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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人与狗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16日  作者:风月  分类: 玄幻 | 原生幻想 | 轻小说 | 风月 | 天命之上 
五分钟之前,爆裂的声响,笼罩了整个七城。

灯塔的闪光,骤然湮灭。

仿佛火山喷发一般的黑暗,从一艘随波逐流的渔船之中喷涌而出。

凄厉的惨叫声里,船上的所有人一个个的迅速干枯,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吞尽了生命和鲜血……无数枯骨之间,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

一个骨灰坛。

当保管他的人遵照凌六的吩咐,开启的一瞬间,整个船上所有的人都为他的行为付出了生命。可骨灰坛之中所涌现的怨毒和恶意却依旧无穷无尽,不断的喷涌,升上天穹。就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一般,缠绕在灯塔之上,向内渗透,扩散,落地生根,挥之不去。

不知多少工匠的骨灰在幽邃之釜中熔炼,多少刻骨的恨意和怨毒从毒火之中蜕变,最终所成的,就是这般针对一切造物的猛毒。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围绕在灯塔之上,就在防卫模块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充斥内里,迅速的畸变,固化,就像是寄生虫一般分裂,扩散,令失去控制的七城防御系统的运转停摆。

而浩浩荡荡的白雾,已经从海中升起,就像是潮水一样,遮天蔽日,将整个罗岛都淹没在了昏暗之中。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回荡不休。

涌动浓雾之中,一扇门扉缓缓开启,门后另一端,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群蜂拥而出。其中绝大多数迅速扩散开来,奔赴罗岛各处,肆意的扣动扳机,抛掷爆炸物,掀起混乱和破坏的狂潮。

而就在火焰和浓烟的蔓延里,集结了灰港和海渊角所有精锐的队伍,直扑七城通商协会的所在!轰!!!

剧烈的爆炸之中,外墙倒塌,楼宇崩裂,血水滴落蔓延。

就在激烈的交火和攻守之中,哀嚎不断。

而就在七城荒集的总部里,不论下面的人如何请示,呼叫,甚至敲门,会长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锁,毫无回应。

“会长?会长!”

错愕的下属一遍遍敲打着面前的门扉,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短暂的犹豫里,他鼓起勇气,不顾准备,悍然将面前的门扉撞开。

再然后,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

凌朔已经倒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奄奄一息。

明明身躯完好无损,可裸露在外的皮肤和面孔之上,却已经开始浮现一块块漆黑的尸斑,一个个囊泡迅速膨胀,破裂,腐烂的血肉之下,白骨裸露而出。

就像是听到了远方的呼唤一样,空洞的眼瞳眨动了一下,却毫无神采。

就像是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没。无止境的坠落。

远方有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怒骂,诅咒,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懊恼,不断的回荡,拉扯着他的意识和魂魄,落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十五分钟之前,灰港,昏暗的地下空间里,供桌之上的火烛被点燃。

就在一阵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遍布铁锈的笼子被打开了,两个被关在笼子、浑身血污、饱受折磨的人被拉扯着锁链,强迫他们跪在了凌六身旁的供桌前面。

“饶命,饶命……”

“求求了,我知道错了,别,别……”

被折磨了已经有一个月的两人尖叫着,挣扎奋力,涕泪横流的叩首。

无法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将一个已经快病死的妓女和一个高利贷缠身的赌棍抓来,如此蹂躏,百般折磨。可现在,当他们两个人借着供桌上的烛火,看清彼此的脸的时候,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两位可能彼此之间有印象,或许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这不重要。”

凌六弯下腰来,端详着他们的面孔,微笑着擡手,指向了供桌上的照片一一个眉目阴沉冷漠的男人。如今看去,眼眉之间却好像和他们彼此,有几分说不出的相象。

“或许你们不认识,但这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确实是他的亲生父母没有错,千真万确。”

凌六停顿了一瞬,抚摸着手边那一张惊恐抽搐的面孔,遗憾轻叹:“两位这么长时间以来,遭遇的诸多折磨,也全都因为如此。

他是个坏人,做了很多很多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的事情。

他罪该万死!”

烛火无法照亮的黑暗里,凌六凝视着自己精心保存到现在的两个祭品,郑重恳请:“所以,请你们诅咒他吧。”

“作为父母,用自己的血,自己的灵魂,发自内心的,对曾经生下的这个错误做出忏悔!”很快,在这一片昏暗之中,含糊沙哑的声音响起,满怀着惊恐和茫然,本能的遵从着耳边的命令,面对供桌之上的诡异神像,叩首,祈祷,赞颂,诅咒……

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高亢,尖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癫狂,近乎嘶吼。

两具被抽尽血液的干尸狂热的叩首,嘴唇开阖。

有粘稠的血水顺着桌腿,缓缓的爬上了桌面,融入了那一座诡异的神像之口中。

就在甘美供奉之下,它的眼瞳缓缓睁开,张口,对准了染血的照片。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于是,凌朔坠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在浑噩的坠落之中,就像是被无数手掌拉扯着,深陷泥潭,难以呼吸,徒劳的哭喊和呼救,却无人回应。

无数看不见的大口将他包围了,不断的啃食,可被啃去的血肉却还在不断的复原。

永无止境的折磨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又好像千年万年。

凌朔痛哭流涕,抽搐,痉挛。

甚至,忏悔求饶。

终于从永无止境的寂静里,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一双似曾相识的布鞋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线烛火的微光亮起,照亮了那一张苍老的面孔,满怀和煦,仿佛救赎一般,向着他露出微笑:“我儿,别来无恙?”

凌朔呆滞着,嘴唇开阖,却发不出声音。

太多的痛苦折磨了,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眼泪无法克制,哽咽着,嘶哑哭嚎。

可看到那一张面孔的瞬间,就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了一样,眼睛瞪大了,刻骨怨愤,又无法压抑惊恐和慌乱。

“季觉就要死了。”

凌六叹息:“你已经被放弃了,像你这样的工具,对他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哪怕再怎么忠心的狗,没有价值之后,就会被赶出门外,像你一样……”

凌朔抽搐着,喘息,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张脸,就像是化成灰也要记住一样。

“对,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般的眼神。”

凌六笑起来,虚伪的面孔之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和慈爱:“你是我带大的孩子,那么多人里,你素来不起眼,却没想到,你居然同我最像。

我了解你,阿朔,因为你真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只要有机会,就会往上爬,不顾后果和代价。只要还没死,就绝对不放弃的指望……”

他伸出手,抚摸着眼前年轻人的面孔,为他擦掉眼泪和鼻涕,发自内心的邀请:“跟我回家吧,季觉已经死了,但灰港还有你的位置,甚至七城你也可以留着!

将来如果你能杀了我的话,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只要我们父子两个能够联手,西海,难道不就是我们说了算么?”凌朔张口,将一口带血的口水,吐在了那一只遍布皱纹的手掌之上,粘稠的血水和痰液从指缝间缓缓落下。

凌六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渐渐的,消失不见。

“季觉,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他松开了手,任由凌朔的脑袋再度落在了地上,任由他剧烈呛咳,喘息,难以呼吸。

可凌朔笑起来了,在自己的血水之中,沙哑又断续。

在诅咒和瘟疫的折磨里,他的眼瞳早已经涣散了,就连思考都难以维持。

可当诸多往事好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的时候,所回忆起的是,竟然不是自己出人头地时的亢奋、赌上所有押注七城时的煎熬,乃至被总会授予话事人位置时的激动……

而是就连他自己,都几乎快要没有印象时的景象。

当荒集竞选的消息真正传来,他坐在那一间办公室里,像是狗一样的恭谨又驯服的低头,聆听训示、等候吩咐的场景。

“季先生他啊,在接电话之前,看过我一眼……”

在昏沉和恍惚之中,凌朔咧嘴,喘息着,无声发笑。

这就是凌朔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光辉时刻。

不是跪地做狗,也不是成为龙头,更不是出人头地、万人俯首时的巅峰景象,而是仅仅个眼神。一瞬间的等待,却毫无焦躁,而是静静的等着他做出抉择。

他有的选!

哪怕到那个时候,他依然有的选!

仅仅是明白了这一点,仅仅是想起那时的场景,回忆起那样的眼神,凌朔就无法克制笑容。就像是,感受到了迟来的喜悦。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所谓的尊严!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用尽全力的,撑起头来,向着那一张阴沉冷漠的面孔咧嘴一笑:“做人的道理,你这老狗也配懂吗?”

凌六没有说话。

可在手中烛火的映照之下,那一张习惯了和煦的面孔之上,已经再没有笑容了。当烛火瞬间的跳跃里,狰狞的阴影舞动里,仿佛显现出野兽畜生的本相,震怒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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