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太后和陆教授是中午11点半到了中大南校区,七月的广州已经是炎炎夏日了,校园里红砖与绿荫间浮着一层晃眼的热浪,一迈步便觉周身蒸腾。
还好图书馆里的空调一直打开,两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前的凉爽吹风口,脱掉渔夫帽快悠悠地扇着,同时准备联系宋时微。
图书馆有规定,非本校师生不能随意进入。
不过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段,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可能是站在门前稍微阻碍通行。
图书馆有个负责借书的女老师,看见后毫不客气的嗬斥道:“乘凉去旁边,没看见都堵上了吗?”声音不小,图书馆本就安静,瞬间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其实这些不是真正的老师,大概只是职工家属,本身没什么能力,关系也不算很硬,只能来图书馆做做整理和借书还书的活计。
只是有些人在清澈大学生的“老师”称呼中,渐渐忘了斤两,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毛晓琴和陆曼听到斥责,两人都没说什么,默默往旁边移了几步。
以她们的素质,显然是不打算计较什么。
“毛阿姨,是你吗?”
不过,从旁边传出来一道不太确定的称呼。
毛晓琴看过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模样还颇为清秀,只是妆容过于刻意了。
唇上那一抹瑰丽的豆沙色,挑不出错处,好像也挑不出真心。
但她怀里抱着几本专业书,书页都翻起了毛边,说明平时确实有努力过。
毛晓琴和陆曼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们虽然比不上各自丈夫那样阅历深厚,但是这个女生表现出来的气质就是:
“有点嫌贫爱富的浮华,有点盘算得失的心眼,学习成绩还不错”的感觉。
985和211的院校里,这类女生比较常见。
“你是?”
毛晓琴不认识她,何止不认识,甚至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叫卞小柳,陈着的中学同桌。”
卞小柳努力把自己神情扮得更天真一些:“阿姨,您以前去给陈着开家长会,我那时见过。”“噢,那都好多年了啊,难为你还记得……”
毛晓琴笑吟吟的颔首,但是心里却“咯噔”一跳。
初中到现在都多少年了,还能一直记得我,难道和陈着……
毛晓琴不禁仔细端详起了这位同学。
卞小柳以为毛太后对自己有了兴趣,神色愈发乖巧。
片刻后,毛晓琴轻轻松了一口气。
女生虽然姿色也不错,但是儿子吃惯了小俞和微微那种颜,这个怕是入不了眼。
知道儿子看不上卞小柳,毛医生反而放下了担忧,慈眉善目的同她唠了两句初中时的人和事。直到陆教授在旁边不耐的轻咳一声,毛晓琴才礼节性的说道:“小柳,今天我们还有点事,下次有空再聊。”“阿姨,你们来图书馆做什么?”
卞小柳自告奋勇的说道:“我是校学生会宣调部的副部长,在图书馆这一块有点话语权,那个借书老师我也算是熟悉,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是吗?”
毛晓琴有点惊讶:“原来小柳这么优秀,我们是来找宋时微的,这是微微的母亲陆教授。路上给微微发信息,她说在图书馆里上自习,你能请那位老师通融一下打开闸门吗,我们进去给微微一个惊喜。”“找宋时微的啊。”
卞小柳飞快瞅了一眼陆曼。
这位清高的中年美妇气质雍容,神态高雅,年轻时应该是个超级大美女,在她身上果然能找到几分宋时微的影子。
卞小柳顿时有点苦闷,早知道刚才就不逞能了。
你们找宋时微,关我什么事啊!
虽然陈着不是她男朋友,但不代表不能想象一下啊,四月广州智能峰会的时候,卞小柳就被那些眼花缭乱的职位、人脉和布局搅得心神荡漾,正牌男友秦斯越在她眼里越来越像个小孩。
粘人、眼界窄、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幼稚。
等到陈着的公司上市,那种差距感就更大了。
有时她和秦斯越看电影的时候,脑海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陈着此时是不是衣冠楚楚的在一帮省领导市领导面前,自信满满的介绍某个项目呢?
本来撞见陈着母亲是个意外惊喜,卞小柳还打算好好结交一下,最后才知道人家是来探望“儿媳妇”的。
自己去帮忙,不啻于性幻想对象和女朋友开房的时候,自己屁颠颠的去送杜蕾斯,卞小柳心情能好就怪了。
但是,陈着母亲正用“友好且期待”的眼神看过来,卞小柳再想拒绝,又担心刚才留下的好印象消失殆尽。
她只能硬着头皮来到那个借书老师面前,没好气的说道:“开闸放人,她们要进去。”
“开闸?”
借书的女老师还以为听错了,嗤笑一声说道:“小柳,你是学生会的干部,更应该知道我们图书馆有规定……
“那是陈着的母亲,你还要讲什么规定?”
卞小柳都懒得废话了,上来就放出大招:“这两天陈着和罗校出去争取实验室落地的事情了,你继续拦着吧,运气好没准还能接到罗校亲自打来的关心电话。”
“陈着母亲?”
借书女老师先是一愣:“我们学校那个陈着?溯回的陈着?”
“还能是谁啊?”
卡小柳其实并不聪明,但她现在厌蠢症都要犯了,不知道那些教授副教授怎么找了这些没眼力劲的老婆,难怪他们会出轨手底下的女研究生女博士。
“啪!”
借书女老师得到确切答案,二话不说就打开了闸口。
规定、条例、红线这种东西,有些人碰了要受惩罚。
但有些人碰了,红线没了。毛晓琴看见还真有效果,冲着卞小柳挥手以示感谢。
卞小柳佯装笑脸,她努力说服自己,既然陈着对自己爱理不理,但是给他妈留下一个好印象,未必不是另一条捷径。
陆教授则仰头冷哼一声,侧头对毛太后说道:“这个女生心思不正,你要提醒陈着,少和她接触和联系。”
这是丈母娘在打预防针了。
陆曼也是大学老师,她知道有些女生虽然身处校园,但是心智非常现实,陈着年纪轻轻就有了这番成就,在她们眼里和唐僧肉差不多。
而另一边,刚才那个借书的女老师,在座位上呆坐半响,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万一陈着母亲和儿子诉苦,而陈着又和罗校告状呢?
她最后拿起手机:“老公,陈着他妈来图书馆,我不知情嗬斥她一句……对,岭院的陈着……”宋时微依然坐在二楼的靠窗位置。
可能是过两天就要期末考的缘故,从妮和赵圆圆也都在,桌上堆砌着大量复习资料,她俩一个埋头写着什么,另一个闭眼背诵着什么。
大学里学习氛围最浓的时候就是考前几天了,依稀有些高三下学期时的紧张感。
可即便是高三时,一群蓬头垢面的学霸中间,漂亮的永远漂亮,好看的依旧好看。
毕竞疲倦是公平的,但有些人连黑眼圈都能长出卧蚕的效果,所以“美”这东西,大约是刻在骨子里的,和熬夜没什么关系。
现在的sweet姐,她虽然没有如陈着那般被事业裹挟,肯定比正常大学生要忙很多,不妨看看她的现状:鹅蛋脸,新月眉,仰月唇,她的容貌依旧是那种清冷又舒展的好看,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浅杏色短袖,搭配一条垂感极好的烟灰色长裤,没有多余的配饰,却自带一种沉静干净的温柔。
偶尔擡起头,冷白皮莹润透光,匀净的面颊也看不出什么化妆品痕迹,红唇仿佛是唯一的亮色。不过这种素颜,在偌大的图书馆里就像北极星那样,一眼就能看见。
“陆教授,你闺女真是好看啊。”
毛晓琴忍不住感慨的说道。
“那当然!别看陈着现在很受欢迎,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他会被诱惑。”
陆教授傲气的说道:“都不要说性格和能力了,现实里想找出一个长相能跟微微比肩的都难!”“……是的。”
毛太后无声的叹了口气,再擡脸时已经换上一脸温和欢喜的笑意,快步朝着那张书桌走去。“毛姨”
宋时微注意到毛医生的身影,有点惊讶的站起来。
从妮和圆圆也都听见了动静。
圆圆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毛晓琴挎着的食盒上,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响亮地喊了一声:“毛姨!”“啧啧”
从妮则在一边咂咂嘴,故意揶揄着自己室友兼老板:“谁家婆婆没事就来学校啊?原来是宋校花的婆婆呀!哎哟,这得多喜欢儿媳妇啊!”
宋时微脸颊“腾”地浮起一层薄红,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从妮说的是事实,“婆婆”最近经常来看自己,上次就是三天前。
其实都没什么大事,她只是坐下聊会天,而且聊的内容也极其“无聊”。
什么“今年万绿湖的水势不错,鱼获比往年多些”。
什么“陈着表哥毛川谈恋爱了,即便年底不结婚,最迟也就明年了。”
什么“陈着他爸这两天一直有应酬,担心他的身体,但是怎么说都不听。”宋时微并不是一个特别会安慰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是那天她看见,毛阿姨说起丈夫时眉眼间那点愁,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婆婆”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只是那么轻轻一拍。
毛晓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样,顺势把那只微凉柔软的小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攥啊攥的。宋时微起初有点不适应。
后来随着掌心暖意漫上来,像是微光落进静水里,化成一种朴素的牵挂。
宋时微也会细声慢语的告诉“婆婆”。
“淘米科技”发展的很好,《摩尔庄园》用户在稳定增长,《快乐农场》偷菜小游戏也推出了,大人小朋友都喜欢玩,近期的《赛尔号》推出后也获得很多好评,公司明年大概就要启动上市程序了。“唯品会”六月份回款成功,终于度过了这生死存亡的一关。
前期投资200万的“团美网”即将上线了,这是一家主做美妆垂直的互联网电商,不过陈着觉得“团美网”难听,他建议改成“聚美优品”。
以前毛晓琴对俞弦事业了解的更多一些,最近才知道这个“不声不响”的儿媳妇,已经不声不响成为三家公司的大股东了。
“聚美优品………”
毛晓琴还特意念叨一遍,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好像是比团美网好听些。”
宋时微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可能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本来也不需要执着于什么结果,或者预设什么样的未来,只在于自然和真诚。毛医生并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结果,所以她现在就任由本心做决定了。
本心是什么?
给俞弦的东西,也有一种强烈的意愿必须给宋时微一份,反之也是亦然。
所以毛太后既探班俞弦,也找宋时微聊天,并没有说把谁一定当成自己的儿媳妇(也可以说都当成了儿媳妇),只是单纯的和她们亲近。
陈培松知道后也没有反对。
春节错过了最好的割舍时期,但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真有那么一天,作为陈着的父母,面对伤心的小俞和小宋,又该如何自处?
老陈总结了五个字的提纲挈领,在毛太后这里得到了落实:
非亲却是亲。
简单来说,没有血缘关系也当成亲人,现在是亲人,以后是亲人,永远都是亲人。
并且和陈着无关。
感受到毛医生毫无保留的真诚和疼爱,现在这对“婆媳”的感情,已经好到陆教授都吃醋的地步了。毛晓琴掏出酥脆小黄鱼让宋时微带去宿舍里当零嘴,结果被赵圆圆抢先塞了一把在嘴里。
“你又要期末考,又要忙着公司的事,小心身体超负荷。”
毛晓琴抚摸着宋时微的后背叮嘱道:“不行你周五回自己的家,周四来阿姨家,阿姨给你煲汤。”“晓琴,周五也去你家好了,微微都没有和我这么亲热。”
陆教授有点吃味的说道。
看到一个大学教授都这样孩子气,大家都觉得有点好笑,图书馆里已经空了大半,学生们陆续往食堂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埋着头。
陆曼看了看时间,也提议去食堂吃点东西。
正在从妮她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帮人突然步履匆匆的走过来,为首的是位神色凝重的中年领导。刚才那名嗬斥毛晓琴与陆曼的借书女老师,也忐忑不安的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头都不敢擡。(饭局休息后起床写的,不好意思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