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病来如山倒。
沈自安尚且还没入土为安,太后便倒下了。
这一日三品以上的官员,再次聚在承明殿外,等待着清宁宫的消息。
这一次白惟墉没有来。
而这一次,被唤进去的臣子却是一批接一批。
待六部的众臣出来后,白明微便被单独叫了进去。
元贞帝面色冷凝地坐在清宁宫外殿,后妃与其他皇子公主,全都跪在偏殿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向元贞帝行过礼后,便跟着内侍进入内殿。
太后正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长公主坐在榻边,握紧太后的手,泪流满面。
两位公公红着眼站在凤榻左右,林御医则跪在一旁,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见白明微走进来,长公主擦了擦泪水:“虚礼就免了,你走近些,母后有话与你说。”
白明微走过去,跪在太后的榻前。
长公主轻声细语:“母后,柱国大将军来了。”
太后枯槁的手在虚空中划了划。
白明微立即把手递过去:“太后,臣在。”
她注意到,太后已经看不到了。
而那双手的温度,也正在慢慢流逝,如同她的生命力一般。
长公主提醒白明微:“母后刚服下参汤。”
也就是说,正在用参汤吊着一口气。
白明微冲长公主点点头,随即又唤了一声:“太后,臣在,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太后握住白明微的手,嘴巴张了张,这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大将军,你来了。”
白明微的声音也有些喑哑:“太后,臣在。”
说没有任何情绪,那是假的。
而这份情绪,也已经超过了在面对一般人死亡时该有的唏嘘与悲伤。
握住太后的手,往事一点点浮现在脑海当中。
第一次听到太后的故事,还是她在承天观被师姐欺负而又不敢告诉师父时,七哥对她的安慰。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有了一个极致的目标,那便是以女子之躯,丈量天下的太后。
太后巾帼不让须眉的故事,一直是支撑她熬过练武读书的辛苦,熬过没有父母伴在身边的孤寂,熬过万千艰难险阻的支柱。
可如今,曾经在心底落下的巍峨高山就要轰然倒塌。
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正当她陷入回忆时,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大将军,哀家多谢你,多谢你护住了东陵的北疆。”
白明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太后的手。
太后扯了扯嘴角,虚弱地问:“大将军,若是哀家将你许给太子为正妃,你可愿意?”
白明微不假思索地拒绝:“太后,臣已有了未婚夫婿。臣与他两情相悦,此生非他不可。”
太后对于这个回答,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仿佛一切全然在意料之中。
她有些不甘:“哀家还没看到太子成长,生命就走到尽头了,这一世,太多的遗憾与不舍,哀家放心不下太子,更放心不下东陵。”
白明微直抒胸臆:“太后有话请不妨直说,臣听着。”
太后也没有拐弯抹角,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哀家要你发誓,永远效忠东陵,如若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白明微没有立即说话。
太后默了默,却也解释:“大将军,哀家也不想用这种方式逼迫你,哀家信你对东陵的忠心,却信不过你侍奉的人。”
她指的是元贞帝。
她担心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元贞帝就会对朝臣下手。
她怕元贞帝把白明微逼急了,可她对元贞帝毫无办法,所以她才会从白明微这里入手。
试图通过这看不到摸不着的誓言,来得到白明微的不背叛。
白明微又是一阵沉默,这才立下誓言:“臣发誓,一定会效忠东陵这片土地,永不背叛东陵百姓,如若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不知道太后是不是已经迷糊了,她并没有在意白明微口中特指的“这片土地”与“东陵百姓”。
待听到白明微的誓言后,她竟然松了口气。
她握住白明微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大将军,哀家向你道歉,为无法让你得到该有的对待而道歉。”
她在愧疚白府遭遇的一切,愧疚白府曾经承受的那些冤屈,也愧疚本该被视为英雄的大将军处处受到打压和迫害。
除了这声道歉,她没有别的能做。
“梅青。”
她唤了一声。
梅公公立即捧来一册诏书递给白明微。
太后的话,更加虚弱了:“这是哀家给你留下的遗诏,已经在宫中做了备份,待哀家走后,你再打开吧。”
白明微接过诏书,恭敬行礼:“臣明白了。”
太后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后,随即退出内殿。
握着诏书,白明微的心很是复杂。
她知道太后忌惮她,可又不能拿她怎么样,也不能逼迫她,生怕强逼她反而会激发她的反叛,所以才会让她立下毒誓。
一方面,她有些难受,难受太后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为东陵的安稳做最后的努力。
一方面,她有些悲凉,悲凉太后明知她的处境却对她所承受的不公平无能为力,甚至因忌惮她而试图用誓言捆住她。
又或许,太后已经知道,那份誓言特指这片土地与百姓,知晓她即便是背叛刘氏一族,也不会背叛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所以才会露出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太后对东陵尽心尽力到最后的这份心,都是她所不能及的。
只是人有生老病死,她又能为太后做些什么呢?
握紧遗诏,她回头看了一眼清宁宫。
或许,守住对太后的誓言,才是她所能做的全部。
又有朝臣一个接一个地进去。
很快就轮到刘尧了。
太后听到脚步声,向他招招手:“小九,过来哀家身边。”
刘尧立即跪下,红着眼眶:“皇祖母,孙儿在。”
太后挤出一抹笑意,没有过多的叮嘱,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谆谆教导,更没有悲伤成河的告别。
她只是握住刘尧的手,慈蔼地说:“太子,哀家给你找了个称心如意的贤内助,希望你们琴瑟和鸣,长命百岁,儿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