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的房间,只剩下三个人了。
陈着原定是两点讯问,现在被这样一闹,干脆直接开审吧。
马海军把聂明宇带进房间,看着缓缓关闭的房门,像是“生路”正在被闭合。
聂明宇虽恐惧,却没有夺门而逃的勇气。
不过陈着的态度并不恶劣,他还挥挥手,让马海军松开对聂明宇的束缚。
“陈、陈董…………”
聂明宇嘴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友好的笑容。
陈着没有回应,他拎来一张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软沙发,对聂明宇说道:“你也坐。”
“我站着就好了。”
聂明宇连忙说道。
“让你坐就坐!”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马海军,伸出胳膊用力一压,硬是把聂明宇按在了软沙发上。
陈着虽然不喜欢暴力,不过有时候真管用,老马的眼力劲也是越来越好了,他知道如何展现“肌肉”。就是物理意义上的肌肉,一言不合要K你的那种,震慑聂明宇这种外强中干之人最适合。
陈着这边呢,双手抱胸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沙发。
刚才站着时还算镇定的聂明宇,在矮矮地坐下后,面对两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感觉像是被牢笼困住了一样。
他擡擡屁股,伸伸腿,非常的不自在。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陈着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开口问道。
语气平淡,没有生气,也没有可以琢磨的情绪,像一片无风无波的海面,深邃的让人望而生畏。“我知道……”
聂明宇双手不住地交叉,这是一种内心紧张的表现,他涩着嗓子艰难的说道:“但是陈董,我其实只想开个玩笑,没有什么太多恶意,也应该没有对您造成什么恶劣影响,您能不能看在……”
聂明宇原来想表达,能不能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就这样揭过去”。
后来说到一半,他才突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小呢,这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玩笑吗?”
陈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都威胁要把那些事捅出去了,我必须花钱才能解决,这种也是玩笑?”“不是……”
聂明宇一时语塞,他绞尽脑汁编理由回应的时候,余光突然瞥到那个寸头青年,正拿着手机对自己录视频。
“陈董,你们在做什么?”
聂明宇“哗啦”一下站起来,像是个被录像的援交小妹,愤怒的伸手阻挡镜头。
聂明宇虽然不是学法律的,但也知道这些录下来的东西,在诉讼里叫做“证据”。
不过他怎么可能抢到马海军的东西,老马一把将聂明宇推开,仍然稳稳的拿着手机。
“陈董!”
聂明宇转而对着陈着嘶吼,显然他也认识到,要是今晚的谈话被拍下来,那就相当于把死穴送给了对方不过陈着觉得吧,聂明宇认识的还不够深刻。
所以,他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资料,“啪”的扔在沙发上。虽没说话,言下之意就是让聂明宇看一看。
聂明宇匆忙瞄了一下,发现好像是个人信息,心中虽有些不安,但是仗着刚才的愤怒,强硬的说道:“我这点浅薄人生,想必陈董早就彻底查清了,何必还要打印出来。”
陈着仍然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
聂明宇怔了怔,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弯腰缓缓捡了起来。
瞳孔瞬间放大!
因为眉头上的名字并不是“聂明宇”,而是“孙毅”。
聂明宇的那位姨丈。
“这……”
聂明宇突然慌了,因为他始终有这样一个念头,不管犯多大的错,出现多大的问题,哪怕姨丈以后再不管自己了,现在也会帮忙摆平。
孙毅就是聂明宇内心最宏伟的那座高山。
现在溯回的意思,好像要跳过自己,直接挖穿这座山?
在惊骇心理的驱使下,聂明宇继续往下浏览,上面不仅有孙毅的姓名、籍贯、家庭,连他二婚妻子(聂明宇小姨)的生平居然都被列出来了。
而且!
上面还有孙毅当年下乡插队、考上大学、分配岗位的这些经历,如果说这些还不算隐私,毕竞费力打听一下也能知道。
可资料里还记载着孙毅当了干部后,出国考察时用出差经费购买劳力士手表……
“陈、陈董,我姨丈没两年就要退了………”
聂明宇声音突然打颤,由于前面很多信息都是对得上的,“买劳力士”这个行为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尤其在姨丈家里,聂明宇确实有看到过一块破旧的劳力士腕表。
这些详实的资料要是递上去,姨丈下场难料,可能连安稳退休都做不到。
不知道陈着是怎么了解到的这些秘辛,但他肯定握着通天人脉与缜密手段,这是让聂明宇畏惧的地方。“你别急,先坐下。”
陈着语气平和,打断了聂明宇的颤音。
这次聂明宇就乖巧多了,既不觉得坐在沙发上低人一等,也不觉得马海军拿着手机拍摄是侵犯肖像权。可是刚坐下来,聂明宇又忍不住身体前倾,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道:“陈董,我姨丈和省里宣传部门的谷副部长是插队时的老朋……”
“嗯?”
陈着第一次认真看了眼聂明宇,但也没有深入探究,而是问起聂明宇到底是如何发现俞弦、宋时微与自己的关系。
由于陈着拿捏着关键命门,聂明宇彻底没有耍花招的心思,一五一十的把采访时发现的纰漏说出来。陈着这才明白,原来“破绽”居然在亲妈身上,手镯也无意间成为了“佐证”。
“我对感情不忠贞,那也是个人道德问题,完全不干你的事。”
陈着有点疑惑:“你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威胁呢?”
“因为黄灿灿!”
事到如今,聂明宇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她当年为了电视的工作给吕鸿当小三,我心里一直有根刺。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底气,本想借机报复,没想到她又跟了你,我报复不了她,只能给你添点堵……
“哦,因爱生恨。”
陈着瞬间了然,可是稍一思忖,又觉得这也算不上爱。
更像是执念难平,所以滋生出来一种“必须毁掉她”的偏执戾气,最后还因为执念太深,衍生出类似NTR牛头人的变态心思。
真相大白后,陈着莫名觉得整段剧情有点日本片的味道,汇聚了性、误会、SM、强制人妻等等这些因素。而聂明宇就是那个无能の丈夫。
实际上,陈着心知肚明胸颤姐并没有当小三,甚至她之前都没有真正的跟了自己。
直到一个小时前,两人关系才有了真正改变,甚至还是在聂明宇阴差阳错的推动下。
你说,他不饰演无能丈夫,谁演呢?
虽然陈着也有点同情聂明宇,但是该走的流程还得走,他又从床头柜拿起第二份资料递过去。不是《保证书》,也不是《认错书》,而是更具有法律效应和把柄性质的《事实确认书》。开头就是:
本人聂明宇,曾经通过电话向陈着先生发出不当言论,并试图以揭露隐私为由进行要挟……除了这些概述,后面还有聂明宇的身份证号、签名栏、还有按手印的地方。
可以说只要聂明宇签了名,他就永远有把柄落在溯回手里了。
聂明宇显然也是清楚的,所以他在犹豫。
“签吧。”
陈着说道:“不然我先把你姨丈送进去,你一样跑不掉。”
聂明宇一咬牙:“如果我签了,是不是你们就能放过我姨丈?”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还有空调“呜呜”的吹风声。
不点头也不否认,具体怎么样你就猜去吧。
最终结果,聂明宇还是签下了名字,他不落笔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只是开门要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的聂明宇突然听到陈着在背后问道:“谷副部长和你姨丈,关系真的很要好吗?”
“当然!”
聂明宇突然来了点精神,他笃定发誓的说道:“谷叔叔和姨丈是过命的交情,姨丈不止一次讲过,谷叔叔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大哥,我能够进省,也是谷叔叔打的招呼……”
聂明宇希望陈着看到谷副部长的面子上,能够大事化小,最好撕掉刚才的《事实确认书》,毕竞谷叔叔在省直也是老资格领导了。
只可惜他又一次失望了,陈着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松动的意思。
聂明宇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的寸头青年使劲推了一下,不让他继续留在房间。凌晨的夜空澄澈如洗,明月亮得晃眼,就像小秘书形容的那样,光芒照进千家万户。
可落在颓靡不振的聂明宇眼里,那些光却像锋利的碎刃,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此时的416房,陈着正在拨着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谷厅,还没睡啊?”
陈着换上温和的语气。
“你那边没有结果,我也很难睡着啊。”
对方的声音颇为老迈,也不乏一丝紧张。
“这是我的问题。”
陈委员说话永远这么谦虚:“我现在和谷厅汇报一下结果,聂明宇已经承认都是他的一些执念在作祟,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谷厅你早点休息。”
对于这个安慰,对面似乎不相信,安静了一下缓缓说道:“陈董,聂明宇确实是我推荐进的省,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敢威胁你,按照规定明年两会后我就退休了,现在只想安稳落地,帮忙带一带小外孙女,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为什么没有这个机会呢?”
陈着笑容不变:“我下午找到谷厅的时候,谷厅很痛快的把孙毅信息资料都告诉了我,说明你不想被他们牵连,我相信组织是不会冤枉一个好领导的。”
听到陈着这么说,那边传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叹息,片刻后对方唏嘘的说道:“老孙是部委体系,前途原本比我要宽阔,但他受了那只腕表的影响,虽然最后把出差经费还上去了,但是前途也没了,一辈子都只在副厅上面打转。”陈着哂然一笑:“我懂谷厅的意思,你是想为孙毅说情,您希望我怎么对聂明宇?”
“犯错的人就该罚。”
对方说道:“老孙其实是无辜的,他这人有很多缺点,但是腕表事件后,他引以为戒,没有在经济方面犯过错了。”
陈着不动声色的听着,把聂明宇“开盒”以后,查到了他在广东的靠山是谷昭明。
陈着亲自打电话询问,谷副部长也很吃惊。
他是粤系本土领导,自然很清楚溯回的复杂关系网和背景,为了自己平稳落地,不被聂明宇牵连,很痛快的供出了孙毅的相关资料,切割的那叫一个干净。
包括那支劳力士腕表的来历,只不过这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组织对孙毅也有过惩戒。
现在确认溯回不会追究自己的推荐责任,谷昭明又想为孙毅开脱,所以人性是很复杂的,自保是本能,兼顾旧谊又是本分,但也离不开权衡与算计。
只有聂明宇这个当事人不懂,傻乎乎的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面对谷昭明的求情,陈着思索了十几秒,开口说道:“既然谷厅开口,您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孙厅那边我就不施加压力了,麻烦谷厅把来龙去脉转告他,至于聂明宇就让他离开广东吧,以后没什么事少回来,不然随时能送他进去……
“谢谢陈董!想不到我这点薄面,还能被陈董看上,也替老孙谢谢你!”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连谷昭明自己都没想到,虽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聂明宇捋老虎须的行为是实打实的。
谷昭明很清楚自己欠了一个巨大人情,并且根据“约定俗成”的潜规则,这个人情不还,退休都未必安生。
“陈董,聂明宇做了这种事,老孙那边肯定会有个处置结果。”
谷昭明说道。
陈着轻笑一声,那是他们家的事,孙毅是和这个二婚妻子离了也好,还是把聂明宇踢出家门也罢,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另外……”
谷昭明显然知道这个条件不足以打动陈着,又沉吟着说道:“市的小黄也受委屈了,眼下省正好空出一个带正式编的主持人名额,我觉得各方面条件都很适配她……”
不管省市,大部分主持人都没有编制,也有少部分岗位,其实是带编的。
不过数量很少,只有资深骨干才有被推荐的资格。
本来怎么也轮不到胸颤姐身上,谷昭明为了安抚和还人情,打算送给陈着了。
“我觉得她用不到吧。”
陈着笑嗬嗬的说道。
谷昭明心下通透,这不是“用不到”,而是陈着瞧不上。
想想也是,手底下两家上市公司,还有好几家准上市公司的年轻创始人,怎么会瞧得上一个事业编。想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资源来还人情,完全不够。
“店……”
谷昭明在盘算更有分量的筹码,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不过这次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有个下属在江门当副市长,他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溯回以后去江门投资,也算有个自己人……”“哈哈哈!”
听到这话,陈着终于才爽朗一笑:“那就多谢谷厅费心了,江门是个很美的城市,读书时《小鸟天堂》这篇课文我至今难忘,过两天上面有位易处长来广州出差,我看就安排一起用餐吧。”
“溯回果然和易家关系匪浅啊,他都在帮易家收拢这些基层关系。”
谷昭明心心里想着。
只是因为聂明宇一个人的荒唐举动,前前后后抛出了一个省事业编,一个副市长的人脉资源,这才勉强将整件事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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