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易国明提起了格格,那不管是按照社交规则,还是私人感情,陈着都得给易格格发条信息,表示自己见到了易处长。
这是一种交往中的“正向回应”。
格格也很快回复:知道了,国明哥觉得你人模狗样的还不错。
陈着权当没看见。
这就是易格格夸人的方式,她不会一板一眼地称赞“青年才俊”或“稳重可靠”,这种带点刺的描述,反倒是亲近的认可。
况且,易处长也没有道理说自己坏话。
陈着的判断很准确,易国明给“家族嫡系小郡主”的信息内容是:陈董年少出彩,深沉有器量,必然是家族的一大助力!
易格格纯粹是见不得狗渣男“小人得志”罢了。
“听易处长说,老爷子最近身体有些好转?”
陈着又编辑了第二条信息。
这是刚才碰杯时,易国明无意中转述。
易处长虽然是旁支,但也知道易老爷子这棵参天大树对于整个家族的重要性,所以当成好消息分享给了陈着,希望他也能跟着宽慰一下。
“并没有,只是清醒的时间从原来的两三周一次,变成差不多一周一次,但是也只有十几秒自主意识。在首都的格格,对详情知道的最清楚。
陈着这才放下心。
如果易老爷子真的完全康复了,对溯回来说并非一件好事。
就好像中俄之间的关系,中国不需要一个强大的毛子,也不需要一个被打垮了的毛子,只有“半死不活”的毛子,才是一个好毛子。
从溯回的利益来讲,其实也不需要一个“完全有自理能力”的易老爷子。
因为实在太强横了,随意一个“中顾委”的名头,就能让陈着顾虑重重。
格格是格格,易家是易家,易老爷子是易老爷子,易家成员是易家成员……既有关系,也有区别。许多和红色家族打交道的人,就是把这四者关系搞混了,这才导致自己也陷了进去。
当然在嘴上,陈委员肯定要顺势捧了一句:“主要还是易小姐亲自回来照顾,磁场相适,再加上老爷子本身也是福泽深厚之人。”
瞧瞧这种人多虚伪。
但也只有这种人,才能被易处长评价“深沉有器量”。
易格格就要单纯多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道:“照顾人很累的,你以后就多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
后来,可能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过暧昧了,但是回信又没有撤回功能,这才欲盖弥彰的补了一条:“我的意思,你以后少气我!”
“切”
陈着撇撇嘴,没有再回复了,将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端起酒杯又敬了谢峰公使和几个参赞。等到酒足饭饱,关系最是热络的时候,陈着才斟酌着抛出一个决定:“各位领导,我明天打算飞一趟矽谷。”
“去矽谷做什么?”
谢峰愣了一下,其他人也有些意外。
即便在溯回内部,知道这个商业计划的高管也极少。
“柚米手机一直采用高通的芯片,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一下……”陈着解释道。
这是正当理由,柚米手机是溯回最坚实的“现金奶牛”,高通又是芯片的主要供货商,维系好双方的关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
“我们原本计划,安排陈董见一见在美的爱国华商。”
负责商务的尤少忠参赞说道。
“没问题啊。”
陈着一脸轻松:“我当晚就能赶回来,应该是来得及的。”
“不必着急。”
尤少忠摆了摆手:“从华盛顿飞矽谷要五个多小时。你先忙正事,联络感情随时都可以。”陈着点点头,握着白壁似的酒杯,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心里组织着语言。随后,他端起和尤少忠碰了一下:“除了高通之外……尤厅对英伟达和AMD是否熟悉?”“嗯?”
尤少忠眼神动了动。
他出身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现在又负责商业方面的洽谈沟通,算是业务比较精湛的外交领导。所以,陈着要拜访高通还能理解。
因为高通是移动通信芯片的绝对霸主,其“芯片专利授权”的商业模式被形容为“高通税”,妥妥的3G时代规则制定者,移动互联网未来七八年最大的风口中心。
但英伟达和AMD最多算是在PC游戏和专业视觉计算领域有所突出,好像和溯回的业务并没有什么太大关联。
尤其两家现在发展都处于瓶颈,英伟达2006年提出的CUDA并行计算架构已推出三年,现在仍是艰难推广期。
AMD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收购了显卡巨头ATI后,公司就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连续几年还在消化收购带来的财务和运营压力。
半晌后,尤少忠好奇的问道:“没那么熟,不过关系总归是能找到的,陈董是有什么想法吗?”这点自信尤少忠还是有的,只是不知道陈着目的。
“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陈着笑了笑,但回答得比较含糊,并未深入展开。
这些领导都是久经世面的人物,见状便知陈着此刻不欲深谈,于是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了其他方向,席间气氛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治。
宴罢,陈着告辞返回酒店。
在车上的时候,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夜晚的凉风立刻寻隙涌入,不费吹灰之力卷走残余暖热与淡淡酒怠。
不过,这也让他因为微醺而略显滞重的思绪,逐渐变得清冽而通透。
这七八年是高通主导。
但是以后呢?
只有陈着知道,那条此刻被许多人视为游戏显卡附加功能的CUDA通用计算道路,将是未来人工智能AI的基石。
技术浪潮奔涌向前,世界也始终会在迷茫中摸索出这个方向,但那时国内已经走了一段弯路了。即便是在2016年,以中科院为背景创立的寒武纪,其早期研究重点仍是如何让GPU(英伟达的核心产品)更好地运行应用,并在此基础上探索新的芯片架构。
他们后来参与的华为麒麟970芯片设计,其思路仍有一大部分源自英伟达相关产品的启示,依然是拾人牙慧。
但拾人牙慧并不可耻,陈着的想法就更直接了,与其以后抄,还不如现在抄!
2009年这个时机微妙而珍贵。
美国政府尚未对中国科技企业构筑重重枷锁,并且高通的绝对主场是集成通信平台,英伟达则正试图从图形计算切入更广阔的市场,两家业务几乎没有太多交集,所以就算同时接触这些企业,也不会引起太多重视,最多就是引来好奇与轻笑:
怎么,中国又多了一家宣称要自研芯片的公司吗?拜托!
09年宣布自研芯片的企业并不少,华为海思、中芯国际、中兴微电子、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研究所(军用)等等,但是出成绩的几乎没有。
如今溯回要投入这个板块研究,无非是嘲笑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而已。
“陈董。”
这时,向清从前排侧过身,低声汇报道:“下午您与巴菲特先生会面的新闻稿已经发至邮箱,要是觉得没什么问题,我就发给邓主编了。”
陈着点开浏览一遍:“还不错,我们拜访大使馆的相关新闻,明天睡醒以后再发。”
向清应声,又安静地坐回原位。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老板正沉浸在某种深远的思绪中。
其实向清也不清楚大老板的真实意图,但是又怎么样呢,这么久了大老板有做错过一次决定吗?跟着他allin就行了!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线,随着车辆疾驰,那条线又迅速被抛向身后,城市璀璨的轮廓,仿佛在夜色中沉浮。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对于芯片产业而言,此刻的溯回正站在现在这个节点上。
如果现在不做,数年后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依然会受制于人。
但是现在做了,即便不可能完全突破桎梏,那溯回也是一家在芯片领域拥有“数年摸索经验”的科技公司。
这本身就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和进展,更何况陈着很清楚大势,所以即便失败,那也是正确道路上的失败!
之前陈着不做,那是因为手里寒酸,现在公司上市有钱了,陈委员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开始转化为实际行动了。
至于那些不理解和嘲笑的声音,且随风去吧!
驻美大使馆内部庭院,当陈着离开后,谢峰公使和几位领导都在散步消食。
片刻后,谢峰若有所思地看向尤少忠:“老尤,你怎么看待陈董的矽谷之行?”
尤少忠笑了笑:“我感觉溯回可能要研发芯片了。”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公使也倾向于这个判断。
尤参赞叹了口气说道:“陈董商业手腕惊人,在公司上市前之前,高举高打投入高科技研发,能够极大振奋资本市场信心,又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造势妙棋。”
谢公使不吭声,踩着鹅卵石小径走了几步。
这些领导都是聪明人,他们都听出来尤参赞的一些未尽之言。
“研发”未必是真,但是鼓吹“自研芯片”,除了能够提升股价,还能够争取政府的扶持,再有点行政资源,证骗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经费不在话下。
现在连很多国企央企都在炒作这个概念,套取这笔补贴,倒也不能说陈着就是不道德的。
还是那句话,在商言商,只能说陈董手腕惊人,都不知道中大教育集团和安居中介要涨到一个什么夸张股价了。
只有乔正刚始终沉默。
他与陈着在香港共事时间最长,深知这位年轻掌舵人对金钱并无寻常商人那般炽热渴望。纵然宣布投身芯片行业,能够增加公司上市的热度,颇有炒作嫌疑,但万一他也真的有产业抱负呢?易国明处长级别最低,跟在后面全程仿佛置身事外。
但他回到自己宿舍后,马上掏出手机“哒哒哒”的开始编辑短信。
风乍起,云翻涌。
广州,《羊城晚报》总部,由于时差原因,华盛顿的晚上时间10点,国内大概是上午11点左右。总编黄斌正在办公室里,眉头微蹙,目光锁定电脑屏幕,像是等待某种重要的信号。
印务中心主任周景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周主任手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两回,还不时擡起手腕看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邓的稿子怎么还没到?再晚,我担心下午的印刷赶不……”
黄斌本就心绪不宁,听到这话越发烦躁,头也不擡地顶了回去:“催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跟陈着约稿啊!”
“我要是能有那本事,随手约到陈董的独家,还在这儿当什么印刷主任啊?”
周景明低声嘟囔了一句,端起茶杯却没了喝的心思。
也难怪这两位报社领导着急,昨天专栏《中国在校大学生,问道前世界首富巴菲特》一经刊出,立刻引发社会轰动。
今天不仅大量读者翘首以待续篇,连多家同行都在等着转载,黄斌心里得意极了,甚至还受到了省宣传部领导的表扬。
可是偏偏呢,全中国唯有邓栀能拿到溯回的第一手稿件,连黄斌都不敢惹怒这位大美女,所以只能在同行羡慕的目光中,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等着。
“还有,你别一口一个小邓的……”
黄斌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好气的对周景明说道:“人家现在是栏目主编,行政级别不比你低,即便在医院照顾母亲,工作也没落下分毫,这就是本事!”
“老黄,我就是担心迟了,我本人对小邓没有任何意见!”
“迟了就迟了吧,好货不怕晚……”
就在两人争论的时候,电脑突然跳出一条新邮件的提示,黄斌兴奋的肩膀一抖,结果打开后发现只是网易邮箱的广告。
“丢你老母的网易!”
鼠标被黄斌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然后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另一封邮件,悄无声息地滑入收件箱。傍晚五点左右,《羊城晚报》如期上市,头版的专栏《中国在校大学生,问道前世界首富巴菲特(2)》再次吸引了所有目光。
题头照片是陈着与巴菲特在书桌前的一张合影。
阳光从窗畔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映成金柱,年轻的东方面孔神色平静,脸上蕴着一种沉稳的专注;
年迈的“股神”手握一杯可乐,姿态松弛,目光深处却闪着阅尽千帆的敏锐。
专栏文章的开头写道:
在可乐沸腾的气泡完全消散之前,我猜测,一场横跨太平洋的对话已然发生了。
一边是植根于五千年文明的温润,如绿茶需静品,在回甘中见乾坤。
一边是诞生于工业时代的奔涌,如可乐需畅饮,追求的是即时反馈和高效扩张。
这不仅仅是两代人的对话,也是两种文化的交流,更是两套经济逻辑在杯壁之侧的无声碰撞,我们无从知晓具体内容,却能从这帧定格里窥见一二……
“我靠!”
中大的松涛园食堂,赶过来蹭晚饭的牟佳雯,忿忿不平的把报纸放下来:“微微,你好不容易出名,结果风头全被陈着抢去了!”
(二合一这次真是两章,祝大家小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