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蛊真人
字数:2628
法力流转,王禹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秦德的魂魄之中。
秦德痛苦不堪,但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声。
王禹对他的处境置若罔闻,只是全力去瞧他的记忆。
一个瘦弱的孩童,在昏黄油灯下苦读。母亲坐在一旁,借着微弱的灯光缝补衣裳,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期许。
「德儿,好好读书。将来你有用了,就不会像娘这样辛苦。」
童年秦德虽然懵懂,用力点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继续低头背诵。
秦母第三次迁居。
她背着简陋的行囊,牵着童年秦德的小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娘,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这里不好。娘要给你找个好地方读书。」
这一次搬家,秦德的生活才算安定下来。两人居所的远处就是书院。秦母在这里帮人洗衣缝补,勉强维持生计。
书院中,他被几个年长的学子围住。
「没爹的野种,也配读圣贤书?」
「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他咬着牙,忍了。
他牢记母亲的话—一「德儿啊,你要学会忍耐。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们没背景,惹不起他们。」
但忍耐换来的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有一次,为难他的几个人说到了秦德母亲的身上。
「你娘就是个洗衣婆,凭什么让你来读书?说不定是偷来的钱!」
「不准你污蔑我娘!」秦德出离了愤怒。
「哟?还会还嘴了?!」几人顿感兴趣,纷纷包围过来,「就说你娘,就说!你还想怎样?」
「啊啊啊!」秦德怒火冲天,忍无可忍,脑中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骑在那个同学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周围尖叫声、呼喊声,他统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被记了大过。
母亲将家底换成了一篮鸡蛋,偷偷送到老师的门上去。
秦德深切明白了一个道理:实力是多么的重要!不管是战力,还是学识,名声亦或者财富,都重要,太重要了!
一幕幕画面,在王禹的神识中不断闪现。
秦德童年的贫困,少年的奋发,青年时的刻苦,中年时的波折————一幕幕,清晰无比。
他看到了秦德如何渐渐展露头角,如何被老师寄予厚望,如何在无数个深夜挑灯苦读。
他看到了秦德著成《圣人大盗经》的那一刻——那是怎样的狂喜?一个人在静室中,捧着刚刚写完的手稿,双手颤抖,热泪盈眶,认定是儒修的真相,和未来的圭桌。
他看到了秦德第一次实践偷盗时的紧张与兴奋。那是一座富户的库房,他潜伏在暗处,手心出汗,心跳如鼓。当成功得手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涌遍全身。
「我成了————我成了————」
「我的理论没有错!」
他还看到了,诛邪堂的修士破门而入,秦德下意识反抗,最终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剪,镣铐加身。他挣扎,他怒吼,他哀求都没有用。
他又看到了审判的那一日情形。
「秦德,著邪书,行盗窃,罪大恶极,判终身监禁,关入云牢!」
秦德极力挣扎,想要辩驳,无奈身魂受禁,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急切的目光扫过台下。
端木章满脸的惋惜,其他的儒修有人愤怒,有人鄙夷,有人惋惜,有人冷漠。
唯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云牢深处,秦德陷入无尽的孤寂之中。
最初几年,还有人来找他辩经。端木章来过,褚玄圭来过,松涛生来过。每一次,他都全力以赴。
他要证明自己的,才是对的。
「我是有道理的。」
「若是无理,为什么《圣人大盗经》能修成!」
而正是因为修成,才是儒修们仇视他的缘由。
每一次辩经,他都赢了。
每一次胜利后,他都会复盘,反思,推演,改良。那些儒修带来的问题,成了他最好的养料。
渐渐地,没有人来了。
牢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边的枯寂,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人发疯。
但他没有疯。
他利用每一刻空闲,回忆、琢磨、推演。那些少年时背诵的经典,那些青年时参悟的功法,那些中年时读进脑子里的所有典籍(当然包括魔修功法)——全部在他脑海中反复流转。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圣人大盗经》在无数次的改良、完善、推演中,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然后,赵寒声来了。
王禹接着看到了秦德、赵寒声辩经的全过程一秦德明明有实力,但前期故意示弱,探听到心学要义,如获至宝,立即用之,完善自己的《圣人大盗经》。赵寒声本信心十足,想要拿取最终胜利,结果狼狈败逃,教人唏嘘。
第一遍搜魂结束。
王禹收回手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秦德瘫软在地,双眼翻白,口角流涎,浑身抽搐不止。搜魂的剧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硬是憋着一口气,强行维持自己的神智。
王禹低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确实是个人才。」他在内心深处道,「可惜了。」
在王禹看来:秦德这样的人,若是出身在大家族,有背景,有靠山,何至于此?
秦德著《圣人大盗经》,虽与正统儒修相悖,但罪不至死。若是高层的子弟、后人,自会想方设法运作服劳役、赔偿和解、减轻刑期,总有办法。
但秦德没有背景。
他唯一的根基,就是儒修群体。而《圣人大盗经》,恰恰让他与这个群体成了死敌。
端木章最初还盼着他「改邪归正」,但屡次辩经失败后,终于认清现实。儒修不能不发展,端木章离开华章国来到万象宗,是有使命的。秦德这块绊脚石,必须搬开。
但就在儒修群体打算铲除秦德时,万象宗高层出手了。
他们发现了秦德的作用。
一个能压制儒修群体的「石头」,为什么要搬开?
于是秦德被关了几十年,成了镇压儒修发展的山石。
王禹轻轻摇头。
「可惜了————」他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俯身塞入秦德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开,滋养着秦德受创的魂魄。秦德的抽搐迅速减少,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秦德乃是金丹级别的修士,能对他生效的,自然至少是金丹级别的丹药。
而且能这么快恢复,这类丹药必定是精品。
王禹第一次搜魂,不禁对秦德有了惜才之心,因此拿了出来。
王禹耐心等待,等到药效发挥大半,他再次抬手,悬于秦德头顶。
第二次搜魂!
秦德的记忆庞大、繁杂,像是一本没有索引的书。
王禹第一次搜魂,阅览了大概,知道哪个地方有哪些内容,算是给这本书做了一个目录,却未有精力能仔细研究《圣人大盗经》的相关方面。
还有一点,王禹的主修功法,和魂魄无关,他在这个方面并不擅长。
王禹第二次搜魂,就是按照心中的目录,有选择地深入调查。
重点自然就是《圣人大盗经》的相关记忆了。
于是,他看到了秦德如何将儒道经典逐一拆解,如何从外界获得经验,自己编纂,如何将圣贤之言重新解读,如何构建出一套全新的理论体系。
那些推演的过程,逻辑自洽,可谓精妙绝伦。
王禹继续探查,看到秦德对《圣人大盗经》的每一次改良。
秦德在每次辩经后,如何复盘、反思、推演。那些儒修带来的问题,成了他改进功法的动力。
每一次胜利,都让《圣人大盗经》更加完善。
辩经,一直都是增长实力的途径。
第二遍搜魂持续的时间更短,很快就结束了。
秦德瘫在地上,全身的汗水已经将附近的地砖打湿。
他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几乎一动不动,远比第一次搜魂更加狼狈。
之前丹药恢复大半的伤势,此刻更加恶化。
王禹俯视地上的秦德,心中生起更加浓重的怜惜之情。
秦德的才华,远超他的预期。
这样的人才,放在云牢里发霉——或许,是一种浪费?
王禹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丹级数的精品丹药,喂给秦德。
等待药性发挥作用的同时,王禹的神海中念头不断转动。
「此人————不只是人才,而是大才。」他暗道,「在创作、领悟功法上,他远比我强。」
「《圣人大盗经》,很可能是中品功法,甚至已经有了一丝上品功法的气象。将来未必不可能啊!」
「可惜他自己不能修行————但可以选后辈传承。」
「不管是秦德,还是《圣人大盗经》,都不该这样放置。应该有更好的方案。」
王禹想得越来越深。
万象宗海纳百川,什么人不能吸纳?魔修、妖修、鬼修,只要有用,都能收入门下。秦德虽有罪,但若能秘密收服,秘密培养,未尝不可。
「当然,此事干系重大。」
他看向秦德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圣人大盗经》与正统儒修,已是死敌。若万象宗暗中培养秦德的传人,一旦暴露,必将与华章国、与天下儒修结下大仇。
「掌门或许也在犹豫————」
王禹自然也在犹豫。
这个事情若是做了,影响太大。但越是危险的东西,往往价值越大。
「《圣人大盗经》若是有人修成,不知道是什么威力!」
秦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连续两次搜魂,已经让他的魂魄濒临崩溃。若非王禹的丹药吊着,他早已魂飞魄散。
秦德的心底积蓄着恐惧。
他编造了一些虚假的记忆。儒修文宫,本就是擅长此道。转修《万法堕魔功》后获得的些许法力,更是超乎王禹的意料。真假参半的记忆,连续两次,欺骗住了丹霞峰峰主。
但第三次恐怕就要露馅了。
秦德心中有这样的强烈预感,因为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总会有一些他个人料想不到的破绽,或者违和之处。
若给他充足的时间,他能将这些破绽一一弥补。但他不就是没有时间么!
「不,我还有另外的希望。」
「那个人既然传授我了《万法堕魔功》,我又成功欺瞒了万象宗高层两次。」
「我的此番行动已经表明我的心迹,我的立场。若事又不济,他应该会出手助我!」
箫居下一直在默默观望。
他知道,此时此刻秦德已经处于生死边缘。
「王禹若是第三遍搜魂,他是瞒不过去的。时间有限,他的布置还是过于粗糙了。」
王禹能被蒙骗,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秦德身上的镣铐、锁链和云牢。
王禹从未想过,秦德能动用法力。
秦德转修《万法堕魔功》,虽然没有全面魔化,但已经绕考了他身上的封禁,有了一定的施法空间和能力。
「那么他会第三次搜魂么?」箫居下饶有兴趣地继续观望。
下一刻,他嘴角微翘,露出了讥讽的笑。
因为王禹再次伸出五指,悬在秦德的上方,开始了第三次搜魂!
王禹本身是没有怀疑的。
但他却是个聪明人,深谙政治之道。他清楚,自己此番亲自搜魂,必然不能出现纰漏。
同时,向其他人回报,说连续三次搜魂,搜到秦德濒死,即便消耗宝药都快要支撑不住,这样的说法,杜绝了他人可能存在的批判意见。
证明了王禹足够认真,从未敷衍了事。证明了王禹负责,对自己负责,对万象宗负责!
这个事情,换做拓跋荒来说,第一遍就够了。
但王禹行事如炼丹,总要炼出个浑圆的丹药来,他做事圆融,滴水不漏,不会在这种小节上作差了。
王禹对秦德展开了第三次搜魂!
「完了!」秦德心中紧张至极,只盼箫居下来救。
箫居下呵呵的笑,颇感有趣。
就算自己、《万法堕魔功》被发现,又如何?
「我倒要看看魔道气运如何消解此难!」
秦德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甚至我自己,也不过是魔道气运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