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蛊真人
字数:2629
松涛生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看到了那座远方的云牢。
「那一日,我旁听了辩经。」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禁闪烁,竟是流露出一抹畏惧之色。
「我亲眼目睹了赵寒声的失败。不管是心学,还是传统儒学,无论赵寒声出什么招,秦德都有应对。」
松涛生继续道:「我能确定,在大多数辩经的时间里,秦德都是有意收敛,很多地方他本可乘胜追击,却没有就此出手,穷追猛打。他借助赵寒声来磨砺自己的学问。」
「秦德已有一抹深不可测的气象!」
说到这里,松涛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赵寒声与秦德定下三年之约,要在三年后再辩。但在我听来,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孔然心头一震:「前辈的意思是————」
松涛生看向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三年之后,赵寒声必败无疑!」
孔然:————
松涛生继续道:「与其三年后仍旧失败,不如现在就铲除秦德。他就是一个祸患,一个从三十年前就该被铲除的祸患!」
「当初,《圣人大盗经》事发之后,我就一力主张将其铲除!此等邪说,留之何用?
杀之,焚之,让它在天地间彻底消失!」
「但是端木章————唉,妇人之仁!」
「端木章怜惜秦德的才华,要给秦德一个改过的机会,他说儒门以仁为本,不可妄动杀念。」
松涛生苦笑:「我曾寄希望于钟悼。诛邪堂堂主,铁面无私,执法如山。若他出手,秦德必死无疑。」
「但我没想到————万象宗高层,竟拿秦德来做文章。」
孔然眉头微皱:「做文章?」
松涛生点头:「秦德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是儒修的污点,是压在我等头上的大山。有他在,儒修便抬不起头,所以这些年,我们群体的发展十分有限。」
「这也是端木章主动相让,愿意赵寒声主持局面的缘由。他,不,是我们都想要借助心学,来驳倒秦德,搬开这座压制我们的山峦。」
为了寻求帮助,松涛生将秘辛告知孔然。
他又继续道:「秦德被判,一直关押到现在。这期间,秦德在牢中充分成长,日夜思悟,将《圣人大盗经》不断完善、推陈出新。」
「以至于他凭此,轻松辩倒了赵寒声这样的大儒。」
「赵寒声本身在传统儒学的造诣,就很雄厚,又掌握了部分心学要义。没想到,最终竟然折在秦德的手中。」
「秦德如此才华,着实让我稍微深思,就会感到寒意。」
「而现在,端木章等人还要等赵寒声,等他三年后回来辩经!」
「三年!」
「三年之后,秦德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这完全是养虎为患!」
孔然只能保持沉默。
良久,松涛生继续道:「所以,我一定要铲除掉他。」
「要能杀了他,就算我死在云牢之中,也心甘情愿!」
「但————我也知道,单凭我一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我甚至连如何混入云牢,都感到非常困难。所以,我来找你。」
孔然点头。
他知道松涛生的言下之意——后者表面上来找孔然,实际上却是寻求孔然背后—孔然父亲孔昭明相助。
孔昭明位高权重,乃是当今国君心腹。本身实力够强,同时还是儒修!
孔然抬眼仰望松涛生,后者清癯的面容上,满是决绝。
孔然光是一眼,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松涛生的决意视死如归、不计后果。
孔然声音干涩:「前辈,可是生出必死之志了?」
松涛生微微一笑:「若无必死之志,如何做成这项大事?」
孔然慨然长叹:「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前辈————」孔然站起身,退后一步,朝着松涛生深深一揖。
这一揖,完全发自他的内心。
这是对一个真正勇士的敬重,是对一个甘愿赴死之人的礼赞。
松涛生抬手虚扶:「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在做该做的事。」
孔然直起身,眼眶微微发红。
他还是没有忍住,再度相劝:「前辈,您何必如此呢?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端木章先生、赵寒声先生,他们都比您更着急。」
松涛生摇头:「这种事情,端木章、赵寒声还不合适。我来做,才是最合适的。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虽有元婴之望,但终究只是区区金丹修士。我死了,对儒修群体虽有损失,但也只是一时。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
「但若任由秦德成长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笔账很划算!」
孔然:「但是————」
松涛生继续道:「唉,孔然小友,我再告诉你一份实情。」
「自从旁听辩经的那日之后,我的修行便大受干扰。」
「每当我要静心凝神时,总会有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它们质疑我读了一辈子的儒学经典,扭曲我对先贤的认知,动摇我数十年来建立的信念。」
「寻常魔经,我自能抵御。但秦德开创的《圣人大盗经》,不同。」
「它引的是儒家的经典,用的是儒家的道理,辩的是儒家的根基。你若不懂儒学,读它只觉莫名其妙;你若精通儒学,读它便如饮酒—初尝辣口,久品却有深层滋味。」
「我甚至现在都开始感觉,《圣人大盗经》是有道理的!」
孔然瞳孔狠狠一缩。
松涛生咬牙,沉声道:「以前,这部经虽邪,但我还能抵御。但这一次辩经,秦德暴露出来的新版《圣人大盗经》,更加精深,更加可怕!它已经脱胎换骨,是一本极其优异的邪经了。」
「这本功法,或者这门学问,若再给它发展下去,甚至很可能会成为————儒敌!」
孔然心头剧震。
儒敌,所有儒修,整个儒家的敌人!
松涛生何其重视秦德,重视《圣人大盗经》啊。
松涛生认为,如果不加以重视,完全成长起来的秦德,带着他的《圣人大盗经》,很可能让整个世界的儒修群体元气大伤,乃至动摇根基。
「前、前辈————」孔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场辩经————究竟讲了什么?」
松涛生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我尚且如此,日常修行遭受严重干扰。褚玄圭、司徒锢等人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青更加糟糕。」
「如果他跨越不了这道难关,今后他的修为难有寸进,甚至可能倒退。
「孔然小友,你比之顾青又如何呢?」
孔然小脸发白,连忙摇头:「顾青道友乃是一国之才,我当然比不过。」
「不听了不听了!」
「晚辈修为尚浅,根基未稳,听不得这等魔学!」
「前辈,我这就写信给予家父。」
松涛生点头:「多谢孔然小友相助!」
孔然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我父亲如何决断,我就难有把握了。」
松涛生露出一抹微笑:「老夫虽从未和孔大人见过一次,但在此事上,却有十足的信心。」
云牢。
秦德盘膝坐在牢房的墙边。
他披头散发,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脖颈上都锁着镣铐,镣铐、锁链上都刻满符文,时刻镇压着他的法力与肉身。
但一缕缕的枯黄之气,却在他的身体内不断产出、渗透、盘桓。
《万法堕魔功》,正在运转!
秦德的神识沉入丹田,细细感应着自身的变化。
丹田中,那颗原本纯粹的金丹,此刻表面已爬满细密的黄褐色纹路。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一点一点侵蚀着金丹的本源。
法力在经脉中流转,同样沾染了一丝褐色。
入魔!
「《万法堕魔功》不愧是绝品级功法,云牢对我的禁锢、压制,无法彻底阻挡我运转这项魔功。」
秦德在争分夺秒!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万象宗高层不是傻子。赵寒声败了,他们必然会追查原因。
搜魂向来是最直接的手段。
「说不定下一刻,万象宗的某位修士强者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我要自救,我要逃脱这个牢笼!」
「一旦我成为了自由身,我也要宣传我的学说。王心月能开创心学,我为什么不能开创圣人大盗的学说?」
「我不是魔修。」
秦德心中盘桓着这句话。
箫居下带给他转机,也让他在辩经中获胜,但秦德从未真正信任过箫居下,并且他只是将《万法堕魔功》当做跳板,或者说是一样工具,帮助他逃离樊笼用的。
「《万法堕魔功》虽是绝品,但箫居下对我袖手旁观。我是可以凭此入魔,但不该彻底入魔!」
魔道?
秦德可不想当,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就是正道修士,也一直想要走正道。
他开创《圣人大盗经》,只是觉得,这也是儒修的要义。
他是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他要的一直都是青史留名,而不是成为魔修后,被通缉,朝不保夕,四处流窜。
所以,在儒道金丹的核心,秦德始终保留着一片纯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放弃。
箫居下已经回到了万象宗山门内。
虽然远离云牢,但秦德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内。
箫居下知晓秦德的坚持,知道他在金丹上刻意保留。
「良家子————」箫居下轻声喃喃。
秦德确实就是良家子弟,自幼读书,循规蹈矩。修行正道,一路顺风顺水。
他好读书,思维敏捷,善思考。他博览群书,铭记无数儒学经典,一路修到金丹期后,他开创新路。
在创作出了《圣人大盗经》之后,他才开始实践偷盗,验证自己的所学。
在此之前,他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欺男霸女,更没有作恶多端。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囚禁,领略到无尽的孤独、折磨之后,他仍旧想要维系自身正道的身份。
「但是,你不想走,就不会走了吗?」箫居下发笑。
这个笑容很复杂,有冷意,有理解,有感叹,有悲悯,也有嘲讽。
「在你习得《万法堕魔功》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被魔道气运裹挟了。」
「你修行得越多,越深,你被裹挟的程度就越深!」
「魔道气运开孕育出完整的《万法堕魔功》,你一定会被命运所丝排,修成属于你自己的《万法堕魔功》。」
「你所有的挣扎,不甘,都是无用的天真!」
箫居下念及于此,神色微风。
他遥遥看丫云牢的伍丫,感应到一位强大的存在,正在迅速飞丫那里。
他的心灵因此被触动,立即掐指一算:「哦,是丹霞峰峰主王禹。他此次前往地牢,应当是来调查秦德的。」
「呵呵,看罢,秦德,不是你想开坚守,你就可以。」
「命运会裹挟着你,不断前行。哪怕前进的伍丫,不是你的意愿。」
箫居下当即丫秦德传音,告知王禹这件事情。
秦德被这一提醒,顿时紧张起来。
「居然惊风了伍霞峰的当代峰主!此人城深重,颇有交涉席段,我万万不能被他看出端倪了。」
「希望《万法堕魔功》再展绝品功法的威能妙用!」
时间还是太短了。
秦德转化魔功,魔力积蓄得太少,根本不足以让自身脱困,更别提和人争斗。
他只能继续伪装。
王禹降落云头,立即得到引领,进入云牢。
他步履从容,徐徐前行,不久后,站在了秦德牢笼的门前。
秦德靠在墙角,闭眼休息,听闻风静,缓缓睁眼。
两人对视。
「秦德。」王禹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牢房中清晰回荡,「还开恭喜你辩经获胜。」
秦德冷笑一声:「我秦某人何等荣幸,竟是劳风王禹大人亲自来调查我?」
王禹静静地凝视秦德,直说道:「我将给你搜魂。」
秦德冷哼:「那就来吧。」
王禹轻挥了一下拂尘,就将秦德的身躯摄到牢门前。
他不再多言,佚起右席,五指张开,悬于秦德头顶三仆之处。
搜魂!
秦德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翻白,四肢剧烈抽搐。搜魂的痛苦,远胜世间任何酷刑。
一时间,秦德的魂魄被强行撕裂,记忆被王禹随意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