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之下,崖城边缘的山腰上,一阵阵蝉声里,远方吹来了凉爽的风。
不必开空调也感觉不到炎热,推开窗户就能够欣赏到夏日的青山。
就在静谧旋转的吊扇之下,桌子上刚刚从井里抱出来的西瓜脆甜冰凉,电视机里传来了西城的直播。赛马场之上,如火如荼的比赛还在继续。
“最后直道,冲刺!!我们看到雷霆试图拉开距离,哎呀,可惜,午夜的防守依旧稳健,还有公主依旧紧咬不放……
最后的二百米!加速,还在加速!一百!五十。!”
“雷霆!!!”
“是雷霆,它冲出来了!绝杀!!让我们恭喜雷霆……在最后一刻,它以半个马身的优势击败了午夜,在大病初愈的状况之下,逆势完成了三连冠!”
隔着电视机,感受不到现场的火热氛围。
看上的赌棍们或是狂喜欢呼,或是懊丧的离场。
“真可惜啊。”
童听摇头,将手里的彩票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唏嘘感慨:“就差一点呢。”
“买马嘛,输输赢赢很正常啦。”
旁边开着免提的座机里传来了仿佛宽慰的话语,只可惜,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亦或者说,是无形的交锋和斗争结束之后,双方默契的进入了短暂的空隙。
“还要再来一把么?”
“继续买马?”童听问。
“强力球也可以啊。”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奖池积累的似乎也很惊人了呢。”
“唔,虽然挑战性挺高,不过我对看录像没什么兴趣。”
“那帝国杯?”
“手伸得太长会被人讨厌的吧?天书一系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不好。”
“确实……”
就仿佛老朋友闲聊一般,有一句没一句的扯淡,从天气扯到足球,从帝国杯说到单双号,从下一辆车的颜色说到哪家店里的客人是男是女。
天南海北,毫无主题。
或者说……哪怕是到现在,依然在不断的试探和伪装,就算真正的重点都在双方的眼皮子底下,却默契无比的绝口不提。
观者之间的纠缠和拉扯,就是这么黏糊的东西,藏身幕后的双方耐性十足的互相牵扯着对方的线头,破坏和干扰着对方的楔和解,
有时候,仅仅只是局势想要分出优劣,所耗费的时间就动不动以月甚至年而计。
除非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否则绝少你死我活,彼此之间往往含蓄,往往点到为止,往往互相都保留余地。
而有的时候,倘若想要痛痛快快来一局匹配的话,那么大家就会非常默契将重点放在能够迅速决出胜负分出高下的地方……
就比方说,早已经饱受各方以太斗争荼毒的,公共博彩业!
从刮刮乐到大乐透,从奖池不断积累的强力球到现世杯,亦或者此刻的西城赛马……隔着万里之遥,千头万绪的事象纠缠和拉扯之中,两个观者就好像掰手腕一般,彼此角力,争夺胜利。
遗憾的是,先天的差距终究是难以弥补。
在观之一道上,天听终究是差一点,难以企及天眼的先见之明。
坏消息,真要比起来的,恐怕输多赢少。
好消息,对面也一样……
真要争起来,最后的结果,就会像是刚刚的赛马结果一样,童家买的公主没赢,仇家买的午夜也没赢。结果,大病初愈勉强上场的雷霆爆种了!
依旧双输。虽说都输了就相当于都没输,但遇到童家这种一打起来就乱七八糟的对手,哪怕是仇胜也是一阵阵的腻味和难受。
太恶心了!
一把原本五分钟能有结果的快速,愣是被硬拖成膀胱局,最后还平手,而且整个过程都在互相妨碍互相拖后腿,稍微一不注意就要被对手反超。
得亏,自己更胜一筹。
一声清脆的提示声,APP消息弹窗,今日中城股指上升两个点,涨势喜人,贵金属价格依旧在持续走高……
令童听的神情微微一滞,眉头挑起。
不对劲。
收益高过头了,超出了五分之一的波动。
灵质导体的价格逆势上扬,可利好在哪里?潮城那边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市场为什么会出现空缺……徐家放单了?在这个时候?那之前的迹象又……
一瞬间的心思电转,他的视线落在电视机上,海岸发布会的现场,眉头缓缓挑起,终于觉察到被对手隐匿在了迷雾之中的盲区。
“原来如此………”
他恍然的轻叹:“事象伪装是三重的吗。一重下面还有一重,然后再一重……我以为只有我们家玩得这么脏呢。”
故作周章,装模做样,吸引着自己的注意力落在海州科技博览会之上,以至于,短暂忽略了另一个重点。
反过来利用童家喜欢以乱制乱的习惯,在童家将水池搅浑的时候,推波助澜,藏起了真正的目的。他啧啧感慨着:“什么时候天眼一系也喜欢这么玩了?”
“灯下黑的小把戏而已,赢了也算不上光彩。”
电话另一头的仇胜风度依旧,且见好就收:“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罢手了吧,世兄?”
“不急。”
童听轻声笑起来,就像是看着小孩儿拿着铁丝戳电门一样,幸灾乐祸:
“既然都买定离手了,何不继续看看呢?”
盲区?
啊,确实那里是自己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没错,可关键在于,你猜猜……童家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留出那么大的盲区出来呢?
轰!!!
那一瞬间,海州科技博览会的边缘仓库区,炸弹的火光升腾而起!
就在彻底爆破发布会的计划胎死腹中的那一瞬间,来自海岸的残暴反扑就此开始,整个园区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动乱。
而就在厂区之外,大地陡然震荡,就在新泉的另一头,海岸工业的厂区里爆发巨响,浓烟滚滚升起。毒气扩散,引发警报。
早有预谋的破坏就此开始。
而当季觉为了保证科技博览会的安全,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去维持秩序的时候,海岸工业本部,迎来袭击。
可这依旧不是重点……
三支队伍所引发的骚乱,十一处袭击所造成的破坏,都不值一提。
当这失控的一切重归正轨,当尘埃仿佛落定的瞬间,就在发布会的氛围前所未有的高涨的时刻。新泉的边缘,海岸科技总部大楼前面,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个人影。
为首的老者披着洗到发白的麻衣,身材佝偻,双脚赤足,沾满了淤泥和尘埃。遍布皱纹的面孔之上,浑浊的眼眸擡起,看向眼前的一切。
陷入了沉默。
就算是早已经做好准备,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亲自感知的时候,依旧会为之迟疑和动摇。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
原本轻而易举的想法,如今看来,实在是太过天真。
一刻钟这就是他所能坚持的极限。
六十年的闭口禅,早已经无需话语,所思所想,自然而然的从一切有灵之类的心头涌现,以心传心,毫无疏漏。
当身后二人点头的瞬间,老者的双手缓缓的合十,眼眸垂落。
于是,天穹黑暗,万物朦胧。
一圈境·遗世独立之处,展开!
此时此刻,海岸科技大楼所在之处,一切的一切和外界尽数断绝,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自然而然的从所有人的思考和记忆之中淡去,消失,归于无形。
就连老者自身,都化为了幽魂一般的虚影残痕。
以自身自心自念为锚,维持着绝对的隔绝和封闭。
就在这一刻钟的时间之内,内部的一切将不会有人想起,也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哪怕是内部天崩地裂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就在圈境展开的刹那,此方的一切都再不存在于所有的思考之中。
并非是不存在。
而是单纯的「忽视’和“遗忘’!
而几乎就在同时,就在老者的身后,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宛如野人一般的魁梧中年男人就已经擡起右手,握紧。
“开!”
轰!轰!轰!轰!轰!轰!!!!
大地陡然塌陷,泥土向着两侧排开,不,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悍然贯穿,如薄纸一般的撕裂。
而造成这一切的,仅仅是环绕在魁梧男子周围的狭窄领域,甚至并非是圈境的存在,仅仅只是将方圆五米之内的区域纳入了自身范围的静滞带而已。
这就是荒墟一系所传承的技艺,朴实刚健的物质强化抵达了登峰造极的领域之后所产生的突变。钱
以金属之中质量最为庞大,自然环境之中同样体积之下最为沉重的物质作为名称,它的作用和效果很简单,无限制的令物质本身的质量向上提升!
作为荒墟一系的超拔,受封“燧石’之号的强者,早就已经将其化为了本能。
以至于……仅仅是存在于此,他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陨星一般,碾碎了土壤、岩石乃至大地,向下贯穿而出!
就像是石头落入水中,理所当然的沉没。
当质量差距抵达如此庞大的程度,坠落就是唯一的结果。
灵质隔绝层,突破!水银防护层,突破!物性封锁层,突破!
弹指间,一千六百米的井已经在大地之上完成贯通,一重重铁壁和阻隔尽数碎裂,直到最后,撞在了一层宛如结晶的壁障之上!
工坊最后的外层防御,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和碰撞,调动灵质与储备,在前方所创造而出的“壳’!可此刻,壳的本身也在剧烈的摇曳着,迅速的震颤,一道道裂隙缓慢的蔓延……
尤其是在燧石刻意切断了工坊和地脉之间的连接,断绝了地脉对于质量的偏转和搬运之后,无法再向外转移冲击的壳变得越发脆弱,只是徒劳抵抗。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燧石垂眸感受着大地最深处传来的鸣动,向着身后:“到你了,庞卢。”
“不要抵抗。”
冰冷的手掌,已经按在了燧石的肩膀上。
挽着丸子头穿着运动服的白鹿天选者一手按住燧石,另一只手擡起,轻盈无比的伸出,指尖抵在了一道交错的裂隙之上……
仅仅是这如此微不足道的裂隙,也已经,完全足够!
弹指间,两人的身体仿佛液化一般,瞬间坍缩,转化,灵质变化,化为了一道至锐至疾的流光,向内渗透!
顷刻间仿佛游走万里,仅仅只眼前一花,就已经穿透了层层妨碍和阻隔,深入核心,凭空出现在了工坊之内。
再紧接着,警报声骤然炸响,防卫序列启动。劫指万化。
特殊的重生形态使自身化为纯粹的灵质,赋予质变,轻易的穿透一切阻隔,突破世间万般阻拦如履平地。
可即便是他,在带着一个自重和质量都如此惊人的荒墟穿越入内,依旧近乎透支。
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庞卢甚至来不及喘息,张口,呕吐……从自己的喉咙里拔出了一柄遍布裂痕的黑铁之杵,交到了燧石的手中。
燧石紧握,大地哀鸣。
无穷之重寄托于双手之上,向下,奋力砸下。
顿时,如潮水一般的波澜从钢铁的地面之上迸发,蔓延,令人头皮发麻的一缕嗡嗡声就在物质的波澜之中扩散。
自内而外,爆发!
天工鸣动!
黑铁之杵的鸣声迅速高亢。
就在工坊的封锁之内,虚空之中居然有一道道灵质回路凭空浮现,随之共振,愈演愈烈,回荡不休。到最后,就连整个工坊的构架也被卷入其中。
共振烈度的狂暴攀升之下,肉眼可见的裂隙迅速的从工坊内部的各个薄弱之处浮现,崩裂,失控……嘭!
伴随着那一柄天工之杵彻底的灰飞烟灭,架设在地下的整个工坊的内部构架也随之分崩离析,失去响应,彻底瘫痪!
而直到现在,两人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余悸未消。
虽然不知道这一座工坊里究竞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可毫无疑问,他们刚刚在生死线上走过了一遭。一直缠绕在感知和本能之中的恶寒,那刺骨到足以令魂魄都为之动摇的杀意,终于随着构架的失控而消散。
庞卢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恢复了平静,环顾四周,闪烁的灯光下,好像是某处走廊:“地方在哪儿?”
燧石擡起眼睛,看向前方:
“推开门就是。”
通道的尽头,那一扇厚重如壁垒的大门。
只可惜,对于燧石这样的荒墟而言,纯粹的物性堆砌和厚度的阻拦,完全毫无意义一一就连蓄力都不需要,仅仅依靠着自己的双手,就将它彻底的撕成了两半。
再紧接着,闯入者们屏住了呼吸。
从裂隙之后吹来的,是仿佛来自地狱的幽风。扑面而来的,是仿佛深渊一般的无穷黑暗……就像是打开了去往幽冥的门扉,闯入了不属于人世的国度之中。
那是一口深邃到看不见尽头的井。
一条悬空的桥梁从大门处向前延伸,撑起了庞大的平,此外再无其他的建筑。
踩着两米多宽的桥梁向前时,每一步都能够感受到从脚下的黑暗里升起的寒风。空旷的洞窟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怪物跟在他们身后。
不,应该说,就好像闯入什么怪物的巢穴。
难以想象,那个工匠费尽心思隐藏和掩饰的,居然是这种地方!
就在警惕的环顾和观察之中,庞卢的脚步忽然一滞,猛然回头,浑身紧绷。
就在他的视线之中,一缕如萤火般的流光从黑暗里摇摇晃晃的升起,歪歪扭扭的飘过,降下,落在了岩壁里生长出的一缕结晶之上。
再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就像是被闯入者从场面中惊醒,越来越多渺小荧光从黑暗中亮起,纷乱的涌动,跳跃,飞翔。一点,一点,再一点。
渺小的微光如野火蔓延,扩散,就在弹指间,将原本黑暗中的一切彻底照亮!
从深渊的最尽头,无穷闪光如洪流一般的升起。
那是海量的造物之灵从沉寂中惊起,像是海潮一般涌动不休、绵延不尽,璀璨如海洋!
一瞬间的错愕之中,两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来如此………”
就在他们的身旁,那个随着他们一起欣赏风景的男人,恍然一叹:“你们真正的目的,是蝇王?”