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手中那根签子上最后几块肉，终究没有塞进胖巫师的嘴里，而是被丢进业火中，与枯枝一起陷入永恒的沉寂了。
“——真的那么难吃？”
肉串儿真被消灭光后，蒋玉反倒来了一点点兴趣，似乎有点跃跃欲试。
萧笑瞟了她一眼，凉凉的笑了一下：“——我这里有准备做实验的一串，要不要分你一块？做实验也用不了这许多。”
女巫立刻婉拒了。
占卜师没有乘势追击，而是看向其他几人，教训道：“业火烧的是因果、是罪孽，一条能被人做成肉串的龙，身上的罪孽一定不会少，因果也不会少……而除掉那些因果与罪孽，龙肉里还能剩下什么呢？”
“蛋白质、纤维、脂肪、水分……唔，水分似乎没有了。”胖巫师这会儿脸上的蓝意已经消退了不少，嘴巴重新硬起来了。
萧笑扶了扶眼镜，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你刚刚才吃了一嘴巴锅底灰……是那些渣滓味道跟你吃的蛋白质、纤维、脂肪的味道一样吗？想感受那种味道，四处都是，何必专门去尝你那个呢？”
他踢了踢脚下一块卷起的岩皮。
咔嚓——
旁边，被业火煅烧了许久的枯枝最后的木心终于坍塌掉了，将一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白色的灰烬匍匐在地上，厚厚的一条，比雪还白，比骨粉还细腻，颇有些‘人死为鬼，鬼死为聻（jian）’的感觉，原本就充满死气的枯枝变成灰后，存在感愈发轻了许多，似乎稍不注意，它就会彻底在大家意识中消失掉。
而失去凭依的业火却仿佛吸纳掉了那份质量，在空气中张牙舞爪着，只不过它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定目标，便被占卜师用符咒锁链拽着，再次塞回玻璃瓶中。
这一次，除了铜塞之外，瓶身上也被贴了几张厚实的黄符，毕竟连续燃烧了两场，这团火吸纳的养分已经颇为厚重了，不仅变得更加危险，而且也变得更加珍贵。
所以值得更谨慎的封存。
啪——
铜塞落定，业火却还没有安定下来，兀自怒气冲冲的冲撞着瓶身，发出啪啪的声响。
但随着萧笑又给玻璃瓶上裹了一层黄符后，那些声响也消弭掉了，隔着黄符间的缝隙，迪伦清楚的看到那团深红色的火焰剧烈跳动几下后，不甘不愿的蜷回了瓶底，重新收拢了通体深红的龙兽模样。
只是与先前相比，现在的业火龙体型大了一圈，模样也更加清晰了，鳞甲间泛出了凝实的光泽，眼睛也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似乎察觉到吸血狼人先生的目光，它转头看向瓶外，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灵性。
“——‘死亡’不会借体重生吧。”
迪伦对那丝灵性颇为警觉，刚刚提出这个猜测，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行否定：“这个世界的死亡和罪孽纠缠的太深了，不可能借业火重生的……它又没菲尼克斯的血脉。”
“你一个人在那儿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胖巫师吆喝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口小布袋：“没听到博士的吩咐么？张开你的翅膀，扇扇风，把那些灰烬扇到一起……丁点儿都不能漏在外面。”
“它都已经化成灰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迪伦叹了一小口气。
“它原本还是死的呢，少给我们找麻烦了吗？”
胖巫师翻了个白眼：“我们又不是拿它的‘骨灰’做什么法事，让它死了都不得安宁……只是镇压起来，让它死后睡的安稳一些，它还得给咱们安眠费呢！”
迪伦颇为佩服的竖了竖大拇指：“——不愧是拿过金羽毛的记者，逻辑性果然不一般。”
两人在灰烬的这头，一点点把它们收集进袋子里。
蒋玉则和萧笑蹲在灰烬的那头，仔细检查这个世界的‘死亡’残留在外的最后一丝痕迹。萧笑伸出手，径直探进灰烬中，搅了搅，虽然火光刚刚散去，灰烬中却没有丁点儿余温，散发着冰雪般的寒意，但这寒意里却没有丝毫水气，是一种干燥、干净的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死的很彻底，以我的水平，检查不到它有什么异常了。”
“如果有什么异常，黑猫在上面的时候应该会提醒我的。”女巫倒显得格外轻松，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你不该这么依赖祂。”萧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有点儿不像你了……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依赖性对道途的危害吗？”
蒋玉轻笑了一下。
“我必须努力依赖他……才能让他在这个世界多一个锚点。”
她语气淡淡，盯着面前那堆灰烬，似乎想把它们牢牢记在脑子里：“我虽然不是什么天才，却还有点自知之明……正常来说，大巫师就是我道途的终点，我这辈子也没办法成为他的道友了……横竖都是仰人鼻息，那就仰的彻底一点。”
“把抱大腿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你知道我想到谁了吗？”萧笑语气有些复杂。
“谁？”
“波塞咚……我觉得它才是你的亲女儿。”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你拍马屁的水平跟你占卜的水平不相上下啊。”女巫眉眼弯弯着，话锋一转，转回面前这些灰烬上来：“——说起来，刚刚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些灰烬埋在玄黄木下，给它当养分呢。”
“这里面还有养分吗？”
萧笑为之失笑：“我只担心把它交给玄黄木，这根木头会重新把已经变成灰烬的死亡碎片重新拼凑起来……说不定就会诞生一个新的死亡意志。这个风险没必要冒。新的世界只需要一道干净的死亡法则。”
“——你的‘其他部分’回来了吗？”张季信绕过法台，来到两人身边，询问女巫。
“我感觉很近了。”蒋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淡绿色的天空，停了停，补充了一句：“是非常近了……而且不仅我的那部分很近，世界升格也很近了。非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