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哈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从埃普利机场到市中心才20多分钟。
当车头驶过密苏里河上的大桥,街道逐渐变得规整,一座十几层高的棕色砖石建筑跃入眼帘。“老板,这就是伯克希尔公司的总部了。”
司机转头说道。
陈着他们没有去酒店,而是直奔巴菲特的公司,虽然已经查阅过相关资料,但是看见巴菲特的“老巢”,依然比较震撼。
办公楼太低调了,外面只有一圈低矮的铁艺围栏,而且整栋建筑物没有任何Logo招牌,简直和他前世界首富(2008年世界首富,2009年排在比尔盖茨后面)的身份不相符。
若不是地址确凿,初来者恐怕会误以为这是一座稍显过时的市政图书馆,或是中西部某所大学的行政楼在铁栅栏外面,此时正聚集着一大群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什么肤色的都有,长短焦镜头如同密林般架起。
陈着看了向清一眼。
向清会意的解释道:“按照董事会的计划,我找了许多媒体曝光,当然有很多也是自发过来的,巴菲特午餐本就是一个世界性新闻。”
陈着下了车以后,记者们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交头接耳的讨论一番。
等到确认这个东方年轻人的身份后,闪光灯如暴雨般“劈啪作响”炸亮,将奥马哈下午温吞的阳光都逼退了几分。
他们手里的话筒,也像是急于觅食的鸟喙,疯狂的往陈着嘴里戳。
原来这就是“溯回陈着”,真是年轻的让人羡慕!
“陈先生,请问您与巴菲特先生午餐时会讨论什么?”
“据传您旗下的公司已经启动上市流程,所以这次与巴菲特先生的会面,是否本身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营销,旨在为上市造势?”
“巴菲特先生一向反感将商业与午餐绑定,您是否担心这会影响到交流?”
“陈先生,全球刚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的冲击,您对未来几年的经济形势有何预判?”记者们操着普通话、粤语、英语,携带着问题几乎同时涌来。
何玉冰老师熟练的翻译给陈着。
在这一片嘈杂之中,陈着既没有局促,也没有紧张,表情淡淡的,像是有很多在公开场合演讲的经验。甚至有些问题,还让他微微一笑。
风从河面拂来,悄悄掀起他西装的衣角,深藏功与名!
何玉冰相当诧异,陈董的从容,远超他的年纪啊。
省对外经贸厅有些长期坐办公室、毫无基层经验的领导,他们骤然面对这种架势,也是有点慌里慌张的。
“咳!”
陈着轻咳一声,理了理衣襟,正准备回答问题。
只听“吱呀”一声响,伯克希尔公司那扇雕花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针织开衫、脸上有几粒褐色雀斑的白人妇女。她看起来气质颇为温婉,但是厚厚的镜片底下,又在若有若无的打量着陈着,脖子和肩颈的线条会不自觉地维持在一个既放松又昂首的角度,明显感觉到有种“白人至上”的强烈优越感。
“是南希女士………”
有记者率先叫出了声。
“巴菲特的秘书之一。”
何老师也悄声告诉陈着。
陈着恍然大悟,他搜集资料时看过这个人,不过那是她几年前的照片了,和真人差距不小。“你好。”
陈着客气的打着招呼,准备上前握手。
虽然西方有“贴面礼”,不过那是相对于比较熟悉亲密的关系,这种第一次商业见面,还是要遵循着大众化的社交规范。
“陈先生,请进。”
不过,南希秘书好像没有握手的意思,她只是往后稍退了一步,颇有礼貌的让开一条道。
她的视线依然高高的审视着一切,像是水流从半空流淌下来。
陈着眼神动了动,平静收回即将擡起的右胳膊,然后点了几名同事,脚步迈过了这个中年白皮女。虽然有这么一点不愉快,但是伯克希尔这家公司还是能看出来颇有格调。
且不说外面近乎谦虚的低调,一楼的大厅也很小,而且相当朴素,没有那种控制上万亿美元的恢弘规模,空气中混合着旧书、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
米色墙面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其中一幅是年轻时的沃伦巴菲特站在杂货店前,另一幅是查理芒格(公司董事会副主席)低头读报的侧影。
古朴的落地钟旁边,还有一行手写体英文,何玉冰轻声念道:“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一沃伦·巴菲特。”
陈着心说何老师是不是小瞧我了,我好歹985名校学生,就算英语不好,这行箴言还是能看得懂的。想到这里,虚伪的陈委员冲着何玉冰笑了笑。
何老师误以为陈董是在感谢她做事认真尽责,立刻浅浅颔首当做回应,颊边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确有几分小少妇的温润风韵。
她和舒院长的助理闵雨芳有点相像,没那么漂亮,但是“噗嗤噗嗤”应该有滋有味。
随着胡桃木门再次关上,外面嘈杂的声音减弱了不少,陈着等着南希领自己上楼,但是她却拿出一张白色对折便签纸。
陈着陡然想起搜集资料时,听说过的一个典故。
据传老巴较少使用电脑或高频会议,每天花费大量时间(财报、新闻、书籍),喜欢通过电话与管理层沟通,偶尔也会给秘书留下便签条子。
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条子”?
“陈先生。”
这时,秘书南希开口了,目光落在陈着身上,如同拂过庭院里一株陌生的植物:“沃伦让我转达几句,他很欢迎陈董的拜访,但是并不喜欢这顿午餐,用来为你们即将上市的公司营造声势。”“真正的价值,不需要在敲钟前,预先透支任何人的信誉来背书!”
南希打开便签纸,对着上面的字迹念道。
空气凝固了两秒。
何玉冰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转折,但是专业本能让她几乎同步翻译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尾音居然有点发颤。
“我是不是见到了什么尴尬的场景了?”
何老师怔怔的想着。
不过,这位年轻董事长的反应,镇定的出乎何玉冰意料。
他面无表情的听完,看不出一丁点波澜,目光掠过那张便签纸,也掠过秘书南希,最终落向窗外。奥马哈的天空蓝得透彻,云朵也在缓缓移动,就这么顿了片刻后,陈着才冷冷的问道:“那么,我今天还能见到巴菲特先生吗?”
南希没回答,坐回一张橡木长桌后面,对着电脑敲打起来。
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了。
“白皮猪,我干你娘!”
陈着在心里啐了一句,当然这种人在面上,永远看不出来心中所想。
他也没去质问“明明约好见面,你们为何失信”这种话,听起来太像哀求了,气势上直接矮了一截。商场本就不讲温良恭俭,美国佬尤其不喜欢重诺,不要被《意林》和《读者》里的故事给欺骗了。所以,陈着在确定第一个问题无疾而终后,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31号的午餐,还作数吗?”何老师赶紧翻译过去。
“当然!”
南希从屏幕前擡起头:“这是我们的公开承诺,不论如何都会作数的。”
“很好。”
陈着点点头,默默盯着南希。
她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东方面孔的目光,或许正暗自得意,仿佛耍弄了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我能借用贵公司门前地方,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吗?”
陈着思索片刻,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
南希正在敲键盘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
“没什么。”
陈着通过何老师翻译过去:“只是想和全世界的记者朋友们聊聊,巴菲特先生今天不愿见我们这件事…
南希皱起眉头,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其中的意味。陈着主动解释道:“相对于媒体记者想象中我和巴菲特先生促膝相谈的友好画面,其实他们更想看到我和巴菲特先生不欢而散,这对他们来说更有新闻爆点。当然对我来说无所谓,总之都是一个噱头,越反常越热闹,公司的上市话题也会更加轰动。”
“和沃伦不欢而散,你不怕公司上市受到影响?”
南希反问。
陈着微微一笑:“真正的价值,不需要在敲钟前,预先透支任何人的信誉来背书。”
这句话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并且,他还轻描淡写补上一句:“巴菲特先生想和我吃午餐,但我开完发布会就立刻返回中国,31号的午餐也不打算吃了,回去就宣布巴菲特先生对中国人和亚洲人有极大偏见,我就不信贵公司的股票,能够抗住几轮跌……”
说完,陈着一秒钟都没打算逗留,转身就要走出大厅。
何玉冰翻译完毕,傻乎乎的就要跟上,她被年轻人的果断震慑住了。
伤敌一千,自损二百吗?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啊。
陈着刚才已经权衡过了,这样对自己损失并不大,但是“巴菲特午餐”的名声就要烂掉了,继而影响到公司的股票。
向清已经准备拽开那道胡桃木大门!
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落地钟平稳的摆动声。
南希突然出声。
她拿起橡木桌上的座机,拨通一个短号,低声交谈几句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着:“沃伦邀请你们去他办公室……”
明明赢了,但陈委员脸上也不见丝毫得意,礼貌的做了个“请”的动作,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过眼云烟。
和西方人打交道,要不靠利益,要不靠利害,愤怒是没什么鸟用的。
巴菲特办公室在14楼,世人皆知的1440。
陈着来到门口,最先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书。
整整两面墙的原木书架,塞得毫无缝隙,精装书、平装书、文件夹、甚至还有泛黄的报告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书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条。
房间正中是一张老旧的大办公桌,桌上堆着一些纸刊、财报和几罐可乐,巴菲特从文件堆后擡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纸背。
他看起来也比照片和视频更加的瘦弱,不过精神很好,并且也没什么“股神”的架子。
他一边起身,一边指着角落里的椅子说道:“芒格喜欢坐那儿,他说那把椅子能够帮他思考……”“你也很厉害,能通过南希那一关。”
巴菲特就好像老朋友一样,自来熟的和陈着开起玩笑:“要知道,我都经常对她屈服。”
陈着笑笑,信你妈个逼的假话,骗人死一户口本。
这时,巴菲特也走到了陈着面前,他左手握住的同时,右手还拍了拍陈着的手背:
“我确实不喜欢你的做法,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利用午餐时间上市,这是一次伟大的资本操盘。”(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