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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一寸一寸漫上檐角,驱尽长夜残影。
天蓝得透亮,像被雨洗过似的,连半缕云都不剩,干干净净铺在头顶。
街巷间的烟火气渐次升腾,蒸笼掀开,白汽混着麦香涌出来。油锅滋啦作响,金黄的酥饼在热油里翻了个身。
孩童攥着铜板追货郎的糖串跑过,身后跟着一串脆笑。日子热气腾腾地铺开,让人无端觉得踏实。
日头一尺尺攀高,马蹄声破开这片热闹。
官兵押送着四辆囚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车轮吱呀作响。
车上站着的人犯,头从车顶露出来,手脚被铁链锁成大字,绑在囚车木桩上,映着日头,格外扎眼。
沿街百姓先是探头张望,待有人认出第一辆囚车里那个瞎眼的囚徒,空气骤然变了味:
“他是那反贼!是海捕公文上的楚承曜!”
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围观的百姓骤然涌上前,咒骂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有人咒骂着他做下的恶事,有人数他害了多少条命,有人指着那道横贯半张脸的疤痕骂畜生,有人压不住火,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潮水似的朝囚车涌来。
楚承曜站在囚车正中,只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皮肉上,好似那七天的酷刑一般。
瞎掉的眼窝空空地对着众人,半张脸疤痕狰狞,一丝遮掩也无,就这么赤裸裸晾在日光下。让这些卑贱的草民看了个真切,他甚至不敢睁眼去瞧。
嘈杂的辱骂声里,他听见那些贱民骂他、笑他、叫他活该,指节攥紧了铁链,在心底狠狠发誓:
待再来一次,他要将这些贱民统统碾碎。以报今日之辱!
他身后的囚车里,周玥雪用力低着头,惊恐的用余光扫视周围,生怕被人认出。
偏她和楚承曜先前能遮挡脸部的乱发,在入城前都被梳理的一丝不苟,擦干净的脸完整露出。
任她如何躲藏,还是被认了出来,辱骂声中逐渐有了她的名讳,连带着她的父亲周怀礼也未能幸免。
她身后的囚车里,钟毅如同行尸走肉般半睁着眼,干涸的嘴唇布满荒废干皮,眼神灰败没有半丝神采。
最后一辆马车,是楚承曜训练人马的心腹,闭着眼满脸大势已去的沉寂。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颗烂白菜砸中楚承曜的肩头,汁水四溅。
这像一声号令,碎鸡蛋、石块、烂菜叶、路边摊上的小物件,甚至半截砖头,劈头盖脸砸向囚车。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铲来的秽物,结结实实糊了楚承曜一身。
前排的夫妻俩首当其冲,楚承曜满心屈辱,咬碎牙关也不出声,周玥雪却被砸得尖叫,声音一出口,招来更密集的“照顾”。
不远处的酒楼二层,林锦颜立在半开的木窗后,目光穿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前世一幕幕不受控在脑海闪过。
她攥住窗框,指甲嵌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胸口压制了多年的恨意,骤然翻涌上来,像岩浆冲破地壳,滚烫的血冲上头顶,激得她眼眶猩红,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窗框木屑被她掐出了痕,楼下辱骂如沸,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前世记忆翻涌的轰鸣声。
短短几丈的路程,楚承曜已是满身脏污额角也有了血迹,如同岩浆般的鲜血,蜿蜒到眼睛里,烫的他不自觉眨眼。
微睁的独眼,不敢看向群情激愤的百姓,再度闭眼前忽然似有所感抬头四处搜寻,不出所料找到了林锦颜。
沾了血的眸子瞬间染红,所有屈辱、痛恨、怒火都有了出口:
“贱人!全都是你害我!是你算计我!”
泣血的嘶吼,划破嘈杂,众人寻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瞧见了恢复如常、身形文弱的林锦颜。
“是这贱人为给顾家登位铺路!算计于我啊……”
话未说完,不知何人抄起手边摊贩压纸的石头,砸了他满嘴血,也砸断他的辱骂。
回过神来的百姓,怒火更甚。别人就算了,那可是数次救他们于水火的林家小菩萨,是顾老将军的孙女。
这反贼居然这般污蔑!
陈武和张齐,混在百姓里高呼:
“他定然是记恨,顾家几位将军,率领定北军拦住了漠北大军,毁了他的夺位谋划!万不能信他胡言!”
“一定是这样!这反贼通敌叛国,要不是顾家将军拼力阻拦,说不定京都已经没了太平日子!”
“好歹毒的心思!打死他!”
“打死他!”
话音未落,更为猛烈的咒骂和投掷打砸,疯狂席卷而来,场面彻底失控。
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押送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知谁先拆了路边摊贩的木推车,断裂的横梁握在手里便成了刀剑。
钝的、糙的、带着毛刺的木茬,一下接一下没入楚承曜的皮肉,拔出来时已染成猩红。
楚承曜闷哼出声,剧痛从四肢百骸无规则的极快涌来。
他那只尚存的独眼却仍不肯闭,穿过人缝,死死钉在酒楼半开的窗上。
那一瞬间,前世林锦颜的诅咒在耳边炸响:
大业成空,绝子绝孙,被人踩在脚下,受尽!
一个字都没落空。
这贱人,竟真的……做到了。
窗内的林锦颜迎上那道仅剩的目光,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她没说话,可那弧度里藏着的字句楚承曜读得清清楚楚:
看,我做到了。你的报应。
“贱……”
他喉间刚挤出一个字,爬到囚车上的百姓已红了眼:
“你还敢吓唬林小姐!”
一根竹筷狠狠扎进他的独眼,噗的一声闷响,血水四溅。
楚承曜的世界瞬间从最后的缝隙收拢成漆黑虚无,痛感却如瀑布倾泻,铺天盖地灌满每一条神经。
他难以自控的叫出了声,撕心裂肺,像一头被掏空的兽。
当护城军赶来,和押送的官兵,将百姓驱离时,楚承曜已不成人形。
衣衫烂成碎布,身上密布钝器刺破的伤口,手脚皆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塌陷的胸腔微微起伏,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