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季觉踏上繁荣号,去往北海开始,整整一个小时,整个西海在情报层面,堪称寂然无声。就好像被全群禁言了一样,以至于就连井喷的一样刷屏的头条都陷入停滞。
震惊,怀疑,求证,茫然……
不知道多少人的电话打到冒烟,每一个亲眼目睹季觉上船的人都被十倍以上的探子围住,从步态到话语,逐字逐句的打探,反复确认。
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癫到这种程度……可哪怕到最后的最后,依旧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证据。
他就真这么出发了,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考量,就好像忽然之间一拍脑袋,觉得今天是个适合单挑所有人的好日子,那就现在吧。
不是,哥,你究竟是工匠还是大群啊?
玩这么大!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已经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出乎了每个人的预料,以至于,完全给大家整不会了。看似大胆,实则确实大胆。
看似钓鱼,其实也真的是在钓鱼。
无需什么话语和宣告,他就是真的摆明了瞧不起你们这帮虫豸所有人的,压根不把所有对手放在眼里。我就在这儿,坐着船出发了,孤身一人。
给你们这帮垃圾一个机会,够胆子就来砍我……怎么,你们该不会害怕自己打不赢一个工匠吧?面对这般轻蔑和挑衅,怒不可遏实在是正常的。
可等仔细一想,反应过来之后,所有人都感觉更特么怒了,而且是又怒又急。就好像好好的走路上准备去开片,却迎面被人塞了一嘴的达芬,还追不上!
恶心!太恶心了!!
姓季的,你个狗!。!
有时候看起来和实际上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况。
就比方现在,看起来是一个不擅长遭遇战的工匠直接出海挑战整个西海,可实际上……谁还能把季觉这样的荣冠大师当成一般工匠啊?
你之前在余烬幽邃之决里杀鸡一样的捏死了多少幽邃工匠,大家可全都看在眼里呢!
不知道多少人都是被“工匠不擅长遭遇战’这样的刻板印象给坑死的,你咋又来呢!
哪怕他两手空空,谁还不知道你那一艘船库库哢哢一顿变,踩死过多少人!
一开始亮相的时候就差点把青蛟当灯泡一样踩了听响,前些日子更是能和超拔荒墟掰手腕子,桩桩件件前车之鉴,血都还没干呢!
况且,谁还不知道季觉把工坊都直接装船上,走到哪里开到哪里了?
浑身的家伙什儿都随身带着呢。
这压根就是一个坐在工坊里工匠拿自己打窝等着良才美玉送上门,敢来的人才是挑战者!
况且,再看看情报里这一大堆狠活儿吧,光那几把剑就足够让人狠喝一壶。
少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妨碍,如今的季觉才是毫无顾忌的工匠,当之无愧的最强状态,足以同任何当世超拔生死相搏的强者。
可问题在于……
“这个节骨眼上,擅自出走?”
孟逢左皱眉,凝视着桌子上验证了反复数十次之后终究确认无误的情报,依旧难以置信:“置自身于险地姑且不提,他难道不怕七城有所闪失?就不怕被人鸠占鹊巢?”
桌子另一头,眼眸低垂的凌六嘿然一声冷笑,反问道:
“你如果是他,你会怕么。”
于是,孟逢左沉默,许久,说不出话。
还能说什么?
这就是正牌余烬,纯的!!
“打一开始,他恐怕就没把西海放在眼里吧?不,甚至从没觉得七城有多重要。”
哪怕在外人看来,此举有多么离经叛道、抛家弃业,甚至将自身置于险地,可毋庸置疑的,是这一份绝对的自信乃至傲慢,傲慢到……甚至不把七城当成多么关键的东西,随手作为筹码抛出。
无所顾忌。
以至于,当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季觉离不开七城,而是七城离不开季觉!七城没有了季觉,那么就立刻会四分五裂,最好的状况不过是如同昔日的同盟一般,看似一体实则散装,虫豸成群,乌烟瘴气。
可只要季觉在,随时能够再造七城。
甚至损失多少东西,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季觉振臂一呼,哪怕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重新聚拢在季觉周围。哪怕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可七城的那群家伙简直跟被洗脑了一样,一个个狂热的要死。只要是季觉下令,哪怕是跳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看似辉煌的基业,对于季觉而言,反手可造,哪怕是作为筹码压上赌桌也毫不可惜,如今的断然出走,还彻底的断绝了别人拿七城威胁他的想法,而再有什么大动作的时候,也不必投鼠忌器。
况且,谁又敢肯定,这狗东西没把七城也当窝打?
谁知道他又在七城藏了什么惊世智慧和妙妙工具了?!
如今凌六和孟逢左只能承认,这一步棋,已经彻底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更是再一次的打乱了他们原本的步调。
原本的计划可以说彻底作废了。
也根本没必要。
因为他们绞尽脑汁所想的,无非就是调虎离山、引蛇出洞而已。
可现在明明季觉按照他们的预想一般,甚至不费他们任何功夫,主动走出了自身的安全区,自投罗网……
可为什么,他们就半点轻松不起来呢?
沉默里,凌六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一声冷笑:“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撒饵,人家就已经打窝打我们面前了,多好啊,还省点事儿。”
原本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堪堪机关算尽,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全力以赴,狠钓一波大的,结果谁成想,自己这边折叠马扎都还没放下来呢,对面的鱼钩就直接送到自己鼻子底下来了……
更憋屈的是,还由不得他们不咬!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孟逢左缓缓说到:“如何决断,我还需面禀韩公,西海这边的布置,有劳凌老继续推动。”凌六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水镜之上的海图和定位,挥了挥手。
镜面破碎的幻光里,孟逢左消失不见。
而他也起身离去了。
只是,在门外的走廊里,才刚刚走了几步,听见了另一扇门之后的愤怒咆哮,惨烈哀嚎。
推开门之后,审问室里的景象惨烈凄厉。
电椅之上赤裸的男人早已经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抽搐不止,口中白沫缓缓涌出,已经奄奄一息了。“还是不开口?”
凌六随意的问道,下属惭愧的低头,说不出话。
反倒是电椅上的那个男人,死死的咬着牙,在痛苦的昏沉里,睁大眼睛,看着他。
“无所谓了,没必要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较劲。”
凌六冷淡的挥了挥手,吩咐道:“反正这种小角色,也掏不出多少东西来。既然不愿意低头,就成全他的骨气吧。”
下属愣了一下,点头,从工具箱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把刀,走向了电椅上的受刑者,干脆利落的抹过了他的脖子。
粘稠的血水从喉管之中喷涌而出。
电椅上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饱受折磨之后,终于迎来了自身的死亡。
仿佛解脱。
可那一只残存的眼睛,到最后都直勾勾的看着凌六的方向,哪怕失去了焦距,根本看不清他的脸。神情之中毫无任何怨愤和恶毒,如此平静和轻蔑。
就好像,自己仅仅只是先走一步……
我等你!
“到底是七城养出来的狗。”
凌六漠然的收回视线,转身离去:“一个个的,不知死活!”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已经见惯了生死,目睹过比这更惨烈恐怖千倍万倍的状况,可走出了许久了之后,依旧感觉如芒在背。
就好像,那一只眼睛依旧在看着自己一样。
他继续往前。
不再回头。
相比起西海的沸腾和扰动,东城的决断,不过是一瞬。
当孟逢左推开了那一扇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垂眸凝视书页的韩洄,还有他身旁已经泡好的茶。“回来了?坐。”等孟逢左下来之后,漫长的沉默里,他的呼吸渐渐平静,端起了桌子上已经有些冷去的茶水抿了一口之后,还没有说话,就听见韩洄的话语。
“西海之事,我已知晓,你亦不必紧张。”
韩洄缓缓说着,将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了孟逢左的面前:“既然彼辈狂妄至此,那我也不得不略作表示了。”
“早些日子,我已经去信窟山,如今戮指一系已经有了回音,就由你来招待和安排吧。”
他说:“机会难得,万勿轻慢。”
孟逢左错愕一瞬,旋即恭谨低头。
他小心翼翼的端起了那一封盟誓的凭证,起身离去,最后离开之前,却犹豫了一瞬,欲言又止。“逢左何必故作周章?”韩洄笑了起来:“难道我是什么听不得劝谏的莽夫么?有话直说无妨。”“韩公行事,从来如日在天,又岂是在下可以置喙的呢?”
孟逢左恭谨的回应,鼓起勇气:“事到如今,荒集竞选已经尘埃落定,可东城和海州之斗争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下只是忧心您之宽宏过甚,被彼辈所趁,所以斗.……”
“嗬。”
韩洄失笑:“话没必要说这么好听,你是担心我架子摆惯了,自以为是,做不得什么卑鄙阴险的事情,有可能在阴沟里翻了船吧?”
“在下不敢。”孟逢左深深低头。
“放心吧,逢左,海州之事,我绝无轻慢之想。”
韩洄拍了拍他的肩膀:“况且,对付陈行舟这般的对手,体量差距再大,依旧时时如芒在背。哪怕无所不用其极依旧尚且不足,哪里还有什么余地去顾及所谓的脸面和体统呢。”
他沉默了一瞬:“既然已经生死相搏,我亦不会有所顾忌,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韩公高见。”
孟逢左一揖到底,“在下去了。”
韩洄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联邦之内,千丝万缕有如乱麻,我实无暇分心。西海之局势,交给你了。”
“是!”
镜面破碎的幻光里,孟逢左消失不见。
寂静的茶室内,韩洄端起了茶杯,眼眸低垂,俯瞰着着杯中的波澜,眼眸的倒影之中,毫无任何的神采。
只有一片仿佛焚烧的黑暗。
在那一副和煦的体面之下,野兽的狰狞恶意早已经喷薄而出,铺天盖地,落向万里之外的海州。吞没一切。
轰!!!
巨响之中,翻滚的车辆在高架上飞出,撞在了石墩上,划出了一缕火星。
尖锐的鸣笛声里,整个高架桥上浓烟滚滚,连环事故之下,一片混乱。烟雾和阴暗之中,阴影蠕动着,猛然飞跃而出,向着寂静的轿车。
一柄介于有无之间的诡异短刀已经脱手而出。
可诡异的是,在短刀脱手之前的瞬间,仿佛就已经有什么东西率先破空而去!
一杆数米有余的大枪如蛟龙一般从轿车之中进射而出,将那一柄影毒刀截断,弹开,破碎的刀刃飞起,落下。
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崖角之枪悍然前突。
佝偻的老汉手握长枪,悍然刺向了动的阴影,凌厉锋芒不断闪现,破空,紧追不放,将粘稠的阴影彻底撕裂,一个身披着诡异黑羽大氅的苍老男人从其中落下,终究是出手硬碰硬的过了一手。小输半分。
他冷眼凝视着眼前的老汉。
“真凶险啊,老朋友,差点让你得逞了。”
崖角老登摇头感慨:“啧啧啧,我还以为就老汉我后继无人出来挑大梁就已经够丢脸的了,怎么你们影鳞一系也出来卖了?”
“家里小孩儿不懂事儿,吃得太多,欠了人情,老东西们就要出来奔走还债。”影鳞唏嘘一叹:“只是,你既然知道是我,那就应该明……”
他说:“我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话音未落的瞬间,血水从倾倒的轿车之中喷涌而出。
后车座上还来不及爬起的人影,已经被一把不知何处而来的影刃钉死在了车门,再紧接着另一道鸦影从阴暗里凭空浮现,断然挥手,一刀,砍下了陈行舟的脑袋。人头入手。
同样披着黑羽大氅的男人脸色微变,回头看向了和崖角对峙的老师:
“假的!”
血水流转之中,一点点的抹去了脸上所覆盖的虚假事象,显露出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来。伴随着生息的断绝,一直以来被以太所伪装和替代而成的虚假记录消散无踪。
数日以来,两位影鳞的周密绸缪和不断试探,如今牺牲诸多的计划和刺杀,于此告以破灭。白费功夫。
影鳞沉默了一瞬,无可奈何的一叹。
杀了一辈子的人,居然临到老来,被个赝品打了眼。
可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车里的人变成了个假货!
“从什么时……”
“不知道。”
崖角老头儿遗憾的摇头,幸灾乐祸:“或许一开始,说不定也都好多年了……那个家伙,嘿,怕死的厉害,但凡有点风险都绝不露头,事到如今,更是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就连我都不知道。
没必要旁敲侧击了,老朋友,趁早打道回府吧。”
他停顿了一下,戏谑的说到:“如果实在是不甘心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去找他的弟弟,那家伙这辈子唯一的一点人性,也就是在自己的弟弟身上了……”
老者沉默,面无表情。
哪里还不知道,崖角这老东西在阴阳自己呢。
“影鳞做事,虽说不择手段,可从不牵涉家人。”
老者漠然后退了一步,融入阴影之中,抛下了最后的警告和嘲弄:“只不过,那些急着出名想要上位想的发疯的小家伙可说不定了………”
“是啊,说不定了。”
扛着枪的崖角老头儿轻声一笑,瞥向了陈玉帛家里的方向。
望着那一缕渐渐升起的烟雾。
幸灾乐祸。
陈行舟那个家伙,又怎么可能把弱点暴露的这么明显?
如今的那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龙潭虎穴啊……
“喵喵喵”
海浪的声音里,坐在靠椅上的陈玉帛抱着猫,欣赏着那一双湛蓝的眼珠,眉看眼笑。
被摆弄的猫猫奋力的挣扎着,扭动身体,猛然跳起来,挣脱了他的双手之后钻进了猫包里去了。不论陈玉帛拿罐罐如何引诱。
竹林的走道里,一个撑着拐杖的苍老男人隐隐浮现,静静的看着。
直到陈玉帛回过神来发现,顿时起身,礼貌问候:“老伯出来遛弯啊?”
“是啊,走走。”
老人颔首,何须一笑:“岛上生活诸多不便,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体谅。”
“啊,没事儿,有吃有喝就行了,罐罐我带了很多!”
陈玉帛毫不在乎的摆手,忽然打了喷嚏,才想了起来,试探性的问:“话说,您这里有黏毛滚筒吗?”短暂的沉默里,老人仿佛欲言又止,最终却无可奈何的点头:“稍后我会让人送到您的房间的。”“啊呀,那可太谢谢了。”
陈玉帛顿时傻乐着,挥舞着猫爪:“警长,快说谢谢阿伯!”
警长生无可恋的喵了一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懒得理他。
而“阿伯’似乎也并不指望有一只猫感谢自己,只是沉默着,目送着抱着猫叽里咕噜说话的陈玉帛走远了。
海浪竹林之间,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行吧,无非是个黏毛滚筒,差人买一把回来就是了。
只是,陈行舟那个家伙……究竞把隐者阁下的瀛山当什么了?
托儿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