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狂暴的焰光从午后的海面之上升腾而起,烈焰滚滚,蔓延在海面之上,粘稠的燃素随波逐流,火焰在碎铁和尸骨之间的波澜里跳跃升腾。
远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好像也染上了一层血色的昏光。
远方有警报声响起,十二分钟之后搜救船赶到现场时,熄灭的火焰之下只剩下恶臭的海水。三分钟后,凌朔收到了消息:刚刚两个小时前才砸下大笔预付准备大干一场的客户,直接死在了七城的海域之外……
连尸体都没有能够留下。
眼看如此娴熟的灭口手段,这会儿恐怕全家都已经上路了。
凌朔的脸色隐隐浮现出一丝阴沉。
不对劲。
千岛之间,生死本是寻常,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更加寻常了,不知道多少人都在不停的死死死死,根本毫不意外。
可唯独死的地方不对……
就好像挑衅一般,选择了紧贴着七城海域的地方动手,就好像是在罗岛大门之外的地方,把人杀掉了。“要查么?”下属犹豫了一下,轻声请示。
“不是都已经查过了么?”
凌朔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做得这么干净,再查下去也差不出什么来,真要搞事,哪里可能没有防备呢。
通知一下七城联防,扩张一下巡逻范围,继续保持警惕吧。”
下属领命而去。
关上门之后,凌朔的脸色彻底垮下去,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手机的铃声。
“喂?”
他倾听着另一头的汇报,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说到:“我知道了,那就按规矩来吧,如果他们还纠缠不清的话,就让他们的大哥来找我讲。”
电话挂断。
又一个坏消息。
一笔昨天刚刚签下的订单,被雇主取消了。
这是今天收到的第二个取消订单的要求,而这一次,另一头似乎还不满于自己的损失,甚至还要求七城荒集的订金退款。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如此众多的麻烦不断的到来,令凌朔的眼角一阵阵狂跳,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劲的预兆。
有人在砸盘?
难道如今西海上难道还有二道贩子敢跟七城别苗头?不是,你们那些个翻了十倍的进货价怎么跟海岸的成本价比?
还是说……
他不假思索的拿起电话,拨通之后向另一头发问:“灰港那条线上的人有动静么?”
“啊。没有收到消息。”另一头的下属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天的时候报告是说一切正常。”凌朔沉默了片刻,轻声一笑:“好。”
电话挂断之后,他按下了桌子上的摇铃,很快,楚老就从阴影里缓缓浮现,“会长有何吩咐?”“你去把灰港那条线查一遍,出问题了。”凌朔命令:“严查管事的那几个,恐怕不是收了老狗的钱,就是已经被拿捏住了。”
“明白。”
楚老转身走进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凌朔沉吟片刻,再度拿起电话来,接通的瞬间,发出爽朗的笑声:“奥高老哥?哎呀,好久不见,这不是问候一下么?近况如何?嘿呀,那就好……”毫无营养的寒暄好像没有尽头,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两人的片儿汤话从天气说到身体,从生意说到儿女,仿佛挚友一般,谈天说地,直到另一头,奥高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老兄,我还在外面干活儿……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没必要试探来试探去,蒙桑那傻孩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和蒙桑无关。”
凌朔开口说道:“老哥你也是知道七城做事的风格,不会用一个傻小孩儿来拿捏你,只是咱们两家毕竞相处这么久了,也算是合作愉快,你这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么?”
漫长的沉默里,奥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行吧,听说,我只是听说……没有确切消息。”“无妨,细说。”
另一头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响起,短暂的沉默之后,奥高直白的说到:“中午的时候,海渊角那边透出了一点风声,说是到了一批联邦货,规模很大,价格便宜的有点离谱,有不少狠货。目前那边的分部正在和各处悄悄接洽呢。”
凌朔闻言,眼眉挑起:“难道石页没有受到邀请么?”
奥高沉默了一瞬,直白的说道:“凌会长你放心,石页起码是有信用在的,既然拿了你的货,答应你的条件就肯定作数。”
“老哥不必解释,生意就是生意,我明白。”凌朔轻声一笑:“你愿意透这个风给我,我承你情。”挂断电话之后,脸色就彻底垮了下来。
特么的…
老王八,还真是你啊!
别人可能不清楚,可凌朔哪里不知道,灰港和海渊角两个地方看似风牛马不相及,但暗地里的联系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紧密的多。
他曾经还在做干儿契女的时候,可是亲自带人在一个荒礁上跟对面换过货的。
哪怕对面也有所伪装,可身上那股子辣椒味和皮鞋上滴着的酱汁瘢痕就已经足够让他产生怀疑了……海渊角都已经快偏到西海外面去了,他哪儿来的联邦货?又哪儿来的资本和七城叫板!
说难听点,格里杜那老东西一辈子都在西海和北海上打转,去联邦卖屁股都找不到地方,哪儿来的路子?
如今看来,灰港恐怕已经暗地里和东城达成全面合作。
明悟的瞬间,凌朔忍不住冷笑出声,嘲弄戏谑………
凌六那条老狗是真被逼急了啊。
老东西这辈子都想着更进一步,结果机会好不容易来了,却眼睁睁的看着西海乱成一锅粥,瞻前顾后,根本无从下手。
如今和东城联合,一方面是打着奇货可居的心态,想要将灰港这么多年的影响和渠道,通过选票变现。另一方面,恐怕是已经彻底放弃出来选了。
哪怕表面上再怎么淡定和平和,可指不定心里究竞有多咬牙切齿,无能狂怒呢。
你也有今天!!!!
麻烦如同蟑螂,总是接连不断。
当你发现第一桩的时候,有可能第二桩、第三桩就快到眼皮子底下,第四五六七八桩就已经在路上了。当天傍晚的时候,海岸收到了另一封通知,去往中土的航线的关键节点上,暗礁遍布的门峡城发出警告门峡城管理会鉴于申报产品和实际不符,在扣除了两条信使物流的货船之后,做出了大额罚款。并且,在这之前,拒绝向信使物流的船只开放航道。
而于此同时,走其他航线的船只也发来了报告,航线之上总有其他的船舶有意无意的靠近,在后面尾随窥伺,可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拉开距离,不断的在引诱他们开火……疑似是其他城邦的舰队,其中还混杂着几条海盗的船舶。
送往北境的第二批货物,再次遭受了袭击,虽然袭击者被击退了,但大量货物因此损毁,还有一条船已经濒临沉没,急需维修。
更糟糕的是,碍于北方诸城对北境的贸易封锁,所有的自由港都拒绝海岸的船靠港维护,目前整个船队还在刚刚进北海的地方飘着,距离白河带还有十万八千里。
这才是真正的!
一旦交货延期的话,那么七城和北境之间的协议就可能无法履行。
可别忘了,这一封协议才是七城荒集建立的根基,倘若有心人操作和举报一下,总会那边很有可能因为七城分部没有完成荒集的试炼,进而取消资格。
哪怕这个可能性不大,可一旦进入质疑环节,七城的分部在荒集之内所应有的权力和渠道都将在魁首们完成审理之前,被彻底冻结。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借题发挥呢!“有内鬼!”
凌朔在报告的时候断然的说道:“动手的人能够将我们的航线和位置拿捏的那么清楚,绝对是有内鬼在通风报信。
而且除此之外之前萨特里亚那帮死剩种的活动,背后也肯定是凌六那条老狗在作祟!”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提醒:“季先生,恐怕东城已经开始发力了。”
一下午的时间,他比照着不同渠道的消息和反应,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些个前些日子跟条狗一样在外面排着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分部们,如今恐怕已经升起了异样的心思。抽身旁观,亦或者反水一击,都将视局面的变化和价码而定。
这就是千岛。
在利益的引诱之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如果东城以瀚海同盟的渠道和计划作为由头,赏他们一个躺着赚钱、无本暴富的机会,这群狗东西恐怕就会立刻变脸。
“接下来,其他分部恐怕就会开始试探了。”
凌朔的神情阴沉:“对这帮废物东西,实在是没办法寄予半点期望。”
“这不是正常么?”
季觉淡定如故:“难道你还指望他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实际上,虽然这些日子海岸在西海投入诸多,但远远还称不上血本的程度,除了材料之外,无非是一点工本费而已。
哪怕是半卖半送甚至免费赊账,可之前大批的加急订单所带来的收益就已经完全可以覆盖支出了。甚至抛掉所谓的“盈利’之后,单纯从目的上而言,可以说已经赚麻了!
就在大量军火的搅动和催化之下,西海变成如今这幅混乱的模样,彻底显现出泥塘粪坑的本相。七城在这上面花出去一分钱,都会让东城不得不砸下十倍甚至百倍以上的真金白银才能够弥补。做事很难,可让人做不成事,可太简单了!
当整个大环境恶劣到这种程度,仅仅是依靠蝇头小利和虚空画饼,已经完全无法让那群荒集的野兽们为之动摇了。
哪怕是有凌六这样根基深厚影响力庞大的本地人带路,东城所要花费的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真想要从快从速的搞定如今的西海,势必就要将瀚海同盟的利益拿出来给这群地头蛇分润……可这么一大笔利益给出去,韩洄又要如何调和内部的不满?
而这一笔冤枉钱砸下来的这么容易,难道本地的分部就会心满意足么?
一方不愿给,一方不知足,这一场联合从一开始就注定没办法长远……
而只要季觉还在其中不断的搅,那么这事儿就不算完,想要真正拉拢到这群家伙,东城就需要不断的加码。
于是乎,一个经营游戏,就这样从简单难度变成普通再变成困难,甚至有可能变成地狱。
而作为玩家,那位韩公的游戏体验就会越来越恶劣,直到处处赤石……要么弃游退坑,要么就必须狠下辣手
如今的诸多试探和布置也不过是前兆而已,真正雷霆一击发动的时候,恐怕就会泰山压顶一样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七城按死,将季觉除掉!
也唯有如此,才能显现手腕和能耐,才能起到杀鸡儆猴、震慑西海的效果。
道理凌朔都懂。
可正因为懂,所以才急。
眼见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却唯独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从什么地方下手……哪怕距离威胁真正显现还远在天边,可沉甸甸的压力已经从胸臆之间浮现。
一时间,只觉得坐立难安,脑子里仔细的梳理着每一条线路和每一个关节,总感觉哪里都不保险,也不知道究竞什么地方的疏漏会变成未来的致命一击。
直到听见季觉的问话:
“你在怕什么?”
“啊?”
凌朔茫然擡头,觉察到了季觉投来的目光,下意识的张口,想要赞颂忠诚、做出保证,却被季觉打断了。办公桌后面,那一双淡然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不需要多余的马屁和吉祥话,直白的发问:“我说,你在“怕’什么?”
凌朔愣住了,欲言又止,却说不出话。
千头万绪,实在是太多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以,你为什么会想着,一定要按照对手的步调和计划走呢?为什么要徒劳困守,坐以待毙?”季觉笑起来了:“你手里有枪、有船、有人,有七城之物力供应,有整个海岸的资源给你调遣。你是整个西海最大的军火头子,你是七城荒集的话事人,你是我亲自选择的下属……
凌朔,你为什么要害怕?”
“一真正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难道不应该是你的对手,难道不应该是凌六那个老东西么?!”死寂之中,凌朔呆滞着,如遭雷击。
他怔怔的凝视着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就好像坠入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但却不觉得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彷徨、焦虑和慌乱,好像都消失不见了。所剩下的,就只有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的领悟和欣熹。
“您是说,同他们作战吗?”
他轻声呢喃着,眼神渐渐狂热:“同西海上这群家伙为敌?”
“那又如何?一帮土鸡瓦狗,难道还能成得了气候么?”
季觉断然道:“用不着瞻前顾后,也别管是谁在装模做样、谁想要觊觎七城,敢不低头的,就当他们全部都是了!”
“您打算先从何处入手?”
凌朔克制着兴奋,请示道:“是否需要在下为您挑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出来祭旗?”
既然季先生说打,那就打!
他再不犹豫。
在打破了内心深处对凌六潜藏的恐惧和阴影之后,他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一想到自己有机会亲手砍掉那个老东西的脑袋,就兴奋的不能自己!
而就在季觉准备说话的时候,动作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轻声笑了起来。
上好的机会,这不是已经送上门来了么?
与此同时,罗岛,市政厅之旁,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万方馆的顶层套房。
在经历了又一天的热情招待和游览之后,已经醉意熏染、昏昏欲睡的蒙桑才刚刚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戒指剧烈的发烫起来。
再然后,是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
破碎的声音里一个浑身染血、奄奄一息的身影居然凭空浮现,落在了地上,血水飞溅,洒落。蒙桑呆滞的低头,惊骇之下,几乎跌坐在地上下意识的想要尖叫出声。
可当他看清楚那一张染血的面孔时,就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咬破舌头,用剧痛驱散酒意和昏沉。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奥高叔叔?!”
年轻人凑近了,凝视着那一张惨白的面孔,伸手想要帮他按住伤口,可手掌却被奥高猛然攥紧了,像是铁钳。
“联系,凌朔……不,联系季先生!快!”
气若游丝的奥高瞪大眼睛,呛咳着,口中不断渗出血水:“威廉、威廉他……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