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小马扎吃瓜的荒集同行们终究没有失望,那位靠狠活儿起家的凌朔在成为龙头之后,狠活儿依旧不断,令人大开眼界,实在是眼花缭乱,精彩纷呈。
在整活方面,根本没有让大家失望。
上位第一天,火速搞定了在荒集上挂了半个月的烫手山芋之后,和北境荒集签订了协议,获得了第一笔支持之后,又脚跟脚的同海州荒集两部达成了长期合作。
崖城荒集和潮城荒集早就开着组队模式等在那里匹配半天了,如今终于等到七城上线,直接一拍即合,一条衔接着联邦和千岛的走私线路就像是燃素运输管一般,满载着海量的利益在两边之间架起来了。再紧接着,反手就开始指着铁钩区和雾隐礁两部的同行在总部骂娘,大有一副谈不拢就全面开干的架势。
所谓时势造英雄就是这样,大势已成之后,凌朔就迎来了未曾有过的上升期,短短一天,荒集的内部声望直接从“略有薄名’干成了“是个人物’。
不论是外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还是清楚内情的人,此刻都已经从这一副毫不掩饰的架势上看出来。这就是一条疯狗,纯的!!
不论这是不是人设,别人心里究竟看不看得不起,大家表面上至少要做出敬重和佩服的样子来。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浑水摸鱼掺合一手的时候,都要仔细考虑一番,别吃不到肉,还被狗咬两口。就这样,白眼狼凌朔抱着季先生的大腿,踩着干爹半辈子名声上位了一一虽然他干爹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好名声吧,但恶名也是名,甚至对荒集而言更重要!
就好像不知不觉走上了黑红路线的季觉一样……
你别说大不大,你就说怕不怕吧!
随着凌朔的风光无限,灰港的凌六那头就称得上威风扫地、门前暗淡。
“哎呦喂,凌六爷,父子双龙头,恭喜恭喜啊!”
“凌家双头龙,实在厉害!”
“生子当如凌朔,六爷家教就是牛逼啊。”
如此这般的同行之间的风言风语不断,世道本是如此,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更何况是你死我活的荒集之内,往日里忍气吞声的其他龙头们这两天可没少开香槟。
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再踩两脚。
毕竟,你凌六牛逼了半辈子,如今连个儿子都压不住,是不是已经老了?
大家都看到了,你还给他敬了酒呢。
不行的话就别干了,早点腾出位置,也好退休养老不是?
凌朔自立门户的恶果,到现在终于显现出来……就在凌朔的成功之下,其他的干儿义女们的心思似乎也纷纷浮动了起来,暗中的试探不断。
短短两天的功夫,灰港的怪事就多了起来,只不过,很快,随着几个人莫名的失踪之后,一切又再一次恢复正常。
一番小试牛刀,证明自己只是老了而不是死了之后,凌六一改往日的残酷和冷硬,居然赦免了那几个仅仅只是犯了小错的儿女,甚至还在家宴上当众检讨了一番,声泪俱下,一家人互相抱头痛哭,重拾情谊。同时,真正的给几个拔尖的儿女委以重任,一番父慈子孝之下,团结力似乎大大的提升了。至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凌六再没有表态,甚至没有在公众场合说过任何凌朔的不好,反而屡屡检讨,苛待儿女。
就好像……忍了。
只能说,老东西这辈子把忍辱负重四个字刻进骨髓里,反攻倒算两个词攥进掌心中,究竞这一口气要忍多久,能不能咽下去,会不会吐出来,谁都说不准。
不论外面的人怎么看,如今的凌六和凌朔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人生有梦,各自精彩’了。至于暗中如何寻觅空隙,将来怎么解决掉这一根眼中钉和肉中刺,那就要看彼此的手腕如何了。暗流涌动之中,浑水里的大鳄们沉默的彼此窥视,砥砺爪牙,等待着信号的到来。
而就在三天之后,来自总部的回函,终于下达到了各家的手中。
回函之中对整个事件的是非对错丝毫不提,对于凌朔的指控和各家的分辨也都不置可否,总共就就四个字。
魁首已知
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魁首知道了,但魁首不在乎。
左右是荒集内部相争,这种事儿实在是太过常见,根本没必要浪费笔墨和口水,既然是家务事,那就按规矩来就好。
你们打吧!
“所以呢?”
两天之前太一之环协会,总部天枢。
季觉坐在柜外面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来,吹了口气,疑惑的问道:“因为一个举报就把我叫过来?我可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到协会的,现在,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一个举报,一个误会,让我放下项目,关掉熔炉,抛下工坊,等候安排”
他瞥着柜后面那一张苍白的面孔,轻声一笑:“嗬,我都不知道“大师’这个头衔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这、这………”
柜后面,文员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磕磕绊绊,擡起手擦着冷汗一一天可怜见,这文书也不是自己发的,事情也不是自己搞的,为什么清算要跑到自己这里来开始?
如果不是柜翻不过去,他都想要跪下来给季觉磕一个了。
大师,我才实习期刚过两天,我是无辜的啊!
“这事儿,我们协调科也是,刚、刚刚才得到通知的啊,季先生。”他哆嗦着手出示内部文件:“具体的原因,我、我们也不太清楚……”
季觉没说话。
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看的那一张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艰难,直到最后,福至心灵,忽然嘎巴一声背过气儿去。休克了。
一片混乱之中,晕厥过去的文员被拖了下去。
而很快,季觉就被请到了协调科科长的办公室里。
请上座,上好茶。
火急火燎赶过来的科长先是一顿指天画地的辩白,几乎声泪俱下,反复保证这事儿绝对跟他们协调科半点关系都没有。
眼看着季觉只是微笑,也不说话,也不喝茶,他也说不下去了,直接当着季觉的面,将工作流程翻了出来。
用自己的权限现场登录了协会的系统,把屏幕翻过来摆到季觉面前,任由他观看。
那一张举报受理函和协调调查通知的批阅者。
赫然是协会审计处的印章。
太一之环内部的实权部门,每年把持着诸多工匠们的项目审查和成果验收,堪称协会支柱。“喔,怪不得!”
季觉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轻声笑了起来,恍然大悟:“我说谁底气这么硬,原来是理事门下啊!”“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可要退避三舍了。毕竞区区荣冠,如何能跟理事碰瓷了。”
季觉缓缓起身,扣好了外套的扣子,礼貌的点头道别:“请放心,我一定不会心怀怨愤,有所不满的。”
说着,不顾科长绝望的神情,起身离去,只是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好奇的问道:“啊,对了,要不要我给协会一个交代?”
“季大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科长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如果不是畏惧季觉的名声,几乎快要冲过去抱住腿不撒手了。
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跟前这位季大师是个什么狠茬?
别啊,哥,千万别!
论公,上一次余烬幽邃之争才过去多久,协会才刚刚调整过一段时间,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况且,季觉一旦搅起来,那结果究竟怎么样,谁都说不准。
而论私,事情一旦闹大了,不论协调科有没有过错,作为协调工匠和协会之间关系的部门,都要狠吃一囗大屎。
特么的,杜尔昌你该死啊!!!
第不知道多少次,他在心里把那个狗东西骂的狗血喷头。
作为动荡时期暂时顶替职务的审计处处长,这条在协会里混了半辈子的老狗自觉上进无望,在让位之前,变着法的捞钱,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事儿都敢干。
理事们看在他背锅勤快的份儿上,没多做计较,结果就给他搅出这么个烂摊子来!
实际上,不只是审计处,背后也还有不少相关的人想要给季觉上点眼药,看个热闹一一谁让他开源了三相炼金术的底层入门,直接得罪了那么多同行呢?
现在季觉野生的徒子徒孙蹭蹭的往外冒,而家养牛马直接变野生了的工匠们难道心中就没有怨愤么?对此,季觉也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乎。
就好像叶限所说的那样,余烬之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从来只有输家日思夜想惦记着怎么扳回一城,哪里有赢家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
敢来就一棍子打死就是了。
哪儿那么麻烦?
所以,收到通知之后,哪怕知道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也毫不在乎,他直接出发天枢。
到了之后,在协会的接待处露了一面,就直接回房间睡觉去了,谁也没找,谁也没见。醒了之后,吃了顿早饭,喝了两杯茶。
就直接坐到办理柜前面。
开始压力协会!
喜欢走流程是吧?那行,这流程我陪着你们走定了!
今天不讲情分,也不给面子,谁他妈来了都没用。
就按照规矩来!
“办吧,千万别有压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季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谁都知道,我季觉可是最遵从协会安排的,出生入死,从无二话,怎么会搞的大家都下不来呢?
我相信,协会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也好让大家看看,协会是怎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哢哒一声,门关上了。
留下协调科科长一个人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黑一黑再一黑。
只感觉耳中嗡的一声。
操啊!
这下事儿大了……
协会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至少在行政部门没有。
更何况,季觉又没有隐藏行踪,大张旗鼓的来到天枢,大摇大摆坐在协调科的柜前面喝茶,笑容和蔼又热诚。
“季大师来了?”
“是啊是啊,有个举报,赶快过来处理一下。”
“哎呦,这么严重?”
“是啊,还挺着急的,我专门停了项目过来呢,不过还好,都是误会,解开了就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任何协会的坏话和表达任何的不满,只是像是任何一个来到天枢的工匠一般,报备,做事,吃饭,喝茶。
然后,找个风景明媚的地方,搬张椅子坐下来,打开手机和报纸。
等待回音。
亲手洒下的一颗火星之后,导火索上的火苗就已经蜿蜒而去,看不见的风暴从天枢的最下层呼啸而起,笔直向上。
扰动了多少墙头草,动摇了多少墙壁和根基,全都于季觉无关。
这总不是我搅了吧?
我可是按照协会的吩咐,乖乖的来了,等待批复申斥呢。
你们还想怎么样?
至于协会内部诸多部门之间的动荡、甩锅和倾轧,关我屁事儿!
团不是我开的,举报信也不是我受理的,天枢也不是我愿意来的从头到尾你们把事情做完了,那我来走流程又怎么了?
对比起协会内的暗流汹涌,工匠们的反应堪称平静。。
无声无息,毫无反应,没有声援,没有控诉,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反应,就好像不存在一般。诡异的令人心里发毛。
大家只是静静的看着,等待,沉默的凝视。
看看协会究竞要做什么:一张举报信就把一个荣冠大师玩得团团转?是不是你们这帮搞行政的就能骑在我们这些工匠的头上为所欲为?
这特么上一次余烬滞腐之决才过去了多久?
你们就准备卸磨杀驴了?
只能说,这就是上秤的魅力一一任何事情,一旦上纲上线,所有人都会开始按照自己的屁股来找位置坐,是非对错都已经不算重要。
季觉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没必要反抗或者痛斥。他只要驯服无比的低下头,领受申斥和责罚就好。事态一旦升级,那问题就不是用所谓的流程和惯例能够解释的了!玩吧,各位,喜欢玩就多玩,谁能玩得过你啊!
对于协会而言,事到如今,这件事儿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发生什么了,而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得益于自身优秀的风评和履历,季觉在“搅事’方面的能耐,早已经广为人知,甚至某种程度上而言比他在炼金术上的造诣还要更吓人一些。
没人能保证他不整活儿。
如果真要是按照以往的惯例继续糊弄和拖延下去,让季觉捞到发挥的借口和理由,接下来究竞会有多大的乐子和麻烦,谁可都说不准了!
要么带着我一起赢,要么跟我一起输!
这就是咱们之间热血沸腾的羁绊呀!
选吧!
现在笔已经交到协会手里了,可答案能不能服众,可不是协会说了算了。
于是,流程就这样在风波的涌动中往前推进。
协调科上报监管部,监管部开了一天的会之后,上报总务局,总务局的人在办公室骂娘骂了半天之后,硬着头皮上报会长。
会长古斯塔夫看了报告之后,简明扼要的做出了批示。
然后就没了,只说看了,没说怎么解决,而是将文件放进了桌子右边的那一叠里,转呈理事会。你们惹出来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用不着第二天理事会的例会,当天就有人找到了姜同光,请托恳求,高擡贵手。
结果连面都没见到。
“审计处丢的脸,让他们自己找回来,梅德曼的下属捅出来的篓子,关我屁事儿?”姜理事坐在轮椅上吃水果,看都不看一眼:
“老子还在养病呢,别烦!”
身旁的下属报告:“听来的人说,梅德曼理事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什么和我无关。”
姜同光翻了个白眼,毫不在乎。
当过一次和事佬之后,怎么每个人都跑到自己这里让他卖脸?
杜尔昌算什么东西?
真以为谁都跟胡鉴一样有金身护着么?
“办吧,我支持协会!我相信协会一定能办好的!”
他幸灾乐祸的在抄送自己的报告上签下了名字。
难得好事儿,怎么能不办了?
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特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正如同协会的流程一般,一直到魁首的回函下达,七城因为灾兽素材而被拖欠的尾款依旧遥遥无期。拖,就嗯拖。
问就是没有,问就是走流程,问就是还要几天。
妈的,你别问了,烦不烦?!
从凌朔在荒集里直接指控之后,除了石页那边被坑了的威廉咬牙结了一批款项之外,雾隐礁和铁钩区更是演都不演了。
对此,归来的季觉毫不在乎,甚至懒得冷笑。
没事儿,拖吧,就拖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拖多久……
可千万别怂!
实际上,也并没有过多久。
就在魁首回函下发、协会流程走完的第二天,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就甩到了铁钩区和雾隐礁两部荒集的脑门上。
噩耗袭来。
然后,他们终于发现……荒集的尾款,居然特么的也开始被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