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声,司徒真身躯猛然一颤,忽一个转身,扔了黑布口袋,闪身到了台阶上,将扔掉的匾额捡起,翻转到光可鉴人的铜镜那面,只见上面似又蒙了些灰。
实则不是灰,是一道朦胧影子。
不是司徒真照镜子的人影,而是镜子里面本就存在的影子,朦朦胧胧的灰黑色人影,只有人的轮廓,没有确切面容,似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
见状,司徒真赶紧掀开连衣帽,摘下了蒙面,露出了面目,施法将铜镜恭恭敬敬虚托起来,自身跪地,纳头便拜,语气惊喜而虔诚,“奴,拜见主上。”
镜子里的人影微微晃动着,似将司徒真仔细观察了一阵,方从铜镜内发出闷闷的声音道:“汝何人,怎知唤吾之术?”
司徒真忙擡头道:“主上,奴是素。”
“素?”镜子里的人影明显意外了一声,“神火域一去不返,变了肉身,汝本体何在?”
司徒真叹道:“神火域内每两百年便有一场大劫,奴苦苦抵御,最后一刻仍功亏一篑,未能熬过大劫,幸得主上传“镜念’大法,以三十六神火的水焱为镜,事先封存了一道本我在其中,才有了奴今朝来见。主上,奴有罪,奴来晚了。”
所谓“镜念’乃魔功中的一门大法,别人照镜子的时候只能照见自己人像,此大法却可照见人的意识,并把意识封印在其中,如同复制进镜子里一般,故而谓之镜念。
这也是素当年选中真儿的原因,因真儿的本体正可当做一面镜子利用。
镜子里的人影闷声道:“原是素,难怪知镜中有吾。既知是“镜念’,当知主次之分,当知主次不可共存,次者苏醒若不甘为附庸,必大乱,汝怎敢胆大妄为?”
闻听此言,司徒真一头磕在地上不起,泣声道:“主上,世道已大变,主上正身已身死道消无数载,奴二十年前得以从神火域归来,方知奴去神火域后不久,主上亦蒙难,迄今已万载。奴既能复生,知主上后手必然也在,故而前来恭请主上出山,以重整乾坤!”
镜子里的人影明显震动了,似难以置信道:“吾正身魔功大成,已无敌手,正欲肃清寰宇,怎会蒙难?司徒真擡头道:“奴亦震惊,归来亦详查往事,然悠悠万载,真真假假因人而需,真相如何早已淹没,史海钩沉也只得只言片语,据说是魔道内部藏了内奸,出了叛逆倒戈一击,这说法可信度最高。”镜子里的人影震怒道:“好胆,何人叛逆?”
司徒真道:“叛逆声名不显,不知何人,于理不合。细查后发现,可能是所谓正道往自己脸上贴金,对外宣扬是他们合力击败了主上,未提叛逆之功,以壮正道气势。那叛逆后来下场不明,龙凤二族那边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显示,似因正道忌惮其实力,后合谋暗害了其性命。若非有人故意抹除,那般大事连个名号都留不下的可能性不大。”
镜子里的人影似有些暴躁难安,在铜镜里晃来晃去,忽定住,抑扬顿挫道:“正身已亡,吾当出山!”司徒真叩头又拜,继而回头一抓,黑布口袋飞了过来,她快速解开了口袋,剥出了装在里面的庞天圣,然后一指红光点在了庞天圣的眉心。
红光吞吐闪烁起来,昏迷中的庞天圣忽浑身颤栗挣扎,满脸的苦楚与凄凉,似陷入了噩梦中一般,然被司徒真摁的无法挣脱,最终四肢一瘫,如同死去了般,脸上的凄凉感犹存。
彻底抹去了其意识,跪着的司徒真这才放开,朝浮空铜镜再拜道:“恭请主上降世!”
铜镜中的光影如虚波般晃动,忽化作一道裹着黑色雾气的黑光,直接打入了庞天圣的眉心,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铜镜里的朦胧人影彻底消失了,照出了司徒真的清晰样貌。
稍候,庞天圣猛然睁眼,直挺挺站起,司徒真忙调整跪姿朝拜方向,面对着,浮空的铜镜此时才轻轻落了地。
此时的庞天圣神情中哪还有丝毫的畏惧胆怯之色,审视周遭的目光中透着无比的从容,从容到让人感觉有些冷漠,微胖的体躯多了别样气势。
他刚张开双臂深呼吸,便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咳咳起来,停住咳嗽,施法自查体内状况后,皱眉道:“这肉身竟如此虚弱,是个强拔修为的短命鬼。”
…”司徒真错愕,她还真不知道庞天圣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之前也不会去关注区区一个庞天圣,之前倒是有听过庞天圣咳嗽,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不堪。
忙回道:“主上,目前情况复杂,回头容禀,暂只有此人肉身方便离开,不妨暂借用,出去后再换不迟。”
庞天圣沉稳道:“无妨。此身施展不了大法,汝身熄念,借来一用。”
“是。”司徒真领命,虽不知对方要干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了,闭上了双目。不一会儿,忽脑袋一耷拉,睡着了般。
庞天圣已盘腿坐下了,闭目后那道黑光又从其眉心而出,遁入了司徒真的眉心。
他的脑袋查下了,司徒真却睁眼擡头了,眼神里的气质已骤然别样,默默施法运转一番,忽闪身飞往了空中。
居空浮立,手掐指诀,弹出了一道黑色虚光,遁入了当空,立见高空上有流光般的黑色繁复纹路闪显了一下。
紧急着,她手上酝酿出一道道虚光挥袖甩出,甩往各个方向。
每道虚光消失后都在对应的远方激发出了一片繁复的流光纹路,似琉璃雕刻。
足足向四面八方弹出了一百零八道黑色虚光方收手,拈花指持于身前,指尖有丝丝缕缕的细微毫光散发于周遭虚空,有毫光飘出去,又有毫光从虚空中游离来汇聚其拈着的指尖,聚散间光华璀璨,黑芒吞吐。流光在其指尖流转之际,似与周围天地建立了某种联系,四周数不清的仙山开始转动。
其实不是仙山在转,而是周遭的空间在转动,整个天地似乎都转动了起来,而她居于其中。很快,天忽然暗了,变成了夜晚。
等了一会儿,又骤然切换成了白昼。
与此同时,外界魔坛入口处的柔和白光消失了,六道棱柱皆嗡嗡竖起,不疾不徐地合为了立柱,九层祭坛一层层轮转了起来。
在各方仙山中搜寻的三脉人马都停下了,惊疑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
落在一处仙山上的天易教主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猜测道:“好像在不断跟下方的夜晚做交替轮转。”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日夜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光景忽明忽暗,冥冥中一股力道与他们有了关联。
大大小小仙山上的飞禽走兽,纷纷被惊动,能飞的正在空中到处乱窜,显然也都被这一幕给惊着了,众人以此判断,这种状况并不常见,否则不至于一开始没反应。
更恐怖的是,山上各种灵草正飘出各色淡淡雾气离去,自身灵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那些灵禽仙兽身上也冒出了淡淡血气,冉冉升腾,如同被蒸发出体外一般,导致它们发出各种惊叫,慌乱逃窜。
不仅是那些个飞禽走兽和灵芝仙草之类的天材地宝,三脉高手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气亦在蒸发出去,也是那种肉眼能看到的离去,而且体内的修为竟也在慢慢被蒸离。
“为何会如此?”
另一地连山一脉有人惊呼。
然没人能回答他,纷纷施法抵御,可效果有限,虽能压制蒸发速度,却无法断绝。
这样耗下去,谁能吃得消?
莫名惊恐如潮水般袭来,彻底淹没了众人的欲望,见没有消停迹象,连山教主扛不住了,忽大喊道:“撤!”
不止是他们,三脉皆在日夜光影闪个不停的异象中紧急撤离,都怀疑是开启魔坛触发了什么。好在那些仙山依然稳当当在原地,依然能作为他们撤离的坐标。
撤离的途中,他们不断看到体弱的灵禽被蒸发得失去了动力,当空跌落进看不到尽头的下方,不断看到吃不消的仙兽纵身跳崖。
就算在跌落的途中,它们身上的血气依然在蒸发。
归藏一脉率先赶回了出口处的山顶,然山顶只剩一座空荡荡的祭坛,那团托着的柔和白光已经消失了。“怎么回事,出口呢?”一身白袍笼罩的归藏教主惊呼。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总之全部都慌了,开始山上山下搜查。
不远处,一只体型巨大的飞禽飞来,羽毛橘黄橘黄的,橘黄出辉煌景象的那种,就像天际夕阳的昏黄光景般。
它一头钻回了师春他们光顾过的巢中,看到那枚未孵化的翡翠色蛋已经被蒸发的暗淡乌光,顿发出铃铛般的清脆悲鸣,将蛋捂入腹部,欲遮挡,却无法挡住血气的继续蒸发,只能发出阵阵哀鸣,响彻山林。连山和天易的人马,亦相继返回,发现出口没了,想不慌都不行。
然哪怕他们能飞天遁地,此时也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飞再高也无解,潜再低也无用,最后不得已,纷纷坐在了出口祭坛上,施法抵御,以期尽量减少血气和修为的蒸发,除此也别无他法。
各人心中的悲苦,亦无法形容,只能苦海自渡。
天易一脉中有些人很是后悔,教主曾劝留在外面的,但是自己抱有的期望太大,不肯留外看守。端无殿上空,浮空的司徒真以天地为炉,天降浩浩荡荡虹气,已在她前方汇聚成了三十六道璀璨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