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赶紧回学校救场？”
广州美院的陈迹工作室，cos姐握着手机，微微有些发怔。
雨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但是并不大，只在玻璃窗上升起一股模糊的雾气。
不过雷声噪耳，闷闷地压在心头，意味着更大的雨势还在赶来路上。
“怎么了？”
工作室的行政经理杜慧看过来。
“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让我回一趟学校，参加八十八周年的庆典活动。”
俞弦说道。
“咦？”
杜慧把手上的文件放下来，回忆着说道：“陈董今天好像也是过去吧。”
陈着前阵子经常拿邀请函过来炫耀，杜慧怎么可能不记得。
“是呀。”
俞弦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是两人的合影，确定恋爱以来，她一直都用这类照片当屏保。“班主任说他有个突发情况，临时离开了，所以才要我过去救场。”
cos姐有一点担心：“但是我刚才联系陈主任，他那边关机了。”
“这样响……”
杜慧安慰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太着急去见什么重要领导了吧，秀秀今天又没跟着，所以手机忘记充电了。”
这倒是个能说得通的解释，cos姐獗起嘴巴，在屏保照片里狗男人的头像上戳了戳，好像在责怪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杜慧瞧着这小女子的可爱模样，也不催促，而是笑眯眯的从衣帽间里找出一件剪裁得体的高腰修身连衣裙。
裙子是红色的，不是节庆里喧哗的朱红，也不是唇脂上轻浮的艳红，而是陈年佳酿般的酒红，摆动时隐约泛起一层暗哑的光泽，非常有质感。
“啊？要穿这么正式？”
川妹子歪着脑袋，语气里有几分诧异。
如今陈迹工作室在娱乐圈和艺术圈都有了名声，俞弦偶尔也得应付一些正式场合，所以工作室常年备着几套颇有档次的衣物。
“学校那边不都说了，你是过去救场的，肯定不能太随意。”
杜慧举起衣架，丈量一下裙摆说道：“这件长度也正好，既没有拖到地上，也过了膝盖，下雨不会有很大影响。”
“好吧，听你的。”
川妹子撇撒嘴，拿着衣服走向衣帽间。
没多久她出来的时候，杜慧眼睛一亮，贵衣服的缺点只有“贵”。
瞅瞅这腰线收的，不紧不勒，但是把腰身那一道弯儿描得清清楚楚，自家老板穿上去，衬着那张千娇百媚的瓜子脸，宛如盛夏时光里的炽热红玫瑰。
“我去开车！”
杜慧满意的一拍手，拿上钥匙正准备走出去，突然又想起什么的提醒道：“手机别忘了，要不要再带个耳钉？”
“不要不要。”
川妹子笑着拒绝：“有个手镯就好了，今天我又不是主角。”
前往执中的路上，雨稍微大了一点，“劈里啪啦”砸在商务车的挡风玻璃上，像是大戏开场前紧凑的鼓点。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俞弦又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依然还是关机。
直到给小秘书打了个电话，虽然接通了，但她迷迷糊糊的说道：“陈董不是去参加88周年校庆了吗，还特意给我放了半天假呢……”
“连祝秘都不知道，看来是非常匆忙了。”
开车的杜慧说道：“反正不用担心，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能难住陈董的问题。”
“杜姐对他倒是有信心。”
cos姐也觉得有道理，暂且放下心中的忧虑，二十多分钟后商务车到了执中校门口。
由于校庆加下雨的原因，尽管有保安在疏通指挥，但是进入学校的车辆还是有些拥堵。
“就这里把我放下来吧。”
俞弦准备下车。“再等一等，我把你送到礼堂门口。”
杜慧说道。
“不碍事，也就走两步而已。”
川妹子是个利落的性格，话没说完，她的高跟鞋已经探出了车门。
细细的鞋跟，像一支蘸了墨的笔尖，稳稳落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没走两步，旁边有辆黑色SUv，似乎也要打开车门。
但是SUV前排的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嗔怪，又满是关心的说道：“你们执中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校庆活动，连下雨的备案都没考虑到吗，看看这堵的……你别下去，小心弄湿了衣服，我给你送到礼堂门口……”
cos姐莞尔一笑，也不知道对方是送谁过来。
但是走路也挺有意思呀，雨丝随风漫落，星星点点的沾在肌肤上，周围是缓慢挪动的车辆，还有88周年庆典的彩带飘动，气氛悠然且雅致。
十五分钟后，俞弦到了礼堂门口，也是活动的举办地。
这里的人就更多了，除了迎来送往的执中老师，还有很多毕业生前辈。
他们年龄可不小了，有些教授秃到只剩一个地中海；也有穿着夹克衫的体制内领导，下雨气温下降，这样穿也没有问题；还有些保养得体的女士，和周围人温和的闲聊……
当然也有校友，冒雨在礼堂前勾肩搭背的合影。
能参加庆典活动的都是各行各业佼佼者，这何尝又不是一次人脉资源的交换？
只是，当一袭红裙的俞弦撑伞缓步走来，雨丝斜斜地飘，裙摆轻轻地荡，精致明艳的容颜，悄然牵动着周遭目光。
“这是我家学生！”
cos姐当年的班主任喜滋滋走出去迎接，嘴里不住的介绍：“我这学生极有艺术天赋，现在是岭南画派的衣钵传人……还有那个陈迹工作室……陈迹珠宝，就是张曼玉代言的那个知道吧……产品都是她设计的……
对于老师来说，世上最得意的事，莫过于当年教过的学生如今光彩照人的回来。
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下，看来很多人都听过这个名字，连一些正在交换名片的校友，也忍不住往这边瞟一眼。
直到班主任亲昵挽着俞弦的胳膊，拐到走廊一角正要窃窃私语。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SUv，终于挤到了礼堂门口，车门打开，又走下一位罕见的漂亮女生。她穿着薄款的小香风正装，香奈儿的白色logo藏在了衣领之下，鼻梁秀挺笔直，鼻尖小巧圆润，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只是那张古典的美人鹅蛋脸，似乎有些疏离感。
尤其是当她察觉到周遭目光聚集过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脚下，垂眸时投下浅浅的阴影，更添几分清冷氛围。
如果说，刚才那位红裙子女生是红玫瑰，这一位就像白月桂。
“这是我家的学生！”
尹燕秋也连忙走上去，同样自豪的介绍：“这是宋时微，好几家互联网公司都在她的投资下风生水起……唯品会你们知道吗，还有那个《摩尔庄园》和《赛尔号》……徐欣和徐小平还专门去学校找过她呢…”
这个名字，同样不陌生。
“她也来了吗？”
走廊下的俞弦，轻声的自言自语。
班主任以为是在问她，于是解释道：“陈着临时有事，贺校和徐校又不想落了校庆的气势和规格，所以就把你和宋时微都请过来了，期望能填补一下陈着的位置……”
“噢”
俞弦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过，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年中秋节在陈主任家的小区吧。
距今已经一年多了，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改变，不仅仅是工作上的成就，自己和陈主任关系也变得更加亲昵。
处于幸福感里的女人，看什么都会柔和了几分，甚至连一些警惕心，都会逐渐放下。
“对了。”
这时，班主任又递过去一个手提袋：“这里有庆典流程和定制的纪念明信片，你们是过来救场的，我得讲讲注意点。”
俞弦扫了一眼流程，其实和很多活动差不多。
开始是现任校领导讲话、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退休领导致辞、中间还穿插着着文艺表演、优秀校友代表发言，最后就是全体人员合影留念。
“优秀校友发言本来是有陈着的。”
班主任叹了口气：“但他临时离开，你和宋时微也没有准备稿子，所以不用发言了，站起来给大家认识一下就行……就是合影的时候，你们是顶替陈着的位置，可能要稍微挤挤坐到一起……”
“好。”
俞弦并不反对，静静看着宋时微在她班主任的引导下，在细雨中去到了另一边的走廊。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中间隔着礼堂的门，还有熙熙攘攘的校友前辈。
说来也很有意思，cos姐和sweet姐高中时并没有公开的矛盾，但大家下意识就会自动隔开她们。起初宋时微没有注意到俞弦，因为不断有人过来搭话，毕竟她的投资公司在业内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大家像磁石一样聚拢，渐渐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cos姐和sweet姐第一次距离最近的时刻，还是庆典活动即将启幕，所有宾客都在号召下进入礼堂。宋时微这才发现红裙灼灼、同样被一个“小圈子”包围着的俞弦。
一个从左侧来，一个从右侧来，像两条分流的溪水，被地势推着在门槛前不期而遇。
在交汇的那一刹那，俞弦想了想，送出去一个友善的微笑。
宋时微轻怔，随即点了点圆润的下巴，从容地予以回应。
“她应该也处于幸福中吧。”
俞弦心里想着，所以才能从容且大方。
随后，又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汇入礼堂的人潮中。
贺勇校长为了撑起场面，特意把两人安排在第二排的最左侧和最右侧。
第一排都是有头有脸的领导和德高望重的前辈，座位铭牌上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在各自行业皆是举足轻重。
如果陈着在，他肯定也是第一排。
第二排名气稍微差点，但也仅限于“资历和年龄”方面，假以时日，有些面孔肯定可以挪到第一排。俞弦和宋时微作为新生代的代表，她们所坐的位置，既不抢前排的风头，也不被后排淹没，不仅对称，还藏着一层没有明说的含义：
执中的将来，在这两头。
周年庆典活动在上午9点30分准时拉开帷幕。
开场照例是现任校领导讲话，贺勇校长从执中崇德瀹智的校训入手，从“薪火相传”讲到“继往开来”，字字都是对学校的赤诚之心。
紧接着便是那位退休大领导致辞，人家水平就要高很多，没有什么套话空话，娓娓说起了当年校门口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但是树上有鸟蛋，我经常放学偷偷的掏鸟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下发出阵阵笑声，没想到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少年时也有这样调皮的一幕。“有一天掏鸟蛋的时候，我被一个老师看见了，她刚从女子师范毕业没多久，个头不高，但是凶巴巴的，我们都有点怕她。”
“她看到我在树上，果然板起了脸，命令我立刻下来，还要罚我抄课文。”
“我不敢违逆，抄课文时就在想，今天没鸟蛋估计又要饿一宿了……课文抄好了，她看我字写得漂亮，就从自己的口粮里拿出一个玉米窝窝头给我，还说以后饿了别掏鸟蛋，直接去找她……”
“后来，我只要肚子一饿，她就会分给我一个玉米窝窝头……”
“那会儿是计划经济，国家也困难，每个人吃多少都是有定额的，我当时太小了，从没想过吃了她的东西，她可能就要少吃一顿……”
老领导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里已经溢着泪花：“………后来我中专毕业回来找她，听校长说，她得胃病走了，原来她不止把食物分给我一个学生……不怕你们笑话，我后来很多年都不敢再吃玉米窝窝头……”礼堂里寂静一片，不少人都在悄悄的擦拭眼角。
“小俞，你还有纸巾吗？”
俞弦被这个故事感动到梨花带雨的时候，身边的一位师姐，哭光了包里的纸巾，礼貌的开口询问。“我也不多了。”
俞弦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把剩下来的纸巾分一半过去。
“魏师兄也真是，好好的日子非要忆苦思甜。”
这位师姐是华科的正高级教授，年龄也不小了，所以对老领导话里那些饥饿、困顿与恩情，有着比年轻人更深的共鸣。
直到文艺表演开始，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身影，“忆苦思甜”的沉重气氛才被驱散。
旧日子翻篇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但是在艰苦岁月里，执中老师匀出食物给学生，自己却被饿出胃病，这份“甘为人梯、不求回报”的精神，不知不觉为本次校庆活动烙下了厚重的精神风骨。
后面的优秀代表发言环节，本来也是分为老中青三代。
老一代讲的是艰苦奋斗，中年一代讲的是时代机遇，到了“青”这一代，并没有任何人上发言，主持人只是对着PPT介绍了俞弦和宋时微，并且请她们起身给大家认识一下。
因为时间很急，PPT上的内容也是从《后浪》节目里摘抄下来的，不过这两位确实影响力足够，罗列起来都有一长排的成就。
尤其两人起身后，在礼堂两端遥遥相望，一袭红裙，一身白装，气质又迥然不同，像是两朵开在不同枝头的并蒂花。
连主持人都不禁开了个玩笑：“张爱玲有红玫瑰与白玫瑰，我们也有自己的红玫瑰与白月桂，大家把掌声送给执中的未来！”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俞弦灿然一笑，笑容热烈而明亮，像她身上的红裙一样，不遮不掩。
宋时微轻轻躬身，像一株安静的白月桂，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依旧立在那里，不声不响。连刚刚那位“窝窝头老领导”都在感叹：“本来是想见一下陈董的，结果他突然有事，心里还有点遗憾，但是见到这两位小姑娘，知道母校后继有人，也是不虚此行了！”
“可不是嘛！”
旁边也有校友凑趣的说道：“今天这个活动啊，因为小俞和小宋，报道出去也是我们执中的一段佳话。”庆典的氛围，似乎因为这两位漂亮晚辈，逐渐迎来了高潮。
贺校长和徐副校“用俞弦宋时微取代陈着”的这个决定，目前看上去无比正确，校友们赞赏有加。但是没人察觉，窗外的雨似乎比刚才更大了。
雨滴不管不顾的、直直撞在了窗户上，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仿佛是粉身碎骨都要传递什么重要消息。雷声也从远处天际来到了头顶，偶尔滚过一连串的闷响，沉沉地覆在礼堂上空。
但是这一切，都被场内暖意融融的气氛掩饰过去了。
并且趁着这股气氛，主持人宣布现在进行大合照。
合照都是安排好的坐序，陈着那个“新生代代表”的位置，自然换成了俞弦和宋时微。
只是多加了一张凳子而已，两位女生骨架都不大，靠近一点就可以了。
俞弦率先落位，过了一会儿，宋时微也在混乱的人群里走过来。
“这里”
俞弦举了举手，顺便帮忙把宋时微的板凳摆正。
这是cos姐的性格使然，这种活泼开朗的女生，在外吃饭（活动）碰到了没那么熟悉但又有数面之缘的同学，下意识会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方便。
宋时微注意到了，因为俞弦手里的红色柚米手机很显眼，她来到旁边坐下后，轻声说道：“谢谢。”俞弦微笑以对。
不管什么活动，合照时总有些混乱的，每个人都在寻找位置，好在学校这边处理得当，大多数宾客都在引导下慢慢落座，并且和身边的校友客套。
“……今天这活动还可以。”
前面有位冶金公司的董事长，也是执中的毕业生，侧身和旁边的中西部某省监察厅副厅长闲聊：“只是没见到陈着，本来还想着有机会进行一些项目合作呢。”
“你跟老贺要一下他的电话。”
副厅长说道：“事后问一问。”
“没有中间人介绍，陈董会搭理我吗？”
冶金公司的董事长笑道：“他现在地位……我这个老师兄，还不知道能不能敲开陈董的门呢。”“那应该不会，陈董谦虚那是出了名的。”
副厅长说道：“我也打算联系一下，万一他去我们省出差，看看能不能喝两杯……”
这些推崇的对话传到后排，川妹子眼底漾开几分明快的笑意。
宋校花呢，亦有一抹不动声色的自豪藏在眉目间，清冷内敛又温柔。
毕竟，这是自己的男朋友。
“你刚才是不是也被魏师兄的窝窝头故事，感动的哭了？”
周围都在寒暄，俞弦不想这里看上去很冷清，于是也主动找了个话题。
“愿……”
宋时微意识到是和自己说话，她看着眼眶比自己还要红一点，于是说道：“你也是吧。”
“我半包纸巾都哭完了。”
活泼的瓜子脸少女开个玩笑：“再哭的话，都没有纸巾擦眼泪了。”
宋时微嘴角轻抿，她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泼辣。
“好了！各位校友！”
突然，摄影师在前面喊道：“大家摆个姿势，我们先试拍一组照片。”
所有人都配合地调整表情，随着闪光灯快速闪烁几下，摄影师一边查看样片，一边说道：“我先看看效果，你们继续闲聊，好了我再叫。”
摄影师也是执中毕业生，但他不是杰出校友，所以不是专门邀请回来参加庆典，只是单纯的负责拍照。趁着这个时间，俞弦给吴妤回了几条信息。
吴暴龙早上起来迟了，不然也能过来凑凑热闹，这会儿正在宿舍里懊悔的跺脚呢。
.……刚才拍的很好，现在我们拍第二组，可以多挑几张。”
摄影师又喊了一嗓子。
俞弦赶紧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笑吟吟的看向摄像头。
可是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身边宋时微没有看向前方。
而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
确切点说。
她刚才的轻松与愉悦消失了，转而茫然、不解、失神、凝滞地……盯着手机屏保上的那张合影。这一刻在她身上，好像能感觉到，情绪是个可以触摸到的实物。
它撑不住压力，隐隐要破碎。
专业摄影师很快察觉到有位校友表情有异，准备开口提醒，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原来是外面风太大了，把礼堂高处一扇没关严的窗户掀开，与半掩的门形成了对穿，把风雨“呼呼”地裹了进来。
仿佛所有人，感觉脸上骤然多了一丝不明所以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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