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天’裂开的缘故。
头顶那片淡绿的色彩，此刻散发出了碧玉般的光泽，就是那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虽然距离很远，但仰头看去，似乎能够看到绿天之外的光芒正穿过这块碧玉，穿过组成碧玉的每一片树叶，那些光从叶子的脉络中渗出，汇聚在叶尖，然后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滴落。
滴滴答答。
绝大部分光雨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却也有少部分，凝聚在了那条不断垂落的细枝上，顺着枝条继续向下流淌，在枝条表面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膜，在枝条下方凝结出一团渐渐长大的骨朵。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随着大家的呼吸，一舒一张着。
“——你们说，一会儿里面会不会蹦出了小蒋玉？”张季信抱着胳膊，抬着头，眯眼看着枝条末端的那个骨朵，说出了大家心底猜测最大的可能性。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巫师们开拓新世界的时候，早期勘察时，就常用类似的方式——把一缕意识降入新世界的某块石头、某棵树、甚至某个动物的蛋里，借此降生，化而为人，行走四方，收集这处世界方方面面的情报，死后不入此方世界的轮回，而是魂归于天，将这些情报打包带走。
又或者某些剑走偏锋的巫师，会提前分离部分意识，在体外培养，待到晋升大巫师的前夕，将这些意识一次性收回，借以冲关。
等等。
无论那种情况，被分离出的部分意识都会自觉或不自觉的化作与本体相似的形象。这是一种比投影或者分身更独立的‘意识备份’。
“——会不会蹦出小蒋玉我不知道，但我记得玉姐说过，她下来的只是一缕意识，上面那个里面才是大部分意识……所以，是不是意味着上面那个才是本尊？”辛胖子皱着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我觉得现在的玉姐状态就挺好……再加上‘上面那个’，是不是有点过犹不及啊。”
他这个措辞稍稍有些委婉。
但其他人却立刻懂了。
这是在担心蒋玉的意识吸收太多不属于她的意志，进而被扭曲。这也是很多巫师阶位快速提升时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运气好的话，只是根基不够稳固，以后进阶变得更困难；运气不好，可能就会性情大变、走火入魔。
萧笑又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刚刚说的话你们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对吧。”
占卜师先生从怀里摸出一把蓍草，随手甩在地上，指道：“你们随便看，随便算，但凡能发现丁点儿负面的预期，我都拜你们为师……咱们来这座小世界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苦力’，不要把闲心浪费在风险管控上，没那个必要，懂吗？有多余的精力，还不如顺着地脉多种两棵树……”
迪伦绕到萧笑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上上签，大吉。”
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弯腰捡起那些算筹，又丢了一次，再探头看：“唔，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大吉。”
胖巫师也来了兴趣，捡起地上的算筹丢了一把：“——坤卦六五，黄裳，元吉……嘶，还真是，变卦也吉，无凶悔吝，跟‘大有上九’没什么本质区别啊！”
几人来了兴趣。
你一把，我一把，丢的最差的一把是‘六爻安静’，但看本卦的卦辞，是‘元亨’且无凶，也是大吉之象。
萧笑摇了摇头。
“——第一把就告诉他们了‘自天佑之’，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他扶了扶眼镜，自顾自继续盯着那根垂落的枝子，这会儿，它已经落到距离地面不到十米的高度了，那团骨朵的膨胀和收缩也看的更清楚了，他打开自己的黑壳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飞快的勾勒出骨朵的草图，同时在旁边记录着它搏动的节奏。
蒋玉瞥了一眼。
“——跟我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样。”她在旁边提醒，给了博士一个更直观、更简单的记录方式。
“我猜也是。”
萧笑咕哝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骨朵儿，现在它已经落到六七米的高度了，旁边的辛胖子和迪伦也不再玩儿那些蓍草，与他一起抬头，看着那骨朵在膨胀与收缩中不断下坠。
收缩时，骨朵表面的光泽会向内敛。
膨胀时，表面的光泽又会外溢，仿佛有光在来回流淌，而且每流动一个来回，那份光泽都变得更加清晰与明亮，及至落到众人身前，它膨胀时几乎变成了一颗小太阳，亮的刺眼。
咿唔——
毛龙也忍不住轻呼了一声，蜷着身子，把女巫护在中央，似乎担心那个骨朵变成一颗大炸弹。
“——没关系的。”
蒋玉笑着，拍了拍大毛的脑袋，很自然的伸手去接那个骨朵，其他人纷纷屏住了呼吸，即便知道没什么危险，大家还是不约而同把手放在了法书与护符上。
包括萧笑。
咔嚓——
骨朵外壳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像是露珠从叶尖坠落，又像是鸡蛋壳被雏鸟啄破的瞬间。
蒋玉是在它收缩的时候伸手去触摸的，因为收缩时它光芒内敛，看的更清楚。而在女巫指尖触碰到骨朵的一瞬间，它的外皮便立刻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形状与天空中那道缝隙一模一样。
而后顺着那条缝隙，越来越多一模一样的缝隙向四周扩散，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只是眨眼间，骨朵表皮变布满了裂痕，然后膨胀来临，那些裂痕一齐淹没在刺眼的光芒中。
光芒再次收敛后。
骨朵的表皮已经消失不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颗浑身遍布紫色纹路的大，它安静的悬在枝条末端，表面流光溢彩，数以千万计的细纹每一条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透过那些纹路以及近乎半透明的果肉，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深紫色的桃核。
一股极其清淡的、难以言喻的香气从表面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