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赖账,绝对不是,您这是哪里的话!”
罗岛的会客厅,汗流浃背的商人在面对海岸的代表时赶忙低头解释,“只是目前大额资金的周转受到了一些限制,暂时没这么快捷……”
“是这样吗?”
年轻的海岸代表仿佛恍然。
“没错。”商会经理疯狂点头:“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关系了,赖谁的账也不可能赖七城的啊。”“话是这么说,可拖了这么久,总要给个准信儿吧?”接待者叹息:“现在外面到处风言风语的,给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要活不起了呢。”
“目前总部那边审查卡的严,况且,分卖和发售也都是需要客户的,究竟这回款什么时候下来,咱也实在不知道。”
经理擦着汗,肃然保证道:“在下回去就立刻打报告去催,一定不耽搁您的时间。”
“行吧,那就麻烦您了。”
海岸的接待同样客气,没有再追究。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渐渐融洽,冰释前嫌。
在几句闲聊之后,商会代表知机的起身告辞,海岸的接待者握手相送,两人带着热情的笑容走向大门的方向,依旧维持着原本亲密无间、宛如亲朋一般的商务热情。
直到,一瞬间的静寂。
海岸工作人员的脚步忽然停顿了,挺直了身体,原本挂着热情笑容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昂着头,向着迎面走进来的人群行礼。
旁边不明所以的商会经理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那一张脸……
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僵硬在原地。
“季……季先生……”
“这是哪位?”
从门口走进来的季觉看过来。
旁边的接待者立刻回答:“这位是石叶集团的业务经理洛兰先生。”
于是,季觉恍然:“赖账的那个?”
“都是误会。”就在洛兰反应过来之前,身旁接待者即刻回答:“刚刚他已经跟我们保证过了,绝对不会耽搁我们的账期。”
“是这样啊。”
季觉恍然,点头,忽然笑了起来,看向了他:“真能不耽搁么?”
于是,那一张渐渐苍白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努力的想要维持谄媚的笑容,却笑不出来。
“那就要加油啊。”
季觉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去。
“是……是!”
洛兰下意识的点着头,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到回应。
只有人群从身旁匆匆穿过,密集的脚步声远去。“请吧,洛兰经理。”
接待者再次露出微笑,引手向外,告诉他:
“车已经准备好了。”
“差不多可以当放屁了。”
当“接待者’回来的时候,直接敲响了季觉办公室的门,平静的报告:“是个被抛出来当替死鬼的可怜虫,恐怕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保证的时候掷地有声,可实际上一点底气都没有。
看着成竹在胸,信誓旦旦,可心里差不多已经做好豁出这条命来堵您的嘴的准备了。”
“辛苦了,阿常。”
季觉招手,递上了一杯茶水。
“分内之劳罢了。”颜常坐得极为端正,接过季觉的茶水时动作却颇为自然放松,“您需要我再继续跟一段时间么?
那位洛兰经理的心理承受能力,恐怕已经到了上限了,如果给他个机会的话,说不定能起到点作用。”“既然是个无足重轻的小卒子,那就不用再折腾他了,倒是一嘴扯谎的本事还挺不错,回头我让人留意一下。”
季觉摆手说道,“老苟又打电话来催了,等会儿我送你回中土,那边的业务还要麻烦你,那么多事儿,你自己注意点身体。
还有,其他的可以不管,但你哥的作业,你负责定期给我交过来……好好一个余烬,每天和大群白鹿混一块,自己本职工作都忘了。”
“我会严肃监督的。”
颜常面带笑意,十足期盼。
“荒集这么狗操的,怎么就一点都不给人省心呢?”
季觉坐下来,烦躁一叹,浑然忘记自己跟荒集勾搭成奸的时候有多么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硬要说荒集其实也不甚准确,严格上来说,是石叶群岛、雾隐礁、铁钩区这三个荒集分部属下或者是拐歪抹角的马甲。
放在无尽海西部,几乎就可以当做是荒集本身了。
在这一片区域里,任何大宗交易都绕不开这几个地方,在各方的需求之下,荒集作为平台方和中介,同时也为各方进行担保,同时确保在任何一方想要绕开规矩的时候,处理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如今拖延七城款项的几家商会和企业,几乎也都和几家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如今害风一去,无尽海上就迎来了报复性的发展期。
就好像寒冬过后终于从冬眠处走出来的野兽一般,每个人都已经饥渴难耐。而诸多岛屿更是在灾兽的肆虐之中处处破败、满目疮痍……想要重建,想要复兴,想要吃饱,想要休息甚至是想要让人永远的休息,各处各地,没有不急的。
处处缺口,处处需求,正是大发利市的时候,结果偏偏荒集却反过来,给自己从中作梗。
好几批大额订单,到现在还没有回款的迹象。
哪怕所拖欠的数额其实并不多,但却开了一个极坏的头儿,甚至,起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示范作用。在很多人眼看,甚至可以理解为荒集所释放的某种讯号……从今天起,海岸的数我不交了,你们随意。季觉的神情渐渐凝重。
这群狗东西,究竟想要干啥。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试探,阁下。”一个恭谨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令季觉回过神来,扭头看过去,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顿时微微一愣。
“啊?”
季觉定睛一看,一时惊讶:“你怎么还在呢?”
明克勒的死鬼老爹布斯塔曼顿时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琢磨着季先生这意思,好像不太对啊!这是要自己主动点上路么?
季觉一顿打量,啧啧称奇一一要么说生命的潜力是无限的呢?
这老狗是真能活啊!天打雷劈都不死,上善大孽君临了都还能缩在特角旮旯里苟过沉沦。甚至,家神都失控炸了,他还能靠着以前留下的副本继续延续下来。
看上去,也仅仅是比往日稀薄了许多,若隐若现,状态糟糕了点,但起码也是苟过来了。
“你给的祭品?”他看向了明克勒。
“我考虑到这老东西对您或许还有点用,所以就用了点自己的血养起来了。”明克勒解释道:“这一次,也是他主动想要有所表现,如果您不喜欢的话……”
“你的事情你决定,我不掺合。”
季觉点头,看向了谄笑的布斯塔曼:“来,说说吧,这是怎么个事儿?”
“这件事儿,您可能产生了一个误区。”
布斯塔曼恭谨的回答道:“对您而言,这是荒集从中作梗,只不过,在……咳咳,…”
越说他就越是迟疑,察言观色不断,可自始至终,季觉面无表情,渐渐不耐烦:“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卖关子,不然我可以直接帮你咬打火机!”
“足,定。
布斯塔曼的身影激烈闪烁着,终于鼓起勇气,擦着汗说:“在下的意思是说,可能,也许,说不定,在外人看来……您稍微,有点……那个……捞过界了?”
“我?”
季觉一愣,指向自己,难以置信:“捞过界了?什么时候?”
一时间,布斯塔曼沉默。
不知道怎么回答。
答案是,从他开始掌控整个七城的时候。
海岸把持了整个七城同盟之后,进行了彻底的变革,直接给季觉改的面目全非,无孔不入的垄断和掌控的同时,直接就把之前荒集在无尽海上最大的市场之一给直接连根铲了!
走私、器官贩卖、禁药……
往日无尽海西部最大的市场和最宽的渠道乃至无数非法生意通向联邦的线路,全都给季觉砍完了。少了七城这个货源、市场和渠道中介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损失惨重。
这可是千岛之间百万乐色的衣食所系啊!
季觉是接上了自己从新泉到中土的血管,结果却打断了荒集里不知道多少人的腿,接都接不上的那种!尤其是还在门口放了金毛和凌朔这两条狗,死死的盯着,不断清缴,明里暗里的进行监控和打压,避免死灰复燃。
俨然就是自己吃饱了要让其他人都饿死的样子。
甚至,屡次各方派出的人想要和季觉面谈,他都根本懒得理会。
在其他人看来,姓季的简直丧尽天良。
吃独食也就算了,你特么直接把锅砸了是闹哪样?
日子还不过不过了?
“对于您的举措,各方,想必是有所不满的。”
作为旁观者,布斯塔曼反而能理解季觉和千岛人之间的思维差异:“要说的话,这事儿其实没那么严重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也只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您出面,亲自谈一谈。”
哪怕就算季觉死捂着自己的盘子不松手,但何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大家留条路呢?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甚至,如果季觉愿意让一步,他们甚至反过来可以出钱出力,投入到七城里来,维护好这个千岛到联邦的最大中转站,到时候所有的生意依然可以继续,甚至可以更加红红火火。
可以预见,到时候这几个月来已经快要憋死和穷死的毒虫们也会喜迎王师,乖乖拿出自己那点逼钱来,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化学极乐。
有了荒集的帮助,各地的渠道商和经销商自然也会不遗余力的推动海岸的产品,帮助海岸进行扩张……一条躺着赚钱的线路就这么再度完成,强强联合,堪称好处无穷!
可唯一的问题在于……
“好在何处呢?”
季觉面无表情的反问,瞥向了布斯塔曼,忽然问,“我要赚钱,难道还要他们赏脸么?”
布斯塔曼没有敢说话,驯服的低下头。
“七城是我的东西。”
季觉漠然冷笑:“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的聚宝盆了?”
谈个几把。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得谈,想都别想。
做梦!
三天之后,海岸工业再一次通过官方渠道向各处拖延尾款的商会发起催促。
又一次依旧毫无诚意的敷衍之后,海岸下达了最后的警告。
从小家电到汽车再到发电机、无人机。
所有相关商会所经营的商品,全部被断掉了内部的产品序列码。
虽然市面上已经售出的商品依旧可以正常使用,但所有囤积在仓库里的货物,全部都变成了废铁!现在,轮到那些挤压了大量废品的商会开始着急了,只不过,这一次同样的敷衍和推脱的变成了海岸。而就在这冷漠又焦灼的拉扯之中,忽然有人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明,闹到了铁钩区的荒集分部。作为马岛曾经的主宰家族的仅存血脉和最后继承人,对方主张了自身对于马岛的所有权,并对季觉吞并七城、夺人基业、惹得百姓怨声载道的可鄙作为进行了控诉,要求季觉立刻归还马岛,不要再一错再错。有了带头的,其他各家的旁系死剩种们也纷纷闹腾了起来,在无尽海上闹出了一波大新闻,吸引了不知道多少关注。
对此,七城自始至终毫无回应。
什么玩意儿?
这种垃圾货色,但凡看一眼都算我输!
一场突如其来的热闹和乐子里,各方都表示了强烈关注,并且给予了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任何帮助,敦促双方能够早日解决问题。
可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货色都不过是被推出来把水搅浑的烂头卒而已,半点用都没有。千岛是什么吊样子,大家自己还能不清楚?
别说撺夺基业,因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灭人满门都是常规操作了,作为七城的实际所有者,季觉能容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活到现在,大家都算他慈悲为怀。
可以说是自作自受。
你看,一时手软,现在出事儿了吧?
真正的关键,是在这些个跳梁小丑的卖力扰动之下,终于为各处荒集提供了一个作妖的理由。角度同样刁钻。
介于七城主权出现的争议,之前害风期间,七城各个家族委托给荒集售卖的灾兽遗骸所得的营收和应该交付的尾款,也都进入了审核环节。
既然经营主体变更了,那这么一大笔钱,究竟还该不该给呢?
大家对着联邦帝国和千岛的各地各种版本的合同法翻了一夜之后,实在是得不出结论啊。
哎呀,真是好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