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着是上午的航班,不过因为时差问题,到了美国依然还是白天。
飞机在奥马哈埃普利机场降落时,窗外是下午两三点的天光。
这里云层很低,灰白里透着淡金的边缘,几架小飞机像银色的甲虫静静趴在远处,广播里女声用平缓的中西部美式口音播报着航班信息,偶尔夹杂着西班牙语。
陈着随着人流走下舷梯,感受着和广州潮湿温热完全不同的气息,这里的风干燥、开阔,还带着点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味道。
这就是奥马哈了,巴菲特的城市,伯克希尔公司的总部所在。
老巴很奇怪,他在世界金融中心华尔街只有一个类似于办事处的地方,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猫在奥马哈这座工业城市。
不过,每年“巴菲特午餐”的时候,他又会固定在纽约曼哈顿的“史密斯与沃伦斯基牛排馆”。“何老师,你说巴菲特为什么不把公司迁到纽约呢,这样来回多麻烦。”
陈着一边走出机场通道,一边询问身侧一名30多岁的清丽少妇。
少妇叫何玉冰,本次美国之行的跟队翻译,目前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老师。
其实溯回集团里也有不少留子出身的工程师,或者英语专八已经过了的行政文员,他们看英文文献,或者翻译英文说明书,甚至是全英文会议,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还达不到专业翻译所需的“同声传译”水平。
所以为了确保相关对话顺利进行,溯回就找到了何老师。
当然她水平应该不错,曾经为省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厅的一些厅领导,担任过出访翻译。
“陈董。”
何玉冰推了推黑框眼镜,稳重的回道:“据说是巴菲特先生觉得奥马哈的宁静环境,更有利于理性投资决策。华尔街太吵了,容易因为群体性狂热和「短期噪音」干扰到思维。”
“这也有点道理哈。”
陈着笑着颔首:“既能获取全球市场信息,又保持决策的独立性,奥马哈到纽约的这段实际距离,也算是是理性投资的护城河了。”
何玉冰愣了一下,然后无声的点头。她虽然是大学老师,但是陈着这段随意的精辟总结,她是说不出来的。
何玉冰以前和陈着不是很熟,但是对于“溯回陈着”早已是如雷贯耳了,她也有些中大的老师朋友,聚会时偶尔提起这个年轻人,意外发现他口碑巨好。
有钱、有势、但是也很有礼貌,大家都知道柚米手机卖了将近300万台,陈着应该算是互联网潜在大佬之一了。
但他既不像阿里马云,开口总带着“真理在握”的传道感。
也不像搜狐张朝阳,热衷于现身娱乐节目,或者高调分享滑雪旅行,刻意营造一种“潇洒不羁的矽谷极客”与“享受人生的成功人士”杂糅而成的公众形象。
何老师一路上观察了很久,发现这位年轻老板处世温和,和下属说话也总是笑吟吟的。
甚至专职秘书怼他两句,他居然也不甚在意,面罩一遮闭眼就睡,懒得搭理小秘书的唠叨。“要不就是脾气极好,心胸也比较宽阔,要不就是年纪轻轻,但是虚伪到所有情绪都能掩藏起来……”何玉冰心里正思索着,突然听到陈着“何老师、何老师”的叫唤,很多人也向自己这边看来。“什么事,陈董?”
何玉冰把一缕碎发挽在脑后,摒心静气的问道。
“这个城市乱不乱啊?”
陈着打趣的问道:“会不会走在街上的时候,有黑哥们拿枪咚的给我们一下子。”
人群里有同事在笑。
“不会的。”
何玉冰连忙说道:“有些比较乱的社区,我们不过去就行了,美国并没有网上说的那样危险,相对还是比较安全的,部分小学生都配备了防弹书包和座椅。”
“哈?”
陈着打个哈哈,似笑非笑的说道:“连小学生都配备了防弹书包,您怎么还觉得安全?”
“我……”
何老师被这个反问打乱了思路,她曾经在美国多年,思维习惯也一度有些改变,下意识认为小学生配备这些东西,其实是一种先进和周全的体现。
就好像她觉得,美国人一场大病丢掉工作后,不得已去流浪,也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社会现象。实际上,国内都不需要“防弹书包”这些玩意,更不会一场大病后就要去街上等死,单从“人”的体面感而言,中国比美国厚道多了。“我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默认社会只是为精英服务的了。”
何玉冰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也只是自嘲地笑笑,没太往心里去。
出了机场,向清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是学习网早期元老之一,后来负责市场开拓工作,调回总部后协助上市事宜。
这次赴美,他作为先遣人员提前抵达,安排衣食住行和联络媒体,妥帖地打理着一切。
一行人上了车以后,司机是个黄面孔的东亚人,陈着瞅了一眼向清。
“咱们福建人。”
向清在旁边解释了一句:“早些年过来的,在这边开了十几年车,潮汕商会北美分会周副会长介绍的关系。”
2009年前后,奥马哈一带已有不少闽籍中国人陆续迁入,有的经营餐馆,有的跑运输,也有人像这样开起了专接华人旅客的车。
当然部分福建同胞出国很有趣,他们不走大使馆,也不去签证中心,只要妈祖同意,当晚就能出发。至于“潮汕商会”就更牛逼了,全球都有组织触手,而且比较团结。
陈着虽然不是潮汕人,但他祖上几代也有潮汕血统,而且中大帮里有很多潮汕学长,在他们牵线搭桥下,溯回也算是其中一员了。
对于陈着等人来说,有些门槛压根不是门槛。
中年司机听到陈着和向清的对话,在后视镜里冲他们腼腆地笑了笑,口音带着明显的闽东腔:“老板系第一次来奥马哈伐?”
车厢里响起零星几句攀谈,窗外掠过开阔的内布拉斯加州平原,偶尔还有几处低矮的厂房和农场招牌闪过。
陈着眺望了一会,然后挨个给亲朋好友报平安,不过有些反馈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的美国之行在国内讨论度很高吗?”
陈着突然打破沉静,询问向清。
老向笑了笑,沉稳又带有点诙谐的说道:“怎么是很高呢,那可以说是相当的高了。”
“您的航班刚起飞不久,羊城晚报就发表了一篇文章《中国在校大学生,问道前世界首富股神巴菲特(一)》。”这个撰稿人不出意外是邓栀。
并且文章有个(一),说明还有后续,果然是做成了系列主题。
羊城晚报的领导又不傻,深知“陈着美国行”的流量。
向清说的时候,也打开了国内一些资讯网站。
现在国内还是2G网为主,美国的3G网已经比较成熟了,不过十几年后我们国家已经追上并且反超。所以陈着浏览新浪、搜狐、网易和腾迅新闻页面和评论还是比较快捷的,他们并没有限制国外IP,也纷纷转载了羊城晚报的这篇文章。
开头是这样的:
奥马哈的天空蓝得发脆,华尔街的牛排香气还未散尽,十八个小时候后的埃普利机场,即将迎来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人。
他的到来,宣示着大洋两岸的金融圈,或要掀起一场剧烈风暴……
以邓栀和陈着的关系,必然是极尽夸赞和溢美之词。
陈着身份也确实“敏感”。
首先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
但是,他在国内已经有了很多成就。
最后,还是和“股神”巴菲特用餐。
更耐人寻味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安居中介”与“中大教育集团”分别在巨潮资讯网(中国证监会指定的上市公司信息公布网站)发布了一则“上市公告”。
内容无非是模板化的公司业务、财务数据、风险因素等等。
可是这两份公告,与先前《羊城晚报》那篇充满故事感的报道叠加在一起,在2009年这个对“创业神话”充满渴望的时期,瞬间点燃了公众的想象。
中国人常说,出名要趁早。
但他实在也太早些了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