他接触过的,地宗,四大世家相比,自然微不足道。
可若真如顾叔叔所言,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本土小势力,或许水也不浅……
也幸亏顾叔叔,天天在翻卷宗。
这些本土势力结构,也只有大量翻阅道廷司的本土卷宗,大量了解内情,才能研究明白……
莫非……
墨画忍不住问道:“这些人……很富?”
顾长怀目光微闪,缓缓道:
“道廷司卷宗,没有明写,但我让人,根据青畴司衙内残缺的账簿,赋税,田亩推算过,青畴州界内,有大量的物产,凭空‘蒸发’了,找不到去处……”
“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不少,是落入了本地氏族和士绅的口袋里。”
“因为,这本就是他们自己嘴边的肉……”
墨画略一思索,心头一沉,便有些恍然。
这就合理了……
天道是公平的,世间的财富,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如果绝大多数灵农,明明辛苦劳作了,却所得甚少,越来越穷。
那肯定就说明,有人在暗中,越来越富了。
如今的青畴州界,穷成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青畴州界,按理来说,却根本不可能穷。
因为这是坤州,是厚德载物的坤州,耕地广袤,土壤肥沃。灵农世世代代,辛勤劳作。
他们怎么会穷?怎么可能会穷?
哪怕受了饥灾,形势也绝不可能,瞬间恶化成这个模样。
他们手里,但凡有一点余粮,也不至于沦为暴民。
饥灾说到底,只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稻草罢了。
而这骆驼,本身就只剩一口气了……
墨画目光深邃,透着一丝冰冷。
顾长怀看着墨画,感受到墨画身上的冷意,心头一惊,问:“你不会是……想抄家吧?”
墨画问:“能抄么?”
顾长怀叹道:“你觉得呢?”
墨画沉吟。
顾长怀缓缓道:“目前这些,都还只是猜测。我也只是从司衙的卷宗和账簿上,核算出来的。”
“但是……即便这些青畴本土的地主氏族,真的很富,你也不能,说抄家就抄家。”
“因为在道律上,这些人是‘干净’的……”
“他们赚他们的灵石,攒自己的家财,并没什么好指摘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暴乱。”
顾长怀看着墨画,无奈道:
“严格来说,你麾下的常山军,其实才是‘暴民’,而这些地主,只求自保,不曾暴乱,却是‘良民’。”
“你若无缘无故,抄他们的家,那你就真成了‘暴君’了。”
“墨先师暴行,抄家灭族。”
“青畴城内,你通仙教的威名,就会不复存在。”
“常大将那里,你也不好交代……”
毕竟常大将本人,也算是本地的大缙绅和豪强……
墨画目光微沉,有些沉默。
白晓生趁机道:“要不算了?什么狗屁通仙教,本来就是空担子,假把式,烂了就烂了,虚名不要也罢。”
“依我看,把这些缙绅的家给抄了。抄来的物资,用来赈灾,我们也就算仁至义尽了。”
“之后撂挑子跑路得了,一了百了……”
墨画纯当白晓生的话是放屁,一点没在意。
反倒是顾长怀,叹了口气,问墨画:“你想怎么办?”
毕竟吕家的事,也还没完。
这些本地氏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墨画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换个思路了……”
“油水……”
果然,自当晚开始,青畴本地氏族,就借着吕大善人的事开始发难。
青畴城也发生了好几场骚乱。
各个世家,不少势力,都有人开始闹事。
常山军中,也有部分收编过来的将士,开始抗议。
大街上,一些散修,乞丐,灾民,甚至都开始在青畴司衙外喧闹,请求道:
“求先师大人明鉴,网开一面。”
“吕家是积善之家,吕大善人是大好人。吕家的祖坟,可决不能挖……”
“吕大善人是为了镇压风水,为了保佑青畴城……”
“挖了吕家的祖坟,是要遭报应的。”
“墨先师神通广大,定是受小人蒙蔽,才会与吕家为难。”
“求墨先师明察秋毫……”
绝大多数青畴城的修士,念着吕家的恩惠,也念着墨先师的恩德,因此只敢出言请愿,不敢太过放肆。
但其中却另有一些人,混迹于人群中,煽风点火,造谣中伤,把墨画描述成一位,刚愎自用,霸道专横的左道“妖人”。
先师只是表象,残忍的妖道才是本质,惹得风言风语,人心惶惶。
更有甚一些被墨画击溃后,又收编的常山军,开始打着先师的旗号,去“镇压”普通修士,又引得人心恐惧。
通仙教墨先师“凶残霸道”,“专横跋扈”的形象,一时渐入人心。
常大将尽管已经派人去平息祸乱了,但人言可畏,四处骚乱,一时竟也无从下手。
他是将军,上场杀敌可以,但应付这些流言蜚语,聚众滋事,着实头疼。
至于开墓之事,就更不用提了。
不知是谁,把吕大善人墓地的位置,泄露了出去。一群饥民,灾民,还有不知是什么成分,但穿着破烂衣服的修士带头,以肉身作墙,把吕大善人的墓,围得水泄不通。
若要挖坟,必须要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常大将着实无能为力,只能将这些事,通报给墨画,求墨先师定夺。
青畴司衙内。
墨画和顾长怀,翻看着一些文书,上面写着青畴城内,流传的风言风语,以及部分骚乱的经过。
“尽是些上不得面的手段……”顾长怀叹道。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往往这些手段,却最有用,也最恶心。
常大将也眉头紧锁,目光疲惫,这位耿直的老将,这些日子以来,也实在是焦头烂额。
墨画却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那些“造谣中伤”的话,不是不可以学学,将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个世上,什么都可以学。
骂人的话可以学,造谣的话,自然也能学。关键只在于,怎么去用了。
常大将见墨画看着这些“忤逆之言”,沉默不语。
罩在玄黑兜帽中,津津有味的面容也看不到。
他只以为墨先师生气了,心中不安,这才轻声道:
“世人愚昧,受人摆弄,先师切莫见怪。”
墨画并不见怪,因为他也常“摆弄”别人。
而且眼前种种,造谣中伤,煽动人心,引发骚乱的事,对心智近妖,擅长道心种魔的墨画来说,实在是有一点,班门弄斧了。
他之前玩的,可比这个大多了。
况且,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墨画其实也有预料。
原本以他的手腕,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但现在他的心思,就有些不一样了。
墨画道:“这背后,是吕家,还有那些本地氏族缙绅,在动手脚吧……”
常大将也不得不承认,“是……”
墨画点头,“把带头的抓起来,关在地牢里……要赎金。”
“赎金?”常大将微愣。
“嗯,”墨画点头,又问道,“你们青畴地界,一般绑匪绑人,赎金都是多少?”
绑匪……
常大将不知说什么好,您堂堂先师大人,做这种事合适么?但他还是如实道:
“绑氏族子弟,从五六千,到数十万不等。最高的,百万也有,但不一定能拿到。”
墨画点头,“那你先加倍,抓住人,让这些氏族出灵石。若没灵石,拿物资来换也行。”
常大将迟疑,“这……合适么?”
墨画道:“没什么不合适,造本先师的谣,只收点灵石,没要他们的命,就已经算‘温和’了。”
常大将想到青面众大本营,那些金丹将领,身首异处,四肢扭曲,眼珠子凸出的恐惧画面,心中凛然,点了点头。
墨画又给出了一张舆图,道:
“青畴城内,这些地方,接下来会有一些本土氏族的嫡系子弟出没。你按时辰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他们闹没闹事,一概抓来。不给赎金,就不放人。”
常大将看了一眼舆图,心中一惊,又皱眉道:
“闹事的抓来,还情有可原。可这些子弟,又没闹事……强行抓了,是不是……”
墨画却道:“他们闹事了,就说我说的。”
常大将迟疑片刻,叹了口气,“行吧……”
您是先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只不过素来正直的常大将心底,终究有些过意不去,“如此,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怎么可能过分?”墨画缓缓道:
“如今将士粮草不足,你是大将,自然要筹措军费,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否则粮草吃尽,常山军哗变,城内又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这些氏族,会不会被牵连,有几家破产,几家灭门,就都不好说了……”
“这些事,常大将应该比本先师,更清楚……”
常大将脸色微白,点了点头:
“一切,皆遵先师所言。”
之后常大将便不再客气,按照墨画的指令,到处去抓人了。
出身本地氏族的,但凡是闹事的,多嘴的,造谣的,煽动人心,引发骚乱的,全都被抓了起来,关进了司衙的牢狱里。
一些本地氏族嫡系,地主家的傻儿子,但凡敢出门,行踪也全都被墨画料到,一并抓了起来。
常大将之后,就开始以“寻衅滋事”入罪,索要赎金。
氏族的金丹长老,前来讨要公道,但都被常大将,以“墨先师”有令搪塞掉了。一些与常大将有交情的,上门求情,常大将便说要“筹措军费”,“以防哗变”……
一提到“军队哗变”,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了。
此后,常大将就不怕有人再闹事了。
因为一旦有人闹事,必然有人带头,有人带头,就可以抓人,关起来,要赎金。
而整个过程,比常大将,甚至比墨画自己,预想的都要顺利。
道狱里条件艰苦,再加上是灾年,只要入狱,根本不会给吃的。
只能慢慢饿死。
若是灾民,这些氏族不会在意。
可道狱里关押的,是他们自己家族内的子侄,甚至有的,是他们自己的亲儿子。
本地的地主缙绅,自然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而墨先师阴森诡异,常大将铁面无情。
本地的势力,又大多都是墙头草,闹事作乱的时候,会团结一致。
可一旦真遇到强权,又会四分五裂,各有各的心思。
陆续便有人,顶不住压力,拿灵石和物资来道狱赎人了。
而有人开头,后续就有人效仿。
常大将见真的能筹措到军费,除了感叹不愧是墨先师,渐渐地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但墨画却多想了一层。
这些本地氏族,这么爽快,就把赎金交了出来,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们顾念亲情,不得不舍得财物。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
他们真的太富了。
这些“赎金”对他们而言,根本不会伤筋动骨,因此给就给了,从“残忍霸道”的墨先师手里,买个平安就行。
墨画目光微动,心里也就大概有个数了。
而经此一事后,本地的氏族,吃了教训,也就不大敢明面上再联合起来,忤逆墨画的意思了。
墨画挖吕大善人坟墓的事,便少了不少阻力。
但更麻烦的问题,仍旧还在。
“那些围在吕家墓前的饥民和灾民,你打算怎么办?”顾长怀问道。
这些人,心性不坏,但一经煽动,便义愤填膺。
因为都是些无辜的苦命人,抓也抓不得,更不必说去打杀他们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这些被氏族煽动的饥民,反倒更为棘手。
墨画却不以为意,道:“这个最简单了……”
顾长怀一怔,“简单?”
墨画点头。
毕竟是与煽动人心有关的事,这种事他本来就很擅长。
墨画只略作思索,便以先师的口吻,在玉简中写了一篇昭告文书,递给了顾长怀。
文书的内容,倒也简单。
先是按照青畴氏族的说法,赞扬了吕大善人,功德无量,舍己为人,不惜以自己的墓葬,镇压邪脉风水,为青畴城的苍生求福免灾的仁义之举。
墨先师认同吕大善人的功绩,表示赞赏。
但是,如此一来,吕大善人将生生世世,葬于恶风恶水,受阴湿邪气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墨先师心善,不忍吕大善人遭此厄难,得掌教真人应允,将以通仙教无上秘法,为吕大善人开墓迁坟。
使吕大善人善始善终。
同时,还会以通仙教主之神道敕令,替吕大善人镇压风水,保青畴城苍生太平。
如此,方可两全其美。
既成全吕家之美名,使善人有善报。
亦可全通仙教之宏旨,使苍生免于苦难……
顾长怀看着眼前的玉简,又看了一眼墨画,心中一时翻天覆地。
他是道廷司典司,岂能不知,墨画这等搬弄文字,巧言反复,颠倒黑白的能力,着实有些惊人了……
精神有分裂的迹象,翻了几本道家的经书看了看。
老祖宗的经书果然厉害,看完之后,心神合一,精神倒是不分裂了。
但虚无了。
心中一片空茫茫,感觉人生毫无意义,名利权色一场空,什么都很无聊。
可能是老祖宗的道太高深了,我悟性不够,受了反噬。
请一天假,消化一下虚无,调节一下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