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前,僻静安稳的会所之外,一片静谧里,守卫森严。
偏偏,诸多守卫不断巡视的时候,却看不见站在大楼前面的几个人影。
幻光流转,将他们笼罩其中,即便是擦肩而过也视之不见,甚至下意识的让开道路的时候也没有觉察到自己究竞在做什么。
镜系的天选者已经撑起了屏障,抹除掉一切他们存在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
凌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望向了身旁的少年,等待回应。
小安茫然了一下,看过来,忽然恍悟:“轮到我了,对吧?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呃,注意安全?”
凌朔想了半天,实在是不敢对这位如何指指点点,“反正,随您怎么做,反抗的都杀了就行。”“我懂了。”
小安点头,微笑,羞涩和茫然的表情不见了,仿佛成竹在胸:
“交给我吧。”
“需要其他人帮忙么?”凌朔关切的问道:“我这里也有一些…”
“无所谓。”
安然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满不在乎:“别碍事就行。”
有那么一瞬间,那几个人里有人面色变化,张口欲言,可凌朔却猛然回头看过来,逆着光的面孔之上一片漆黑,只有眼眸冰冷,堵住了从对方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闭嘴。
短暂的寂静里,没有人在说话。
而少年已经迈步向前,宛如郊游一般的走向了前方,一步步的踏上阶,在清脆的提示音里,自动门向着两侧划开。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柜后面昏昏欲睡的接待员茫然的擡起头来,看到了那个凭空出现的少年,错愕一瞬,身旁却有摩擦的声音响起。
大厅里的诸多守卫中,已经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拉动枪筒,擡起了武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少年一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擡起来,随意的挥洒。
响指。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笼罩死寂,只有接连不断的破碎声不绝于耳。
剑气投射之下,一个个拔出武器的守卫已经仰天倒下,喉咙里喷出来的血色泼洒,染红了接待员的呆滞面孔。
猩甜血红的液体蜿蜒向下,流过了僵硬的面孔。
她的表情抽搐着,踉跄后退,身旁的领班已经下意识的伸手摸向了柜下面,张口,纵声尖叫……在那之前,额前忽然多出了一粒猩红的血点。
僵硬住了。
低沉的倒地声响起。
现在,整个大厅就只剩下柜后面的前接待员了。
看着血水之中的少年一步步走来,站在了柜的前面。
“你好,请问人在哪里?”
短暂的死寂里,接待员的嘴巴努力开阖,克制着尖叫的冲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哽咽着,泣不成声:“三……不,四,四楼,会、会议室……”
“谢谢。”
小安点头:“电梯在哪里?”
颤抖的手指擡起来,指向了大厅右边的方向。
“好的,再见。”
小安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回过头:“不要逃,会被杀掉的。坐下来,等一会儿就好了。”
“好、好的.………”
有颤抖的接待员跌倒在地上,看着领班凝固的苍白神情,恐惧颤栗,泣不成声。
电梯到达,开启,再合拢。
向上。
馥郁甜美的香氛氤氲在空气里,电梯中的悠扬小提琴旋律回荡,小安低着头,手指敲打着剑柄,一下,两下,三下。
“别着急。”他说,“很快了。”
离恨微微鸣动着,迫不及待,饥渴难耐,可那一缕缕鞘中散溢而出的戾意凶气却像是忠犬的舌头一般,舔舐着少年的指尖和掌心。怪痒的。
有些太粘人,但不讨厌,就好像多了一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好朋友一样,不会软弱,不会恐惧,也不会犹豫,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要面对所有的强敌。
季觉哥真好。
少年的笑容映照在平滑如镜的电梯门扉之上,如此璀璨轻柔,直到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门扉从正中开启,撕裂了少年的笑容。
电梯之外走廊的水晶吊灯闪耀,映照着的眼瞳,如此漆黑。
乌烟瘴气扑面而来。
各个社团参会时所携带的心腹和下属,如今乌压压的全都站在走廊里,按照彼此的阵营和远近,隐隐已经分出了几个不同的群体。
大家都是荒集,可没有什么温良恭俭让可谈,更何况彼此之间血仇诸多,如果不是内部的大佬们正在开会的话,外面可能早已经打起来了。
如今在等待里,抽烟的,发呆的,闲聊扯淡的,甚至扎了针之后翻着白眼痴笑的,各有不同,抛掉的烟头和吐出来的槟榔渣子和汁水落在地板上。
彼此冷冷的凝视,或者带着虚伪的笑容,沉默对持。
直到电梯开启的清脆声音打破了沉闷的局面,而当那一双双眼睛向着此处看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少年。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少年的视线从那些个略微错愕的面孔之上扫过,仿佛打招呼一样,微微点头:还好,不算麻烦,速度够快的话……
他弯下腰来,半蹲,左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垂落的手掌扶在了离恨的剑柄之上。
宛如预备起跑。
没有招呼,没有问候,在彼此照面的瞬间,只有炉火纯青的投射技艺一射礼·凶!
少年的身影骤然闪烁,消失不见,已经仿佛鬼魅一般,激射而出。
甚至就连破空之声都听不见,没有惊起半分涟漪,连尘埃都避之不及,只有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就在人群之中,打着哈欠的升变猛然颤栗,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爆发灵质。
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可惜,已经晚了。
哪怕是升变的超然视界之下,居然也无法捕捉到那一道身影,所能窥见的,就只有人群之中纵横转折时所留下的模糊残痕。
乃至,一个确切无比的动作。
拔剑!
耳边,鸣声一闪而过。
升变的天选者愣了一下,茫然和惊恐之中,忽然自嘲一笑,呆滞在了原地。
其他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究竞发生了什么。
已经结束了。
弹指间,掠过了整个走廊的少年收剑入鞘,而就在他身后,一道迟滞的幻光姗姗来迟的浮现,宛如飞鸟一般轻灵展翅,于走廊内蜿蜒游走,所过之处,一道道细密的血痕从那些面孔之上伸展开来,纵横交错。噗!
无数破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低沉的闷响,残肢断骸飞扬而起,血水泼洒,飞溅,涂抹在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和吊灯之上。
将一切化为最纯粹的鲜红。
一剑!
“好顺手。”
安然低头,略显震撼的看向了离恨,由衷赞叹:“你好强啊。”
离恨鸣叫,欢欣且得意。
“是了,我也很强。”
安然点头,由衷感谢:
“谢谢夸奖。”
而当门扉仰天倒下的时候,他看着室内的场景,愣了一下,赶忙收起了笑容,板起了面孔。可习惯性的对自己刚刚偷听和偷笑道过歉之后,尴尬的气氛里,他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糟糕,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家的时候有长辈,翘家之后有雯姐在前面带着,第一次独当一面,他实在是没有经验,可又实在不想让人看出来。
此刻,他脑中空空荡荡,本能的学着姐姐的样子,努力的做出肃然冷漠、脾睨四方的样子来。他说:“请跪下,否则死。”
寂静,尴尬的寂静,好像越发尴尬了。
哪怕是会议室里的人,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神,没反应过来,哪家的碎催跑来讲笑话,怎么还这么礼貌。以至于,小安下意识的挠了挠头发,才发现:刚刚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说了请字?
要再来一遍吗?
无所谓了。
反正没有人跪下。短短一秒钟的等待里,反而是小安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再紧张。
看来大家都是打算去死的。
真好,这样就不用担心再杀错人。
于是,安然拔剑。
离恨高歌。
铿锵之声从飘忽的剑刃之上进发,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长剑鸣声陡然攀升,残暴如雷霆,汹涌如狂风,延绵不绝,所过之处,墙壁、桌椅、天花板和一张张面孔之上浮现血痕。
这是刀齿顾氏所留下的传承之中的技艺。
风雷引!
弹剑做歌,以剑震鸣。
剑鸣之运用,就在于以有形求无形,再以无形御有形,从在有无的转化和掌控之间触及四时之高远,大江东去之神髓。
以剑化气不过是基础,此刻以气振鸣才是更进一步的运用。
正因为如此,原本顾氏的上位感召所指向的能力才是掌御无形之流的希声,不然的话,绝难触及有无相化。只不过这部分的欠缺,季觉已经以离恨进行了补完,完全够不成困难。
此刻,一剑之下,雷震震,风荡荡,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气在精妙掌控之下彼此碰撞,激化,衍生,化为千万道风暴一般的狂潮,吞没一切。
弹指间,会议室里就有三分之一来不及躲闪的人僵硬在原地,破裂之声不绝于耳,身上的防御造物顷刻间化为了粉碎,再紧接着,就炸成了一团均匀无比毫无残留的血雾。
生死关头,一嘴烂牙的李师爷反应尤其迅速,脸上的蜡黄、皱纹和老年斑瞬间褪尽,眼眸之中进射精光,倒映着扑面而来的剑气风暴。
双手骤然合拢,断喝真言:
一定。
扑面而来的剑气震颤,居然没有如同预想那样凝固在半空,居然像是电钻一般在冻结的空气之中一寸寸的向前,朝着他的身躯刺出。
可一瞬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李师爷,毫不犹豫的,翻身而出,撞破了窗户……跑了!
可紧接着,他就亡魂大冒。
因为他又从自己撞出来缺口之中跳了回来!
此刻所有人看向窗外的景色时,都忍不住毛骨悚然,帷幕窗帘之后的窗外已经再不是原本的景象,而是和会议室内一模一样的倒影!
此刻,另一个会议室里的他们也呆滞的向着这边望来,仿佛镜面映照。
虚实相转、无尽回廊。
这是镜系的封锁!
哪怕是知晓这是幻境,可如果不能找到裂缝或者是一鼓作气强行挣脱的话,那么就只能不断的在两边倒影之中来回的翻腾,求生无门。
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要命的家伙提剑杀来。
“刀齿?!”
一瞬的错愕里,德伦托震惊失声,死死的盯着拔剑的少年,那一张面孔和刚刚他所使用的能力:“不对,这是投射,你是安家……等一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
没有误会,没有等待。
安然不语,只是挥剑。
风雷再启!
这一次,狂风惊雷收束,坍缩凝聚为笔直一线,跨越了短暂的距离,他穿刺而来,回过神来的时候,一道道屏障已经被摧枯拉朽的撕碎。
生死一线的时候,一只铁臂就已经伸展而来,正面接住了千百道剑气的穿刺,铁光震荡,浮现诸多划痕。
终究是挡住了!
“没戴手套,没有飞光,你怕个屁!”家族派来的代理贝尔格怒斥,“一个蜕变,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此刻眼看到刚刚慷慨激昂的德伦托居然被区区投射吓的魂不守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叔叔到底是对你太好了。
“做大事哪里容得下瞻前顾后,看看人家,先特么拿下再说!”
早在德伦托开口之前,来自石叶荒集的冯末和铁钩区的格伯尔就已经疾驰而出,毫不犹豫的向着安然发起猛攻!
三道身影碰撞,剑鸣不休,阵阵高亢,火星不断进发,
安然的身影倒飞而出,咫尺之间,躲过了劈斩而来的刀锋和从背后穿刺而来的手掌,毫不纠缠。就在这对于白鹿而言堪称狭窄的会议室里,电射游走,根本不理会猛攻的两人。
过去季觉哥说了:别跟硬的死扛,柿子要先挑软得捏!季觉哥说的对!
剑鸣一震,恢弘风雷不见,风雷引消散,改换做了龙朔操!
听不见浩瀚苍凉的鸣动声,只有灵魂之中所掀起的阵阵波澜,这一技艺并非作用于外,而是用作自身!灵质震颤爆发,宛如燃烧一样,苍白的焰光笼罩了少年的身影,令他的速度再度暴增,加快,再快!哪怕是在围攻之中,挥洒而出的剑气在投射技艺的加持之下,如同活物一般游走而出,在会议室里再度掀起腥风血雨。
嘭!嘭!嘭!嘭!
爆裂之声不绝于耳,眼看着小安在自己的跟前一个个的收人头,令紧追不及的冯末勃然大怒:“小崽子,找死!”
本来还想留你一命,如今看来……还是死吧!
整个会议室里陡然一阵,空气凭空都粘稠了许多,难以呼吸,劈斩而来的剑气崩碎,冯末的身躯之上已经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鳞光,头角峥嵘,宛如蛟龙!
重生形态显现。
水汽骤然冰冷,宛如刀锋,缠绕在那个无路可逃的身影之上,令他的速度也变得缓慢了起来,却偏偏冯末如鱼得水,速度暴增,飞扑而来!
而在那之前,安然胸前就已经炸开了一道血口。
贯穿!
他的影子之中,一只诡异的手掌凭空伸出,贯穿后心,捏碎了心脏,从胸前穿出。
就在安然的注意力被冯末所吸引的瞬间,柏格尔已经无声的展现重生形态,瞬间潜入影中,一击必杀。影手之中的残暴力量爆发,扩散,肆虐在灵魂之中。
离恨脱手而出。
“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猎指,结果是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冯末扯着他的脖子,将少年提了起来,狞笑中,五指一寸寸的收紧:“管你特么是谁,我来帮你家清理门户!”
少年的嘴唇无声的开阖,仿佛轻叹。
可惜。
原本还以为,能多贪一点来着,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无所谓了,反正早就差不多了。
那一瞬间,安然闭上了眼睛,无声轻叹:
一以此猎获,敬献白鹿!
当那一双眼瞳再度睁开的瞬间,所看到的,是宛如幻象一般的恢弘轮廓,无穷荒野的尽头,角悬狼尸的巨鹿垂眸,向着他,俯瞰而来。
璀璨的双眸之中,仿佛蕴含着亘古不变的至理,见证无穷生杀、四时流转,直到沧海桑田。千年,万年,一晃而过。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宛如风暴一般的鸣叫之声。
白鹿召唤。
于是,就在荒野的尽头,狰狞轮廓显现,无穷锈蚀刀锋剑刃所拚凑而成的巨兽睁开了眼睛。本应该被彻底遗忘的失落之兽纵声咆哮,一步步走来,时隔多年之后,看向了久违的传承者。仔细端详,冷漠审视。
凝视着那一双平静的眼瞳,却找不到动摇和彷徨。
于是,野兽无声一笑,咧嘴,飞扑而出,没入了他的身躯,为他撞开了最后一重微不足道的关隘!清脆的声音响起,仿佛门扉开启。
这么多年以来,因为缺少飞光之引导而无从突破的界限,在剑鸣的推动之下,应声而碎!
一瞬的死寂之中,安然终于真正的睁开眼睛。
染血的面孔之上,那一双眼瞳中再无稚嫩和羞涩,只有和野兽同出一辙的残酷和冷漠。
有破碎的声音响起,来自冯末的身躯,他所伸出的手掌,齐肘而断!
血色喷涌之中,少年手中凭空显现的剑刃向着脚下刺出,轻而易举的搅乱了汇聚的阴影,点点如墨的血水迸射而出。
重生形态,显现!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所有人本能的想要拉进距离,发起猛攻,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那一缕截断生死的飞光。
不由得,毛骨悚然!
等等!
遭了,刀齿一系的重生形态,印象里好像是………
诸多围攻之中,奄奄一息的安然呕血,咧嘴,无声发笑,擡起手来。
弹指!
剑鸣之声再现,宛如呼唤和呐喊,令原本脱手而出的离恨之剑兴奋高歌,血光之中浮现铁色。无穷剑气喷涌而出,彼此纠缠,凝结成真实不虚的轮廓,护卫在了安然的面前。
就仿佛是数不尽的剑锋和刀刃所拚凑而成的怪物,择人而噬,狰狞狂暴!
剑气化形,鸣声赋灵!
以剑气有无之变化为基础、自我的生命于魂灵为源头,从上善之精髓中熔炼再造,达成如今人剑无二、相化相成的崭新境界。
这便是独属于安然的重生形态·离恨之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